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识这东西,我认为,有,总胜于无的。
这是王老师的原话。王老师在作了诸如此类的长篇说教之后,才将谈话引入主题。他打算把我们几个作文写得比较好的同学组织起来,成立一个文学社。我们现在是六个人。也许,发展到将来,会象王老师憧憬的那样,发展成为拥有几十甚至上百人的宠大团体。不过,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那也许是我们儿孙辈的自豪吧。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会在哪里会干什么呢。我们还会视文学如圣女对名著爱不释手吗?
会的,肯定会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啊!
王老师喜欢引用名人名言来增强说服力。他说名言的时候总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显得很自信。自信的王老师一扫平日的深沉与卑琐,看起来更象一个学富五车的知识分子。名人名言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我们。其实,我们比王老师更迷信名人,对名人的话崇拜得五体投地。这纯粹出于功利目的。名人名言就象调味品一样,给我们的议论文添滋增味。看看我们自以为是的议论文吧,无非是些名人名言的插花罢了,是我们躲在名人名言后面的狐假虎威装腔作势。
六个人好。六六大顺。少一个就会有明珠暗放,多一个则有滥竽充数之嫌。真是天意呀!
六个人全是王老师点的将,不搞推荐,不搞民主报名,完全是王老师一手操作。但我们喜欢这种家长制的强迫。说实话,我们都很自豪。有的人,甚至受宠若惊。因为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就凭着我们把老师布置的八股式的作文写得稍微比别人突出一点,就能荣幸地被培养成未来的作家。在我们的眼里,特别是文学社之外的同学们眼里,文学社就是学校里的"作协",是作家的摇篮。
谁敢说你们中间将来不会出几个作家?
王老师自问自答:
肯定会的。
他没有说出理由。他只是眼睛微眯,甜蜜地笑了一下。我们都觉得他的莞尔一笑是无声胜有声,比什么解释都好。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嘛。
他终于还是不放心似的忍不住补了一句。
社长是由王老师提名的,然后征询我们的意见。我们都认为这种形式纯属多余。社长算什么干部?再官迷的人恐怕也不会为之心动。王老师数了数林立在空中的十只手,说既然全无异议,那就通过。他用笔在面前的纸上轻松地打了勾。这阵式看起来挺象那么回事,就象人大代表们在逐项表决政府工作报告。
然后,王老师才把那个没有举手的女生介绍给我们。她叫黄风子,是邻班的语方课代表。长着一张虔诚的脸。短发赤黄,不象是天生的。她上身挺得笔直,这样胸部看上去很高,把我们的视线全压了下去。她冲我们矜持地笑笑。没吱声。那是怎样的笑容啊,反正挺陌生,但却又似曾相识。时下电视剧中的现代女性好象都是这样笑。象欲擒故纵,又象是拒人千里。
我心里动了一下。心想,完了,文学社里不会有浪漫的爱情了。我和她肯定不会有故事,别人也不会。我相信我这种直觉。她和我们不是一类。她生活的年代应该比我们早两个世纪才对。这话反过来的意思是,校园已经将我们通过时间隧道送进了清朝中叶。在她的眼里,我们是不是一群留着辫子浑身穷酸的落魄书生呢?
