| 刘淑汀向来讨厌闹钟,认为那是件让人神经衰弱的东西。刚走上社会那一阵,她怕上班迟到,每晚临睡前,就拧了几圈闹铃的发条,放在床头柜上。不曾想,这一拧,简直就是在给自己绷紧了心弦,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着那嘀嗒声,反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有时折腾累了,迷迷瞪瞪地眯上一眼,醒得倒比那预先设置的时间还要早。后来,她想了个办法,每天上床前,在窗帘上留下一条窄缝,好让第二天的阳光可以不请自来,在床头上来个软着落。只要晨光透过她的眼睑,不怕不醒。这个办法比闹钟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既省得闹心,又不会误事。从此,那个讨厌的小闹钟被她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驱逐出境。
今天本来要上班,还没有听说过,哪个国家明文规定星期五不用上班的。私人公司,有这个特点,好不好、是不是、行不行都是老板一张嘴说了算。的确,对刘淑汀来说,自从工作至今,这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上班的路上,开着车,听着电台,把着方向盘,随心所欲地观赏着街景。今天这个例外,她本该毫无牵挂地赖在自己温暖的被窝里舒心惬意地编织着未来的美梦,重温小时候读过的灰姑娘的故事。但是,昨天晚上她拉闭窗幔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留下了一条细缝,结果今天一早旭日东升,一缕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了她的眼睑上,柔声柔气地把她给唤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还没睡够似地周身舒懒,打了个呵欠,然后坐靠在一只白色方型的软垫子上,扭开台灯,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了一份《世界日报》。
《世界日报》是在美国的华人了解世界、获取信息的重要中文报纸之一。大到总统选举,小到保姆雇佣,政治、经济、文化、体育,无所不报,无所不道,是周明生每天必读的报刊之一。刘淑汀翻阅着这张昨天从单位带来的报纸,悉心揣摩研究权衡上面的六家婚姻介绍所。看着看着,她不禁自问起来:洛杉矶真有这么多的单身汉吗?六家,也太多了吧?平均每家算五百,也有三千个人呐。但是,她又反过来想,假若真地有这么多,从这个数字里边,挑一个自己称心如意的小伙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不过,这些人会不会都是些闲极无聊,去那里虚虚假假、逢场作戏呢?会不会都是些缺乏朝气、不爹不兄的王老伍呢?看来,这件事还不能急着告诉父母,他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阻拦反对,说不定还会骂自己丢人现眼。他们会想:难道我们的女儿会嫁不出去,非要跑到那种地方不可?算了,别伤他们的心,等哪天真正找到了,生米煮成熟饭了,再让他们知道来龙去脉也不迟。
“汀汀,你怎么还不上班?”父亲在门外喊道。他平时都比自己晚一点出门,刚才一定是看见楼下车库里的车还泊在那里,又上来问了。
“我今天晚一点去。”刘淑汀撒了一个没有原因的小小的谎。
“你没事吧?”
