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情的人都说,赵婆婆的那只花猫是个通人性的仙物。因为这只花猫曾经奇迹般地救过赵婆婆的两回命。一次是在前年夏天的某个午后,赵婆婆正坐在床沿上做针线,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眼前漆黑一片,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象根木头似的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当时,花猫正枕着赵婆婆的小脚打盹。赵婆婆跌到床下的同时,把花猫也给划拉到地上。花猫一个激灵跳起来,凑近赵婆婆的鼻孔嗅嗅,然后飞身跑到隔壁的支书家里,将酣梦中的支书弄醒,拽着支书的裤脚把他拉到赵婆婆的床前,才把已走到奈何桥头的赵婆婆硬是给拖了回来。
另一次是在傻柱走之后大约两个月左右吧。傻柱的走把赵婆婆的精神推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她变得魂不守舍,常常不由自主地走神。有一天做饭的时候,她又愣了神,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忘记了往灶膛里续柴草。后来,火从灶膛里掉出来烧着了她的裤脚烧痛了她的皮肉,疼得她失声尖叫。花猫正在院子里的杨树上练爬高,听到赵婆婆的惊叫,箭一样窜进屋,奋不顾身地跃上前,用身体扑灭了已窜到赵婆婆膝盖处的火苗。
这两件事发生以后,村里人都劝赵婆婆搬到乡敬老院去住,省得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没个照应。赵婆婆无儿无女,村里一直是按照"五保户"的标准照顾她的生活。她有权享受住敬老院的福利。但无论大家好说歹劝,赵婆婆死活不答应。问她原因,她也不说。问得多了,她就反问支书,你是嫌我拖累村里了吗?支书说当然不是。支书见赵婆婆这样问,自觉不便再劝;否则,好心可能会被误解,那可就不好了。
赵婆婆不愿去的理由只有花猫知道。赵婆婆对花猫说,谁说我无儿无女没有依靠,你就是我的孩子。
花猫懂事地"喵"了一声。
赵婆婆又说,你傻柱哥虽然没了,但我们守着这个破屋,好歹还算个家吧。我们要是搬走了,你傻柱哥在外面玩累了,到哪里歇息呀?
花猫又懂事地"喵"了一声。
但这次,花猫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婆婆踏上了黄泉路。赵婆婆是在今年第一场雪的夜里走的。后来医生说,赵婆婆死于哮喘引发的心肌梗塞。
那天子夜时分,支书被一阵隐隐约约的叫声惊醒了。他披衣坐起,屏息静听,叫声却又消失了,只有雪花落地的沙沙声。支书刚点上一根烟,叫声复又传来。支书跳下床,推开窗户,凄厉的叫声破空而来,三分悲哀,七分绝望。支书仔细谛听,觉得这声音特熟悉。嗯对了!是赵婆婆的花猫。一阵寒风吹来,支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心头掠过一种不祥。花猫的哀号传递的分明是一个危险信号莫非赵婆婆又出事了?
支书一边穿衣,一边叫醒熟睡的妻子,说快,赵婆婆出事了?
妻子说,咋乎啥?猫叫春呢!
胡说!深更半夜的,它还有那心思!
那就是冻的。妻子说。
不会的。支书说,我下午刚刚给赵婆婆送去二百斤炭球,还是我亲自帮她生的炉子呢。
要么,妻子迟疑道,要么就是饿的?