其实,我们对她并不陌生。这样一个新潮女性,在一大堆浑身臭汗味的男生和一大群灰头灰脑的女生中间,是相当抢眼的风景。当然,我们对她格外注意是出于另外一个原因: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校园诗人,听说发表了不少诗作。我们同样是文学爱好者,我们的作文也曾多次刊登在校报上。但令我们气短的是,我们的作文,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作品。这个黄毛丫头,她的名声,她发表的诗歌,显示了她是一个成功者。我们的心理还很不成熟,我们总是习惯于把羡慕的30%转化为学习的动力,而将70%转化为嫉妒,变成不屑。
老师为我们的文学社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春华",取"春华秋实"之意。看来,老师对我们和文学社是寄予了厚望的。王老师年届五十,据说年轻时曾是一位狂热的诗人。他也许真的想搞出点名堂来。而且,他的这种心情比我们还要迫切。应该是这样的。我想。
我们的刊物是一张四开的旬报。王老师名之为"春绿"。挺俗的。我们六个人,每人负责编辑一期。黄风子是社长,理所当然打头一炮。她接到王老师任务的当天下午,就召集全体社员开会。她开门见山地说她打算出一期"诗歌专号"作为创刊号。大家听了面面相觑。都不同程度地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我们理想中的文学社,应该是一个作文强化辅导班,可以为考大学多赚点分数。难道耗费我们大好的青春年华,就为了搞这些风花雪月的形式?梦归梦,只能说说而已,我们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去较真的。有谁知道呀,我们这一代学生,做梦的时候,眼睛也是睁着的。作家梦虽然绚丽,但较之于大学梦,又算得了什么呢。
黄风子从我们的眼中看到了我们的拒绝和不情愿。她只是微微一笑。她用诗一般的语言,歌一般的调子,说,诗是想象力的艺术,是文学的最高级的形式。离开了想象力,议论文就真的成了货真价实的八股文了。何况她又笑了一下我们考大学的时候,未必会考议论文呢。她最后说,这其实是王老师的意思。
当然,当然。这肯定是王老师的意思。从王老师任命这个会写诗的黄毛丫头当我们的社长那一刻,我就猜到了。也许王老师是对的。也许黄风子也是对的。想象力不应该被急功近利所束缚,高三毕竟离我们还有两年嘛。
黄风子从包里掏出一大摞杂志,散发给我们。《诗潮》啦,《诗刊》啦,《青少年诗歌》啦,《当代诗人》啦,等等等等。黄风子边发边说,看吧,想吧,仔细揣摩吧。我就是读着这些诗歌长大的。我心想,要是用"成长"替代"长大"的话,那黄风子的话就应该称之为"创作谈"或"回忆录"了吧。我以一目百行的速度翻完了那本有点发黄的《诗潮》,大声嚷道,啊呀!世界并不神秘嘛!诗歌原来不过这么回事!说穿了就是梦话的分行排列嘛!诗人恐怕是世上最轻松的职业了。除了黄风子对我的话报以平静,其他的人都笑了。我想他们未必知道我这话到底好笑在何处。
大家笑完后,黄风子的嘴动了一下,好象要说什么,可能被我挑衅的目光挡了回去,她只是轻轻抿抿嘴,很甜地一笑。她的笑容总是那样内容丰富,比她写的朦胧诗还要让人费解。
然后,黄风子梦一样地消失了。
有人说,嘻黄风子怎么还穿碎花长裙。
我反问道,依你之见,她最好是穿真丝睡衣吗?
大家都笑了。
我想起了刚才看到的一首诗:
风吹过山岗的时候
她的碎花长裙遮盖了整个春天
…………
看来,碎花长裙是极近完美的诗歌意象。诗人黄风子穿着一身诗,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诗。她活该是诗人,这是她的命。我们干眼红,我们无计可施。
王老师给我们上了一节"诗歌写作课"。黄风子没来,王老师说她请了假。天知道她到底有什么事?当然了,她的缺席,对王老师,她本人,还有我们,都是一种安慰。如果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她也许可以当王老师的老师。想想真是滑稽,一个年仅十六岁的黄毛丫头,竟然与诗歌发生了联系。这就是命运。命运是无逻辑可言的。
王老师一针见血地指出我们对他理论的不屑。他认为我们是阿Q的精神胜利法在作怪;以不堪一击的自尊来掩盖对诗歌的无知和恐惧。
我们看客般的麻木可能触及了王老师内心深处的隐痛。他用怜悯的眼光望着我们,不无伤感地说,我总是剃头的挑子一头热,所以我成不了诗人。
我想王老师也算是一个聪明人,毕竟他能清醒的认识自己,虽然,只是时间晚了点。
纵然,王老师成不了诗人,但却并不妨碍他做诗人的老师。学生从老师那儿得到的鼓励,其实要比知识更宝贵。王老师的执着,是我们一生都受用不尽的财富。
放学的路上,我在玉龙路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进了"欢欢娱乐城"。那头沐着夕阳的黄发象传说中的红狐一样牵住了我的目光。
我在嘈杂拥挤的游戏厅里找到黄风子的时候,她正和"霹雳战神"杀得正酣。她熟练地操纵着游戏杆的同时,嘴里还不停地"啊"、"嗨"地叫着,看上去就象一个童心未泯的小学生。看到我时,她好象很吃惊,夸张地冲我点点头。然后,她往机子里塞进两块牌子,说玩玩吧,看我不把你杀得屁滚尿流落花流水。
我大声问她,这玩意可以刺激灵感吗?