“没事。”
“那好,我去上班了,起来自己弄点吃的。”
“好的,晚上见,爸爸。”
“晚上见。”
父亲走后,刘淑汀首先根据广告上的电话区号挑选出了三家离自己最近的,依次给她们拨打了电话。可是这三家都还没上班,听筒里传来的是千篇一律的女声事先录好的一大段话,事务性地告诉打电话的人她们每天开门关门的时间。刘淑汀放下电话,暗笑自己未免有点操之过急。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跑到了卫生间去刷牙漱口。她的内裤和胸罩是一套的,全是ROSS名牌,花式和颜色都是一样,蓝布上面点缀着小白花,像是夏日里的夜空,繁星点点。胸罩的小纽扣没有扣住,敞开着的赤裸后背,雪白光滑。还在读中学的时候,她从一本妇女保健杂志上学来了一套健乳的方法,做起来非常方便,只要每晚临睡前松开胸罩,第二天再扣上就行。这种一松一紧的方法可以刺激少女的乳房健康地发育,简单易行,事半功倍。对于这一点,刘淑汀可是最有发言权了,亲自体会,受益匪浅。她才不相信那些丰乳什么的广告,全都是些花言巧语、一派胡言、骗钱的鬼把戏。那些产品,要是使用不当,难保整出个一大一小来。
刚来美国的时候,刘淑汀觉得美国人的早晚两浴,不但繁琐,而且浪费。浪费时间、浪费水电、浪费这个膏那个液的。可是时间长了,自己也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已经稀里糊涂地随和了这种风俗。刘淑汀刷牙的速度很快,她的牙好,即使敷衍了事,也刷得干净,满口清香。刷牙之后,她将身上这套ROSS挂在了一只乳白色的小钩上,一丝不挂地走进了浴盆。她不想正儿八经地泡浴,只想冲个凉,一冲了事。喷头里洒下的温暖的细雨,在她这一对翘挺的丰乳之间,汇成了一股暖流。暖流倾泻而下,摩挲着她那柔软光滑的胴体,使她周身都感到少有的松驰通气,爽快无比。这时,挂在磁砖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她关掉水龙头,伸手提起听筒。
电话是白天鹅婚友中心的一位叫海伦的女人打来的。海伦说她的电话机有个来电显示的功能,所以,她知道刘淑汀家里的电话。她说的话,听上去和气、亲切、言简意赅,不像是那种见钱眼开、连蒙带骗的油腔滑调。她对刘淑汀说,华人社区的婚介所还没有采用“七分钟相亲法”,大概是中国人的感情比较含蓄吧,七分钟显然太短。她请刘淑汀下午三点半去她那里登个记。她把她那儿的地点告诉了刘淑汀,并且十分耐心地交代了去她那里的最佳路径。刘淑汀问能不能早一点。她说不行,都排满了。她还吩咐说,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两张近照和身份证明。刘淑汀问什么身份证明。她说身份证明包括从未结过婚的单身、离过婚的单身、公民、绿卡以及其他外国人在美国的身份证明,比如护照等等。最后,刘淑汀问她收费多少,海伦说肯定比别的介绍所便宜。
刘淑汀挂了电话,披了件白色浴巾走到了梳妆台前,开始掠鬓修眉。她化的是淡妆,稍加粉饰,点到为止。所用的化妆品是日本的资生堂,一种相当高级的品牌。有擦脸的、涂嘴的、勾线的、画眉的、什么什么乳、什么什么油,五花八门,该有的全有了,不该有的当然不会有。化妆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地把今天要做的事理出了一个头绪。化完妆后,她下楼吃了点中式早点。她平时不太敢吃美式早点,认为奶酪那东西容易生油,胖起来就不是自己挑别人了。还是中国的咸菜就着米粥利于苗条,久吃不腻。吃完后,她打了几个电话,就价格高低、人员多少、交通远近等等问题,进行了比较。最后,她倾向于白天鹅,因为第一,白天鹅首先主动打来电话,服务热情。这种先入为主、刻板印象的效果有时就是这般神奇。第二,白天鹅听起来很忙,忙是不是意味着候选人很多?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就是,白天鹅约一个去一个,去一个见一个,见一个介绍一个,不会与什么熟人碰见,比较安全。
下午三点半,刘淑汀准时找到了白天鹅的位置。这是一座掩映在树荫中的红砖黑瓦平房,房前留有大片草地,绿树蓊翳,环境静谧。要不是一面美国国旗在风中猗靡,她差一点认为自己看到了一幅巨大的油画。这一点给了刘淑汀很深的美感,使她欣然跨出了汽车。
在她的脚下,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高跟鞋底下的感觉可没有看上去那么令人舒服。这条小路,弯曲得有些拘束,从刘淑汀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了房子的正门。还没等她接近这扇大门,大门忽然半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挤身出来,那样子让她联想到了电影院中那些还没等放映结束就匆匆早退的人。男人迎着她走来,合情合理地利用了这条小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刘淑汀将目光收到两步之内,别无选择地继续前行。很快,男人的身影走入了她的余光,那几乎肆无忌惮的目光让她感到不安和反感。
“我认识你。”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搭讪。
刘淑汀惊愕地望着他,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这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白衬衫把他的脸色比得有些偏暗。鼻子底下蓄着一撇一捺的八字胡。胡子精心修剪过,像是两道眉毛的倒影,又粗又黑。听他口音是来自中国大陆东北一带的人。刘淑汀实在想不起,应景地说:“对不起,你在哪里见过我?”
