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 梯 上 的 风 景


  他又闯进了我的视野,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出现在楼梯口了。 他依然是快活地跳跃着下楼,像电线上的雀儿在冬日的暖阳下迈动着 舞步,像轻灵的音符在黑白键上跳动起伏。他的双手优雅地握紧在胸 前,长长的黑发上下煽动,像波浪拍打着水面。我惊异于他修长的腿,没理由地认为他一定有过而且直到现在还在做着舞蹈家的梦。我为他祈求着上帝,但愿他能早日圆了舞蹈家的梦。那时,他会有更广阔的表演舞台,会有更多的人能够欣赏到他优美的诗一般的舞姿,让更多的人享受至美的艺术。末成名的舞蹈家呀,你可知道每天都有一个忠的观众在为你虔诚地祝福吗?

  这是发生在后院那普普通通的二层楼梯上精采的故事片断。透过我的后窗,观察在那楼梯上上演的一幕幕或悲或喜或庄或谐的故事,是我每天必不可少的节目。伏案之余,站起来伸伸懒腰,眺望一下这窄窄的楼梯,冷静地旁观人生百态,仿佛有种偷窥别人隐私的快感。我有时想,所谓的创作要深入生活,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拘泥于形式。生活的舞台有大有小,内容也是各有千姿和百态的。我就是透过这扇小小的窗口,才发现了人生的千面精采,品味出了世间百态。不信请看——

  楼梯底上来一"老者"。其实也就五十出头的岁数吧。但我喜欢这样称呼他,因为我觉得这样的称呼也许更贴切点。当然,他乌黑发亮的头发,硬朗的身形,表明他还处在人生的黄金时段,身体丝毫不比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差。他年轻时一定英俊潇洒,且留下了不少的风流故事。但现在,这些故事早已成为了一杯浓茶一壶陈酒一段老歌,成了茶余饭后慢慢品呕的美好记忆。他脚步很慢很轻,是怕惊醒了楼梯的梦吗?他的目光一直平视,是望向无际的远方,还是试图望穿记忆,用目光的触角亲切地抚摸随时光而逝的过去?每上一步,他都要停下来顿一顿,然后再慢慢地抬起右脚,轻轻地踏上又一层楼梯。单凭他宽阔的身板和上楼时挺直的大腿,我就敢肯定他曾是一个军人,身上的伤疤娓娓娱诉说着一个个传奇的故事。若干年之后,当这些故事成了教科书上令人敬仰的辉煌历史时,还有人会想起你这个英雄故事的主人公吗?

  后面窜上来一个留着板寸儿头的小伙子,敞着夹克衫穿着休闲裤,双手插在裤兜里,紧绷着上身,"噔噔噔"地越过"老者",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大声说着什么,然后并不在乎"老者"的不搭理,也许他根本就不需要对方的回答,回过头,迈开大步,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每天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总有一个漂亮的男孩沿着楼梯光滑的铁扶手滑下来,大声地唱着歌。身后是拎着书包的年轻母亲一迭声惊恐的的喝斥。这是一个刚刚走进校园的小学生吧,童心末混,不知危险地继续着滑梯上的梦。