更没谱了。支书说,下午我不是刚送去一百斤面了嘛。赵婆婆说晚上擀面条吃的。
那就是支书妻子也觉得猫叫的有点蹊跷了,急匆匆地穿好了衣服。
支书夫妇火急火燎地推开赵婆婆的院门,发现地上的雪已经有半尺多厚。屋门从里面上了闩子,支书推了两下没有推开,就跑到窗前,吹掉玻璃上的干雪,脸贴着玻璃往里看。黑暗里传来"喵"的一声,吓得支书差点跌坐在地上。他划根火柴,定睛一看,原来是花猫正用四爪抓着窗棂,圆睁着两只绿眼睛瞪着他呢。花猫认出了支书,"喵"地一声,跳了下去。支书又划根火柴,贴着玻璃往里看,见花猫正卧在赵婆婆的床头,轻轻地舔着赵婆婆的脸。赵婆婆的脸在黑暗里泛着可怕的黄光,看上去象一张黄裱纸。
支书心里咯噔一下。
支书从雪地里摸起一块砖头,砸碎玻璃,从窗户爬了进去。
支书妻子捏捏赵婆婆已经僵硬的手腕,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救了?支书问。
没一点脉了。支书妻子说,身子凉得跟冰似的,恐怕死了足有两三个钟头了吧。
支书叹口气,说,下傍晚那会,还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呢,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支书亲自挂帅,带着一班人操办了赵婆婆的丧事。赵婆婆的坟地紧挨着她的儿子傻柱的坟旁边。赵婆婆下丧的时候,花猫站在傻柱的坟头,身上滚了厚厚的雪,仿佛是给赵婆婆带的重孝。它不停地呜咽着,叫得大家都惶惶不安。有个吃斋的老太太合掌念佛,说这猫想必是傻柱投胎转世来尽孝的。马上就有人反驳她,说傻柱没死之前,猫就出世了呀;要说是赵婆婆的那个没良心的男人投胎来赎罪,还倒有点道理呢。
傻柱的坟,其实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只埋了些傻柱的衣帽之类的"遗物",至于傻柱现在是死是活,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事说来话长。
傻柱五岁那年,他爹和一个外地来讨饭的女人远走他乡。几十年来,杳无音讯。傻柱那时还是一个聪明可爱的正常人。而且很懂事,从不惹妈妈生气。大家都夸柱子是块料,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赵婆婆也坚信不移地认为,柱子一定会争气的。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傻柱七岁那年,害了一场奇怪的病,神经出了点问题。不犯病的时候,与常人无异;犯起病来,痴痴迷迷的,还不如三岁的娃娃知好歹。赵婆婆的心碎了,她生命中惟一的希望就这样被无情地击破了。想想自己的命真是苦呀,男人走了,儿子又成了一个废人,自己下半辈子该依靠谁呀?有好几回没想开,就闹着寻死。幸亏被人发现的早。大家都劝赵婆婆,儿子傻归傻,怎么说也还是你的亲骨肉,你不为自己活着,也得为儿子想想呀。赵婆婆于是就坚强地活了下来。
傻柱神经正常的时候,特别孝顺妈妈。不但饭菜侍候到床前,而且还形影不离地陪着赵婆婆拉家常。傻柱嘴甜,原又聪明,经常说些俏皮话逗妈妈开心。大家背地里议论说,人还是傻一点好;知道疼人呢。
转眼之间,傻柱已是快奔三十的人了。有一天,傻柱对妈说,妈,我想跟着村里的建筑队闯关东,挣点钱给你买点好吃好喝的。
赵婆婆的泪水刷地涌了出来。
傻柱替妈妈擦去泪水,安慰妈说,放心吧,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赵婆婆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你要是犯了病,会把妈急死的。
村里人会照顾我的。
你笨手笨脚的会干啥呀?