“旅行社,那个……长城长旅行社。” 男人讨好地说。
“噢,你好。”原来如此。在那家旅行社,刘淑汀一天要和多少个陌生人打交道,怎么可能都一一记住他们的模样?倒是许多顾客把她给记住了。然而,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被一个认识自己的人撞见,刘淑汀的心里多少有些别扭。
“我昨天去的时候,你刚好和一个老中一个老外从里面出来。”男人乐呵呵地笑着说。“你们想去哪儿玩?”
刘淑汀这才想起来昨天送玛格丽特史蒂文的时候,有三个人走进旅行社。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就那样擦肩而过的工夫,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莫非这是奇遇?她说:“他们两个要去中国度蜜月。”
“那你是他们的红娘?”
男人以为刘淑汀是在白天鹅工作的,他的误会令刘淑汀觉得可笑。刘淑汀说:“不是。我是在旅行社工作的。”
“喔,是这样。”男人说。“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见到你。你是这儿的会员?”
“不是。”
“那……你是到这儿来登记的?”
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罗嗦这些,刘淑汀觉得心里很不踏实。再说,还没有与海伦见过面呢,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不如撒个谎就此打住,于是她说:“噢,不不,你误会了,我是海伦的朋友。”
听刘淑汀这么一说,男人有点失望和难堪。但是,当刘淑汀朝前没走几步时,他又追问了一句:“我可以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以后要是旅游什么的,少不了会去麻烦你的。”
刘淑汀不觉得有必要把名字告诉他,但又不能拒不回答。中国人到了国外,黄皮肤黑眼睛都是同乡了,大家应该友好相处。再说,为了周明生的生意,多一个客人也好。于是她说:“我姓刘,欢迎你去我们旅行社。”
海伦是香港移民,长得小巧玲珑,清秀可人,说话常常带一个“喔”字拖腔。她显然是在等待刘淑汀的到来,因为刘淑汀刚按了门铃,门就被打开了。门边有好多双拖鞋,刘淑汀脱了鞋,但没有换上拖鞋。她认为这些拖鞋一天到晚穿的人太多,弄不好被交叉传染上什么皮肤病就麻烦了,还不如这地毯干净,索性以袜代鞋随海伦走进。从这点上来看,刘淑汀是个非常爱干净的、几乎可以说是个有洁癖的女孩子。
“你认识他?”海伦突然问道。
“谁?”
“张克杰。”海伦将刘淑汀引到客厅坐下。“就是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男的。”
“不认识。他说他见过我。”
“他是我这里的会员。你对他印象怎么样啦?”
“他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的。刚来美国,还没找到工。”
“再说吧。”看那样子,刘淑汀好像不太感兴趣。
海伦理解刘淑汀的意思,也就不再说下去了。她给刘淑汀递来一张表格,说:“请你先填一下入会表,我去给你倒杯水。”
“谢谢。”刘淑汀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装饰淡雅,光线柔和的客厅。一张普通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台桌上电脑和一部三线通多功能电话机。客厅里,没有任何迹象能够说明海伦的家庭现状。也许,她是个能干的贤妻良母,也许,连她自己仍是个单身女。谁知道呢,反正,她这个人和这幢房子一样,一进门一见面,一切都笼罩在一条巨大的灰蒙蒙的面纱里面,神秘兮兮。刘淑汀手上的这张会员表,无非是海伦需要掌握的有关个人现状的资料。其填写的内容与一般的履历表大同小异,包括姓名、性别、身高、体重、身份、电话等等,刘淑汀对这类表格的填写比较熟悉,所以不费吹灰之力,一挥而就。当海伦端着一杯茶水从厨房出来坐到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后,她就把这张表格连同她的照片和身份证明一并交给了海伦,说:“我没想到,你的办公室就在家里。”
“找对象找什么啊?就是找一个家喔,所以,我在家里为大家牵线搭桥,心理上会给人一种温馨亲切的感觉喔……”
刘淑汀风趣地插话说:“是啊,你省了房租,我开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啊。”
“你应该知道,路远了,才隐秘,隐秘了,才安全喔。年青人找对象,特别是女孩子,谁愿意让别人知道这种事,她们甚至不会告诉她们的父母,守口如瓶,一直到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还不想公开喔。”
刘淑汀发现海伦说话有种幽默感,这一点给了她最初的好感,她笑着问:“到你这里的人都怎么样?”