  楼梯的扶手刚刚涂上银亮银亮的油漆,阳光下晃动着诱人的金属光泽。这修茸一新的楼梯显得与周围的环境很不协调。特别是那座两层小楼,瓦旧墙破,晚霞辉映下,也丝毫没有一点金壁辉煌的气势,反而愈显其苍老,连星星点点的老人斑和一道道惨不忍睹的皱纹都暴露无遗。我实在想不通那座小楼的主宰者为何单单把楼梯的扶手油漆一下有何用意。在老态龙钟的楼房、楼前高大茂盛的梧桐树还有那纵横天空的电线和到处是窟窿的车蓬等组成的群体环境中,银亮的扶手就象一个洋洋得意的新贵(或者说是暴发户更恰当些)。这光泽让我想起商场里代表着现代意识和工业化气息的铝合金大门和立柱,让我想起儿童眼中美丽的未来。它多少次向我眨着诱惑的眼睛,逗得我其想去摸摸它,感觉一下它的滑爽。趁无人的时候。偷偷过把滑下扶手的瘾。多姿的童年早巳远逝,重温旧梦,可否让我拾起几片遗落在滑梯旁的过去?但这种可笑的念头每次仅象流星滑过夜空,因为我已经不属于那个年纪,没有冲破世俗束缚的勇气。我只是希望能每天看着那个可爱的男孩在扶手上边滑边唱,就已经很满足了。从他的身上,我能找回自己过去的影子,并能分享他的无忧无虑的至纯欢乐。但是,有一天他从扶手上滑到地上,跌断了胳膊,也打碎了我延续童年梦的奢望。从此再也看不到他从扶手上滑下,再也听不到他响亮的歌声。那天下午,我揉揉伏案工作好半天而发涩发酸的眼睛,刚想到窗前欣赏男孩每天例行的表演。突然,我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哇哇大哭。是那个男孩的叫声!我马上意识到他出事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窗前,看见惊慌失措的母亲跪在地上,不停地揉搓着男孩的双脚,一边软软地喊:谁来帮帮我?我们办公室的人都聚到窗口前来,大声地朝失去了主张的母亲喊:赶快送孩子去医院!那幢破楼里的窗户探出了不少好奇的脑袋,指着少妇和她可怜的孩子叽叽喳喳。很快从楼梯上跑下来两个小伙子,抱起孩子就住外跑。可怜的孩子!同事们都说,这母亲大不负责任了,怎么能让孩子从扶手上往下滑,这太危险了。我心里为这位可怜的母亲叫屈,这哪里是她的错,给孩子一点点放纵的爱,恰是母爱的伟大之处。可惜的是孩子正处在不知危险的年纪,哎,他要是不知道痛苦该多好呀!

  好多天没有看到男孩,心里莫名其妙地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小朋友担心着。默默地为他祈祷,盼望着他能尽快伤愈,早日听到他天真烂漫的歌声。很长一段时间后,我终于又看到那个惊恐未定的男孩: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小心冀翼地扶梯而下,眼睛胆怯地望着冷冰冰的扶手,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也许这次打击对他太大了,让他小小的年纪无法理解和接受。我真想把我写的那些歌颂美好生活的文章念几篇给他听听,也许能抹去.他心头的阴影,坚强地振作起来。同事们说,看那孩子的腿,走路的样子硬硬的,恐怕是残废了。我极力地反驳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没有什么理由,心里只是为他向上帝说尽了好话,但愿他的腿能恢复正常。但他的腿还是没能全好,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的腿都有点轻微的腐拐。就好象自己的儿子出了事一样,我难过得几天都不愿去那窗口。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又从窗口往外看,但从此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男孩,连他的母亲也消失了。我猜测那母亲是调到别的地方工作去了。男孩从此走出了我的视野,走出了我的生活,但一直没有走出我的记忆,他已经成为我过去的一部分,一段美好时光的共有者。哦,她终于出现了。我正怀疑今天看不到她的表演,那么我今天的生活就不能算是完整。有时候,我总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把那个活泼可爱的小男孩作为楼梯风景的焦点,还是让这个美丽的女人担纲这幕舞台剧的主角。从感情上说。我更喜欢那个小男孩,因为从他的身上,我能找回失去的童年,找回往日的歌声和眼泪,我还能看到朝气蓬勃,看到大自然的无限生机,看到无穷无尽的未来时。但是从这个女人身上,我则看到了美好人生的真正意义,看到了这个社会的流行情报和人情的方方面面。这种进行时,是我创作最需要的。我曾经尝试着以这个可爱的女人写篇小说,可每次提起笔,才发觉我对她的认识还远远不够。同事老王说,这女人真是一部好小说,但确实比你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她的性格难以捉摸,更何况天生就是一个表演的天才,楼梯天造地设地是为她所存在,并因此而增辉不少。男孩在楼梯上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这个女人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地在狭窄的舞台上来来往往,扮演着一个个生动传神的角色。看——

