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与旅游事业的关系好比唇与齿。有了唇,齿就不寒。随着气温的明显上升,长城长旅行社门庭若市的日子指日可待。就今天来说,刘淑汀和两个同事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当然,那个上海来的女人还是个新手,还处于熟悉环境、熟悉语言、熟悉业务、熟悉一切的阶段,用周明生的话来说就是,还嫩着呢。
淑汀回到办公室,已经不见了刚才的三个客人。逗留时间这么短,通常只是进来转转、看看、问问的那种,生意一定没有做成。然而,要是不关心一下的话,她心里又觉得很不踏实,毕竟是上班的时间。虽说送客,可送客也没有送这么久的。她见周明生低头不语地看着报纸,难以洞察他此刻的心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买卖不成情谊在的心平气和,还是对自己在外面逗留时间过长心里头有点求全责备的意思?想到这里,刘淑汀更加觉得有必要问他一句:“李大姐,刚才这三个人没做成?”就在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她突然改口问那个北京的女人,而不是周明生。
李大姐告诉说,客人们本来想去赌城拉斯维加斯的,后来觉得坐旅游车不太方便,又改变了主意,没准他们自个儿开车去吧。刘淑汀听后释然,心想,事情并没有像自己想像得那么复杂。于是,她端起一只玻璃杯转身去接水。
矿泉水从一个倒置的蓝色大瓶子里经塑料龙头细水流进了玻璃杯,刘淑汀端起这只光可鉴人的水杯,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一大半。她相信,女人是水做的,所以女人最好的养颜品就是水。女人只要身上水份足了,淡妆浓抹总相宜。特别在洛杉矶,这个气候特征晴多雨少、空气干燥的美国西部沙漠地带,女人饮水显得尤为重要。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有时一天饮水十杯,远远超过了医学上的保健标准。
同事们都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时不时地和她开个善意的玩笑以调和一下一天到晚闷声不响、低头工作的严肃气氛。特别在临近下班的钟点,谈笑一下,未尝不可,即使老板在场,也无所顾忌。有时,周明生高兴起来也夹在缝里凑个热闹。此刻,周明生闲坐一旁低头看报,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报纸上这篇关于女人饮水美容的文章,我怀疑是雪丽你写的。”
刘淑汀乐得几乎喷水,强咽下去,呛得咳嗽。她佯装怪嗔地说:“人家在喝水你说笑话。”
两个女同事一阵狂喜,乘老板高兴的时候,起身收拾桌上的办公用品,狡猾地做出了一种下班回家的姿态。现在是当地时间六点差五分,周明生眼睛瞟了一下墙上的时钟,意犹未尽地说:“你们两个回家别忘了读一读雪丽写得文章啊。”显然,他已经默许她们下班了。
那两个先走的,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也把笑声装进了她们的小包里,屋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刘淑汀不停地喝水,周明生默默地看报。不过,两人最后的沉默还是被周明生首先打破,尽管他的眼睛还在报上游来荡去,可是他问:
“你还不走?”
“你要赶我走啊?”刘淑汀又汲汲溜溜地呷了一阵杯中的水。
“哪儿的话,我只是觉得纳闷,平时你们都是一起走的嘛。”周明生抬头瞅了一眼刘淑汀,然后又继续看报,问:“跟她们合不来?”
“老板?”刘淑汀并没有回答周明生的问题。
“嗯?”周明生没有抬头。
刘淑汀轻咳一声,清了清嗓门,语调平和地说:“我今天离开这儿,就不打算再来了。”
“你说什么,不干啦?”周明生放下报纸,不相信这是真的:“你在开玩笑,雪丽?”
“我是认真的。”刘淑汀一脸的严肃,她要使周明生相信她现在并不在开玩笑。
“为什么?你在这里干得好好的,我想想,一年多了吧?我错待你了?”周明生坐不住了,一头雾水站了起来。
刘淑汀望着周明生说:“不是你的错。”
“是她们两个。”周明生自作聪明。“我明天就炒她们鱿鱼。雪丽,这家旅行社,没有谁也不能没有你。”
“不是她们的原因,别冤枉人。是我自己……”刘淑汀欲说还休。
“哦,我知道啦,”周明生像是猜透了刘淑汀的心思,紧张的脸颊随即松驰了下来:“我本来就该给你加薪水了,只是发钱的日子没到,我这人,你知道……”
刘淑汀见周明生好像一个木偶似的被自己拨来弄去,不禁觉得好笑。她打断周明生的话:“不是钱的事,老板。”
“不是钱的事,也不是人的事,那是什么事,小姐,快说吧?说出来我才帮你啊。”周明生哭笑不得。
“你一定要知道?”