她杏眼圆睁,冲我吼道,扫兴!不要跟我谈诗歌!
我们同心协力,斩千将过七关,屏幕上跳出一个挤眉弄眼的美女,红唇一张一合,说,哇!你好棒呀!杀得小妹妹好好惨哟!
我开心地笑了。
流氓!黄风子愤然离座而去。
街上已是华灯齐放。我追上黄风子,说我请你到"协和百货"去喝咖啡,正宗巴西人现场调制,味道奇绝。
黄风子摆摆手,说我不喜欢咖啡的苦味,我习惯喝茶。
好吧。客随主便。"陆羽茶楼"如何?清静得很。
拜托!随便点行吧。我最喜欢喝街头的大碗茶,一边作牛饮,一边听喧沸的市声,我总会生出不绝如缕的沧桑感。
一大碗茶咕噜噜喝下去,我听到黄风子肚子里传来满足的声音。
我说看不出来啊,你倒挺传统。
传统的女孩子会跑到这种地方喝又苦又涩的茶叶沫子?丢得起那个人嘛?
言之有理呀!我抚掌大笑。这也许正是黄风子的可爱之处,自然率真。
第二天中午,黄风子送我一本她的诗集。三十二开本,电脑打印,四号楷体字。封面上有她气势磅礴的签名。其实,看了这样的签名,再看诗就显得多余了。所谓诗如其人嘛。
黄风子开玩笑说,若干年后,我这份手稿会让你一夜暴富的。
我说你这是做诗呀还是做梦。
诗就是梦,梦就是诗。
诗集的最后一页,贴着一张黄风子的照片。是那种遍布街头的电脑数码相机打印的个人写真。黄风子脸色平静,眼睛里却汪着一团忧郁。我对着照片上的黄风子自言自语,有这张照片就足够了,何必还要送这些不知所云的破诗呢。
我打电话给黄风子。我问她你的眼神怎么那么忧怨啊!挠得我睡不着。
话筒那头的黄风子半晌未语,我有点惶恐,我想也许我给她出了一个难题。
黄风子忽然笑了。她说,你把我当成林黛玉了吧?我怎么会忧怨呢?我是黄风子呀。
对啊!我怎么就把这给忘了呢,她是神秘的黄风子呀!她怎么会让别人读懂她的内心世界呢。我无限失望地放下电话,为自己的多情懊悔不已。
我从黄风子的诗集中抄了一首诗,署上我的名字送请王老师"指正"。王老师边看边摇头,一幅深恶痛绝的样子。看完后,写了三个"无"字扔给我:
无新意!
无深度!
无激情!
三个张牙舞爪的"无"字让我想起了日本侵略者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
王老师一言不发地望着我,半晌才说,也许我这步棋走错了,我不该赶鸭子上架让你写诗,你和我一样,做不了诗人。
我把写有王老师评语的稿纸拿给黄风子看。黄风子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红。她把纸慢慢揉成团,然后用足劲掷到到我的脸上。她的声音有点气急败坏,她有气无力地吼道:
无聊!
无赖!
无耻!