  她轻昂着头,面带的微笑比蒙娜丽莎的神秘表情还要丰富。听说古书的艺人形容昔日茶楼戏院里的名角出场,住台上一站,眼睛扑闪两下,观众席上的每个人都认为那眼神是独看自己的。她一出现在楼梯上,我就能感到她的微笑如盛开的桂花散发出的浓郁香气,立刻洋溢在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附着在每一粒空气上,缠绕在每一束阳光上。但此时后院里就她一人,观众是无言的花草树木空气尘埃,但她依然那么真诚地笑着,仿佛一站到这楼梯上,她就情不自禁地把全部身心投入到角色中去了。身体笔直,肩部略平,两只胳膊有节奏地前后摆动着,修长的双腿弹性良好,款款地拾级而下。我常常痴痴地想,她在丁字形舞台上的举手投足会是怎样的美央美仑艳惊四座。她是个业余的时装模特吧?但她的表演很到位,表情自然,行姿准确,似乎训练有素不象是业余水平。但从她的心底流溢出的微笑上,我知道她永远成不了专业模特,至少成不了名模。据说,世界超级名模的成功不光在于她们的行姿与姣好的身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她们的冷艳若冰。她们只能用一种冷漠的表情,把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衣服上而不是他们的美丽面孔上。这种冷艳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发自心底的一种被生计与衣服奴役的无奈与悲哀,是一种黑色幽默,是对人生的无言调侃。而我们这位女士是一个生活的崇拜者,怎会舍得为了生计去掩盖她那魅力四射的微笑。这微笑是上帝独一无二的恩赐,她应该象爱护生命一样细心地呵护他。有时候。我想,她哪里是一个人,她分明是一朵始终盛开的鲜花,是一缕温暖整个春天的煦风,是一个冬日雪地里蹦跳的精灵,是一声响遍森林的清脆鸟鸣。

  你说什么?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我对她的美化有刻意拔高之嫌?不不不,我有意回避她的白壁微瑕,单单是怕影响她天使般的微笑和圣洁给读者带去的视觉快感,并无想绝对美化她的意思。打个比方吧,我们欣赏赞美圆月的时候,并非不知道月有盈亏圆缺之术。但我们心照不宣。虽然如此,还是让我好好找找她的美中不足,也许这样她的形象会更丰满更真实一些对吧。哦!有了。她上楼的样子其实不太雅观:她好象不想在上楼时浪费过多的时间,总是一步迈上两个台阶。这样大幅度的跨步使她的背弯得厉害,仿佛一张气一弦一弦地把他往上弹。这时候你留心看,会发现她的背略有点驼。嘻!造物主造人的时候,总是喜欢留下点缺陷,也许这样才能较好地区分他制造的数不清的芸芸众生吧。

  这时候,楼梯下走来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和她的身材一比,天哪,我才知道什么是残酷。迎着女人,男人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容,两条腿,跨在上下两个台阶上,身子向后倾斜,扬起头,轻声地向女人问着什么。女人依然是那样的笑,依然是那样的行姿和速度,只是施舍般地轻轻点点头,自顾下楼去了。男人转过身,目送着女人下楼远去,如呆如痴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似醒悟般地摇摇头,又弯腰往上爬。女人在楼梯上,几乎都是这样和人不温不热地打个照面,旁若无人地上上下下,不管老少丑俊,高矮胖瘦。但是有一个人例外。这是一个长得并不起眼的年轻人,五短身材,精瘦精瘦的,用"短小精悍"来形容恰如其分。唯一让我感头趣的是他那谢的仅剩下顶上一小撮毛发的头颅,象汪洋大海中的一柱礁石。饱满的额头,闪着睿智的光芒。我猜测,女人对他感兴趣,盖因他那空前绝后智慧超人的脑袋吧。有好多次,仿佛那女人专在某个地方等着似的,当男人刚刚迈上楼梯的时候。她也出现在楼梯的上方,微笑着优雅而下,然后挡在他的面前主动和他打着招呼,站在一边说话,时不时可能因为自己说的太有趣,掩着嘴浅浅地笑。男人木木的,偶尔也会动一下嘴角,表示对女人的笑有了反映。他们通常要在那儿站上很久,上上下下的人经过,丝毫不影响他们谈话的兴致。有时他们也能凑巧一起下楼或上楼,但彼此间保留着一定的距离。二三年中,距离丝毫没有拉近一点。这个距离有时让我莫名地兴奋,我总是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单相思的追求,是若即若离的恋人,是要好的朋友,还是关系暖昧的情人?