“快说吧,我急死啦。”
“好,我告诉你。”刘淑汀注视着周明生。“我想换个环境。”
“换个环境?”周明生哈哈大笑。“傻丫头,到哪儿工作还不都是为了钱,我说过,我马上给你加薪水,这次破记录,破记录,加两百,啊?两百!”周明生伸出两个手指头,瞪大眼珠。
“咳,”刘淑汀看着周明生,长叹一口气。她知道,现在她是不能不告知周明生实情了,于是低着头,绯红了脸悄声地说:“我该有个……男朋友了。”
要不是玛格丽特今天上午的一番鼓动和警醒,刘淑汀也许还没有意识到时间的紧迫和问题的棘手;也许还会日复一日懵懵懂懂,幻想着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哪天会自己找上门儿来。玛格丽特走后,她有足够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离开这里,寻找一个与更多的人相逢碰撞的机会。这人,当然是指小伙子啦。
周明生傻眼了,坐了下来,无精打采得像刚刚跑完了百米:“也是,我们这儿没有小伙子……”他的两只干瘪的手,绞在一起揉搓着,弄得指关节噼哩啪啦地作响,似乎有什么锦囊妙计要被他捏出来一样。蓦然,他兴奋地喊道:“我有个办法,雪丽,我抄掉她们中的一个,再聘进一个小伙子,名义上是招聘,实际上你知,我知,小伙子嘛……永远不知。你随便挑,往好的挑,要是不行,换一个,再不行,再换一个,直到你满意为止。你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听起来像是挑西瓜。”刘淑汀笑得杯中的水都溅到了身上,但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不好。”
“不好?”周明生绞尽脑汁,东摸摸,西看看。
“算了吧,老板,你还是放了我吧。等我找到了,我会再回来帮你做的。”
“等等。”周明生根本没有注意听刘淑汀讲话,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报纸,惊喜地叫道:“有了,这回真地有招了!”然后在刘淑汀的面前展开报纸,激动地说:“你的男朋友在这儿,这儿。”
“报纸上?”刘淑汀莫名其妙。
“看见吗?婚友中心,这么多。”
一年前,在洛杉矶犹太人社区发明了一种新式相亲法,叫做“七分钟快速相亲法”,其最大的特点就是快速。我们知道,“七”在美国是个吉祥的数字。第一次见面仅用七分钟,既提高了效率,又减少了压力,避免了一见不钟情者出于礼貌枯坐耗时的窘况。目前,这种方法已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发达国家相继推广。然而,刘淑汀一向没把找男朋友的事与婚友中心联系起来。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潜意识里认为,去婚介所似乎有种掉价的味道,自己愿意,父母也不会赞成,因为那种地方,只要付钱,就可以报名,三教九流,谁都可以去。前一阵子,还听说有人隐瞒婚史,通过婚介所玩小姐、包二奶甚至非法重婚。花边丑闻,层出不穷。但是,玛格丽特就是在一家美国人开设的联谊中心通过这种七分钟相亲法认识史蒂文的。他们不也相处得蛮不错的吗?像鸳鸯鸟一样到什么地方都出双入对,而且明天就要开始旅游结婚了。看来,什么事都不能绝对,没有经历过,不可妄下断言。她娇憨地说:“玛格丽特就是在联谊中心找到史蒂文的。”
周明生一听,理直气壮地说:“你看看,你看看,多好,千年古国神游,蜜月浪漫情调。这样吧,明天后天放假两天,工资照发。好好选一家婚介所,登个记,报个名。报名费嘛……由我来付,告诉她们你的要求,让她们帮你百里挑一,挑一个才貌双全的帅哥来。据我所知,婚友中心的小伙子多得就跟那欧洲的景点一样,我真担心你到时候会挑花了眼呐。”
在洛杉矶,许多旅行社一周工作五天半,周一至周五全天,周六半天,长城长也不例外。周明生所说的放假两天,实际上是放假一天半。他这种四舍五入地说法,在商界屡听不鲜。只是刘淑汀听后依然迟疑未决。周明生趁热打铁,好言相劝,竭力挽留:“换个单位,也不见得有你喜欢的小伙子。再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姑娘不嫁同单位。你先试试,要真不行,我们再商量,好吧?”
随着美国经济持续稳定地发展,就业机会也水涨船高,在这种形势下,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热衷于跳槽,以获挣更多的佣金。但是,刘淑汀当务之急的并不是挣钱,她能够开上宝马,说明她囊中并不羞涩。她所谓的换个环境,无非是想寻找一个能够接触到小伙子的机会,不让青春虚掷罢了。如果婚姻介绍所真像周老板所说的这么好,不妨一试,何况周老板又加工钱又掏介绍费的,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在美国商海里拼搏挣扎,也不容易。于情于理,自己能够帮他就帮帮他吧。于是,刘淑汀勉强答应:“好吧。”
周明生得意了,舒眉展眼。报名费、涨薪水这些都不算什么,留住刘淑汀,对他来说,就等于守住了美金滚滚而来的财源。因为许多客人就是冲着刘淑汀恬静美丽的脸庞、热情周到的服务以及她出书之后方兴未艾的名气跨进长城长旅行社的门槛。周明生清楚,在这个仅有一百多万华裔居住的洛杉矶,华人开办的旅行社就多达三百多家,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如果手中不紧紧地抓住几张王牌,要想在旅游业立住脚跟,谈何容易。他从皮包里抽出五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刘淑汀的手里,说,这是报名登记费,多了甭还,少了追加。为了心中更踏实一些,他乐呵呵地掰着手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天登记见面,后天美酒加咖啡,大后天沙滩电影院,搞定他……可别忘了星期一来上班喽。”
“不来。”刘淑汀笑嘻嘻地故意说反话。
在这次与周明生的谈话中,刘淑汀意外地获得了提薪的实惠,使她对人生有了一种新的感悟:生活中的机会不是能够在枯坐幻想中等到,却是可以在付诸行动中抓到。按照这样的逻辑思路推理下去,明天是不是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出人意料?看来,人是不应该离群索居的。一个人的思想如果不同他人交流,无异于一潭池水,即使清澈见底,也绝不会激起绚丽的浪花。望着周明生那张像是劫后余生的脸,刘淑汀心存感激,她感激周明生重视自己,使自己的付出有了一个不菲的价值体现,尽管她心知肚明,周明生首先考虑的,是他的旅行社,是他本人的经济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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