第二天下午,王老师召集全体社员开会。黄风子来得挺早,心情好象还不错,见到我时还送了我一个笑脸。黄风子真是一个谜,她的笑容,就象日历纸一样,每一张都各不相同,却又似曾相识。
当时,室内只有我们两人。黄风子站在窗前往外看。我想这是天赐良机,我应该为昨天的行为向她道歉。我走到她背后,鼓起勇气说,对不起。
黄风子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说,过去的事就算了。
王老师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王老师说写诗不是朝夕可就的事,强求不得。故经过慎重考虑后建议,以后文学社的创作完全自由化,大家可以自由选择体裁、内容。
无人喝彩。
就在王老师宣布散会的时候,黄风子忽然站起来,她的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王老师,我们不能知难而退!
王老师看着不知所措的黄风子,没有吱声。
不懂可以慢慢学嘛。如果放任自流,那成立文学社还有什么必要?王老师笑了。他说,你说的在理。不过,让他们改变思维方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黄风子笑道,事在人为,难不倒我们的。
创刊号如期分娩。我们每人都硬着头皮完成了两首诗的任务。黄风子挨个帮我们分析、修改。修改后的诗面目全非。它们已经变成了黄风子的作品。所以说,虽然这期诗歌专号风格多样内容丰富,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一张黄风子的个人"专集"。
但创刊号的命运并不好。这份凝聚了黄风子心血的报纸首先遭到了校长的诘难。校长当着王老师的面把报纸撕得粉碎,声色俱厉地吼道,我要的是升学率,而不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
王老师气得直哆嗦。第一张报纸印出来后,他象捧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小跑着送给校长看,希望能得到校长的肯定,得到校长从精神到物质上的支持。王老师说,国家不是在提倡素质教育嘛,我们不应该再搞填鸭式教育,那不但误人子弟,而且会贻误国家前途!
校长说,这道理我比你懂!可是,没有升学率,就要不来财政拨款,那还怎么盖教学楼宿舍楼,怎么添置教学设备,上哪儿弄钱改善教师福利?!
王老师就不吱声了。校长说的没错。可是,他想,我也没错呀。但他还是答应了校长,立刻解散文学社。
王老师宣布完校长的决定后,还开了个玩笑,他说文学社的寿命比袁世凯当皇帝的时间还要短,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啊。
黄风子趴在桌子上嘤嘤地哭了。王老师说,哭什么嘛,没人管你,你就自己努力写,弄出点名堂让校长看看!
黄风子抬起头来,说,我从此再也不会写诗了。我要写杂文,用匕首和投枪与愚昧和无知战斗。
王老师说,你们不写,我写。我不能让我亲手创办的文学社就这么轻易地毁了。
王老师后来居然真的成了诗人,有一段时间还红得发紫。他在我念高三的下学期,调到了市文联,做起了专业作家。有一次,市电视台某档综艺栏目请他做嘉宾。我看到屏幕上的王老师红光满面春风得意,他变得很健谈,也很风趣。主持人问他为何要取"春华"作笔名时,他厚颜无耻地说是为了纪念他的初恋情人。我想这家伙也许已经将文学社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文学社于我们是一个美好的梦,那于王老师,则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是他名符其实的成长摇篮。因为文学社的六名社员后来都进了理科班,立志献身数理化,惟有王老师矢志不渝一鸣惊人。但我想王老师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王老师和那个漂亮的女主持人大谈特谈自己当年的知青生活,谈自己的个人奋斗等,就足以证实了我的猜测。
高考结束后,黄风子约我找王老师玩。我说算了吧,别自讨没趣。
黄风子说去吧去吧,他爱怎样就怎样,但他毕竟是他们的老师呀。
王老师对我们很是热情,主动拿出他刚出版的两本诗集,签名送给我们。他听说我俩都报考了计算机专业,表示很"惋惜"。他说,其实,你们不懂,写诗虽然寂寞,但诗人还是很受宠的。
回去的路上,我指着扉页上王老师的照片,和黄风子打趣,瞧这家伙笑得多俗多浅薄,它让我想起了你那忧怨的眼神。
黄风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去你的吧,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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