  某天,他们又在楼梯上相遇了。依然站在那儿说话。忽然那个女人双手捂面,跌跌撞撞地跑下楼去。男人怔怔地望着跑走的女人,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女人的失态让我大吃一惊,对她的神秘感也顿时减少了许多:她原来和我们一样食人间烟火,有七情六欲。她不光会笑,还会哭;不光会优雅地迈步,还会跑,甚至是极不雅观的跑。女人怎么哭呢?肯定是男人不小心伤害了她。唉,一个不会怜香惜王的男人!此后的几天,女人依然是动人的微笑和行姿出现在楼梯上。只是遇到那曾让她伤心欲绝的男人时,不再主动打招呼,但眼睛怨怨的,盼望着他能够主动一些。而男人却始终躲着他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走开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一个让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时刻,我看见他们相侵着下了楼。啊!一个美丽的传说终于圆满地划上了句号。

  看,我把笔墨过多地泼洒在可爱的小男孩和美丽多情的女模特身上,却差点志记了一个虽不重要但却不能不写的人。这是一个青年人,二三年来风雨无阻的打扫楼梯。每天早晨上班前的那一刻钟.他都准时出现在楼梯上,很认真地洒水扫地,然后把扶手擦得一尘不染。在那楼里上班的人陆续来了,有的和他擦肩而过、有的和他打个招呼。这时候,他会很机灵地抬起满是汗珠的脸,绽开动人的微笑,忙不迭地应着。看见岁数大点的或是腿脚不灵便的,他会主动地去扶一把。有到楼下水龙头提水的,他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拎起来就往楼上跑。多么勤劳的年轻人!我们的主任总是喜欢提起他,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勤快有眼色,是块料。有人不怀好意地笑,说那人肯定是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初来乍到的,不管天高地厚、仅仅凭着一时的热情,光靠眼勤腿快脑子灵,想立杆见影,短时间内传出个佳话来,全局上下混个好口碑,巴望着领导赏识提拔,真是大天真了。我们都被他的话逗笑了。主任摆摆手说,不管人家到底是什么意图,这种积极向上热爱劳动的行为还是应该肯定的吗:我看这小伙子实诚,不是奸刁耍滑之徒。有人说,先别急着下结论、新挖的茅坑还有三天香呢,不信咱们打个赌,最多不出俩月,他绝对不会再这么傻卖力气。没有人和他打赌,因为大家心中部没底。我则暗中为青年鼓劲,希望他能善始善终。一个月过去了,二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那个青年还是每日认真地打扫着楼梯。我们都为自己对他的不信任而感到羞愧。主任说,看,我是不会看借人的,这年轻人,肯定有前途。我们都赞同了主任的话,在当今浮躁的社会里,能如此持之以恒两年多如一日的认认真真地干着一件很枯燥乏味的事,确实不容易。这样的乐于干实事的人不出人头地,有道苍天还会降大任于何人呢?

  楼梯旁有一棵高大的梧桐,粗壮的枝条已搭在了楼顶的上面,有的还咄咄逼人地仲进了窗户里面。树干极粗,估计要有三人合围。听说树龄有十多年7,比我调到这地方工作的时间还要长。人们都说,这树成了精,懂人情知世事呢。原来它有一半身子枯萎了,另一半也让虫子蛀得千疮百孔,都说活不长了。谁知今年却异常的繁茂,每一枚叶子仿佛都能流出浓浓的叶绿素来,其绿荫如盖,烈日下洒落好大一片阴凉。后楼的人们经常聚到树底下乘凉,抚摸着树干说三道四。我们办公室有空调,室内凉爽至极,但我还是向往那片诱人的绿荫。我的同事们幸灾乐祸地说,那有什么好稀罕的,树气盛。人气就会衰弱,他们的那俩局长要是不因出事被送进大牢,树能起死回生?天意呢。我想起中国有句古话,"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人和树难道其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十年就可造一株栋梁之材,却需百年才能造就一个真正的人。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志。就让我们以阳光下的每一秒每一分为单位,顷尽我们短暂的一生来认认真其地书写一个至美至真的"人"字吧。

  但那棵梧桐树也只是焕发了一个季节的青春。它粗大的根茎以惊人的力量伸进进了楼梯的水泥底座里,而且还示威似地拱破了好大一块台阶面。炎热的夏天过去了,人们已经淡忘了树荫的好处,现在他们最关心的是楼梯的安全。那是他们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道。树在极盛的时候被砍掉了。失去了巨伞的遮盖,整个楼梯一览无余地暴露在阳光下,扶手的银亮光泽很快被风雨侵蚀殆尽,锈迹斑斑,望上去满眼的凄凉。这又是怎样的天兆呢,是吉还是凶?

  梧桐树生长的地方,后来栽种了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但没人搭理,没几天都枯死了。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