“总的来说,条件都很优越喔。男孩子英俊潇洒,温文尔雅。女孩子嘛,说句真心话,你可能不要听喔……”说到这里,海伦故意刹住不说。
“怎么样?”刘淑汀急着问。
“你是最漂亮的喔。”海伦不急不漫地说。
“你真会说话。” 刘淑汀心里美滋滋的,问:“收多少钱?”
“别人四百,你三百五。三百五十块钱,我帮你找一年喔。当然喽,我跟你都希望找一次就成功,但实际上,这只是个愿望。我干了这行才了解到,原来这世界上真正找到自己另一半的人,微乎甚微,我真诚地希望,你是其中的一个喔。”
“谢谢你。但是我想告诉你,报纸上登的几家,我今天都打了电话,有的比你便宜啊。”
“但是他们的会员没有我这里多喔。”
“有的地方女生还不收钱呢。”刘淑汀从小包里掏出三张一百的绿色美钞说。“三百行吗?”
“你很会当家理财,谁娶了你谁幸福喔。”海伦收了钱,瞄了一眼手中的表格。“你的特别要求是……不要抽烟?”
“我对香烟会有过敏反应。”
“现在不抽烟的男人太少了喔。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讨厌这个。”海伦不过比刘淑汀大不了几岁,但她说话的神情,俨然一个过来人。她绕到写字台为刘淑汀开了一张收据,并在刘淑汀刚刚填好的表格上签了字,然后撕下一联,和收据订在一起交给了刘淑汀。
刘淑汀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的经验,告诉你也没有用喔。现在姑娘都懂得二手烟的危害,她们要么嫌男人抽烟,要么自己先抽起来,以毒攻毒。请到这边来。”
刘淑汀走到海伦的电脑跟前,只见海伦把鼠标轻轻一滑,屏幕上随即出现了一张男人的头像。海伦瞥一眼身边的刘淑汀,好像猜透了她的心思,说:“他叫麦克吴,医师,公民,三十二岁,身高五尺八,体重一百四十二磅,未婚,会讲国语、英语、潮州话和闽南话。印第安娜州医科大学博士毕业,现在洛杉矶自己开办珍所,治病救人,医术高超,绝对不会抽烟喔。怎么样?”
刘淑汀想了想,说:“这人的学历蛮高的,专业也不错,可是……好像长得太学究气了。再看看别的吧。”
“好。”随着鼠标的连续点击,屏幕上也交替出现一张张小伙子的脸。海伦一边点击一边叨咕着:“这个太胖,这个太瘦,这个跟你不配,这个……”她停止了点击,屏幕上立刻被一个长得硬朗的小伙子的半身所占据。“他是约瑟夫陈,电脑工程师,绿卡,今年二十八,身高五点七,体重一百五,从未结过婚,会讲英语、西班牙语和广东话,亚利桑纳州立大学电脑工程硕士毕业,现在洛杉矶一家美国电脑公司工作,IT人才喔。你看怎么样?”
这种找男朋友的方法,对刘淑汀来说,太新鲜了,新鲜得以前连做梦都未曾梦过。好像把所有的小伙子都招集到这间屋子里让她一个人挑挑拣拣,真有一点皇帝选美的意思。她甚至觉得挺好玩的,于是,对海伦说:“我可不可以自己找找看?”