我不是还有身傻力气吗。傻柱就屈起胳膊,指着结实的肌肉疙瘩说,妈,你看我多壮实。
赵婆婆年近花甲,自觉世上光阴不多。知道总有一天,儿子要一个人想办法活下去,早点让他学着走路也好。于是就去找支书。支书边听边摇头,说放心吧,你走了之后,还有全村千把口人,饿不死傻柱的。无论赵婆婆怎么恳求,他就是不答应。心想这事岂可草率,傻柱在外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赵婆婆哪能承受得了这个打击。傻柱听说支书不答应,就跑到支书家,跪在支书面前大半天,无论谁劝,他就是不起来。逼得支书无计而施,最后说别跪了,我答应你就是。
临离家之前,赵婆婆和支书千叮咛万嘱咐,傻柱还是出了事。车到长春站时,同村的二毛陪着傻柱上厕所。傻柱先进去方便完了,二毛说你站在门口等我哪也别去。等二毛从里面出来后,发现傻柱不见了。二毛急忙喊来同村的人挨个车厢找,梳篦子似的前后找了两三遍,也没有见到傻柱的影子。后来,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分析说,傻柱可能是随着到站的人流下了火车。
赵婆婆被这个噩耗击倒了。她在床上哭了三天。支书和村长轮流陪在床前。支书说,老嫂子,人死不能复活,你还得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赵婆婆说,傻柱也没了,我还有啥活头哟。
支书说,我给你当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三天来,花猫也是不吃不喝,一直静静地卧在赵婆婆的床前。
支书说,老嫂子,你看看这猫,都快饿死了。
赵婆婆爱怜地摸摸花猫瘪瘪的肚皮,长叹口气。说,命,都是命啊!
赵婆婆后来把傻柱的衣服拾掇拾掇,请人给傻柱堆了一座坟。赵婆婆对花猫说,我还得再硬撑着活两年,给你傻柱哥成个阴亲,不然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多闷得慌呀!
从赵婆婆坟地回来的时候,支书望着还立在坟头叫个不停的花猫说,这样叫会叫死的。
有人说,这家伙是个灵物,我把他抱回去吧,说不定能给我带来好运呢。
等他靠近花猫时,花猫"喵"的一声逃走了。大伙在雪地里追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逮到它。
支书说算了,就让它留下来给赵婆婆守灵吧。
众人走出老远,回头望见花猫又站在了傻柱的坟头上,"喵喵"的叫个不停。
支书说,真是邪乎啊!我都有点迷信了。
大家都笑了。
有人说,你可是个老党员呀!
支书说,共产党员也是人,也有人性嘛!
这天半夜,支书起来方便时,听到隔壁赵婆婆屋里传来男人的哭声。谁呀?哭得这么伤心。支书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莫非闹鬼了?支书马上又摇头否定了自己。支书会动共产党员的感情,但决不会动摇唯物主义观。
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伤心。支书觉得没理由再睡下去,他穿衣下床,来到赵婆婆窗前,贴着玻璃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支书的三魂差点吓掉两魂半。柱子!原来是柱子!那个已经死了大半年坟上荒草都长得老高老高的柱子!
傻柱回来的消息,着实让全村人大吃一惊,也让大家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有人说,天不负人,他们母子有神灵保佑着呢。
全村人一拔拔地来看柱子,问他这大半年跑到哪去了都干了些啥。柱子现在状态还好,客气地回答着大家的问讯。不过,这半年的经历,显然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一个月前到了山东淄博,在一家汽车修理厂打工,准备挣点钱回家过年。前天夜里,他突然感到头疼,特别想妈妈,就连夜坐车回来了。
大家听了面面相觑。目光里传递着同一个内容:莫非真有心灵感应之说?
傻柱在大家的帮助下,办了一桌丰盛的供菜,一个人挑到母亲的坟前。那只花猫还趴在傻柱的坟头,身子冻得挺硬。傻柱在母亲坟前哭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放心不下的支书跑来看他,见他把自己的"坟"挖开了,正将那只花猫埋进去。
傻柱对支书说,我还不如只猫呢,没能在妈床前尽孝。
支书说,你是个孝子,大家都知道。
傻柱说,让花猫给妈做个伴吧,她就不会太冷清了。
回村的路上,支书说,你回来就好,哪儿也不要去了,你的生活村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傻柱说,我想出趟远门。
远门?
我去把我爹找回来?
你爹?
嗯。
上哪找?
我有种感觉。傻柱的眼睛里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挥起胳膊比划着,他肯定在那个方向,东南方。
找他做啥?
我要把他五花大绑的拖回来,让他给俺妈披麻带孝。他害得俺妈受了一辈子的苦,我决不能轻侥了他!我,我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