“当然可以。”海伦从桌底下抱上好几本影集。“我们这里小伙子一共有七百多位喔,喏,照片和有关的资料都在这里边了。”
“哇,这么多!”刘淑汀不禁惊叹道。“这些跟电脑里的一样吗?”
“一模一样啊。我输到电脑里,找起来方便点。”
“这么多,我看到什么时候啊。”
海伦见刘淑汀有些拿不定主意,便说:“你别着急,我已经按照年龄把他们分门别类了。这些是四十岁左右的,这些是二十岁左右的,喏,这三本你看看,三十岁左右的。他们的年龄应该全在你的要求范围之内喔。”海伦将其余的放回桌底。“通常,我这里是这样的:客人告诉我他们的要求,我帮他们找。或者他们自己从这些本子里快速找出四五个候选人,然后由我帮他们电话联络,如果对方说可以见见……”
在海伦眉飞色舞说话的时候,刘淑汀边听边翻着影集,蓦然,她的双手停止了翻动,眼睛凝望着一张照片,整个人就像出了神一般地愣在那里。对于海伦的喋喋不休,似听非听,听不清一个字。她的这种神态,对于工于此道的海伦来说,不言而喻,海伦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上面的照片,立即在电脑上调出了这个小伙子的相关资料。这是一张有棱有角英俊的脸。分头发型,不胖不瘦。
“他姓黄,英文名字叫比尔,留学生,现在身份劳工应聘,三十岁,身高六英尺,体重一百六十五磅,从未结过婚,会讲国语、英语和中国大陆五六种地方方言,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硕士毕业,现在是好莱坞那边一家建筑设计院的建筑师。怎么样?”海伦口齿伶俐,一气呵成。
“我想想……”刘淑汀轻声地说。心想,这个人的外型,前面几个与他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但他是大陆来的留学生,不知道父母亲那里通不通得过。
“目前他是我这里不抽烟的男生中最杰出的一个。如果你昨天来,我还不认识他喔,所以刚才我也没想到。凭我直觉,你们两个很般配的喔。想见他吗?”
“他还没看过我的照片呢。”
“他这人很特别,不相信女孩子的照片,说照片跟真人不一样喔。他要直接看人。”
“这倒也是。”
“恕我直言,你的照片不如你本人好看,歪打正着喔。”
“那……”
“可以的话……”海伦拾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我现在就打电话约他。”
当着海伦的面,刘淑汀实在羞于说出父亲对未来女婿有何期待。他是要求小伙子的家人应该都在美国,而不是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就像一片孤舟,将来漂流何处难以把握。他还要求小伙子或者小伙子的父辈,应该拥有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或者至少,小伙子本人应该具备拥有这种实力的潜能,而不至于将来为生活所困来动用他老人家奋斗一生所苦心经营的这点家业。对于头一点,只要成了家有了孩子,刘淑汀相信,拴住一个要家的男人应该不是件难事。问题的关键是要在谈恋爱的时候,弄清楚他是不是成熟得想要一个家。对于第二点,刘淑汀就没有了把握。这没把握表现在两点上:一是她对中国大陆缺乏了解,更不知小伙子的家道如何;二是她对建筑方面一窍不通,更别说一个建筑师的未来命运会是如何的了。
海伦见刘淑汀举棋不定,就分析起来了:“其实你没必要想得太多,要知道,目前,你只不过是见见他,又不是嫁给他。我说一句实话,听起来也许有些刺耳。虽然我对你很有信心,但人家还不一定看得上你喔。一个建筑师,如果将来自己能开个事务所公司的,前途不会比什么律师医生电脑工程师差喔。要不,你回去再好好想想吧。下一个客人马上就要进来了。不过,听我一句敬语,这种小伙子,应该是属于才貌双全的了,很快就会被别人看中,我不可能留着给你,每个人都是付了钱的喔。”
听了海伦这一番话,刘淑汀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反正不行的话再让海伦找吧,不是说三百美金可以找一年的吗?那就见见再说吧。刘淑汀胸有成竹地说:“好,我见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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