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吵完架,不管战争是由谁先挑起的,杨歌总是躲进书房,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该死"。为什么就不能再克制一点再宽容一点呢?好男不与女斗,何况那还是与你整日耳鬓厮磨同床共眠的妻子呀!你的君子作风都跑到哪去了呢?难道真象妻子所说的,在外面彬彬有礼绅士味十足,回到家立马转换了角色,把"知你疼你爱你"的妻子视若陌人和仇敌,动辄出言伤人,惹得妻子泪眼婆娑寻死觅活。小夫妻的斗嘴,其实平常得如一日三餐,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转过脸去,就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碟子还是碟子,碗还是碗。妻子素心刚才还象只发疯的母狼冲杨歌说明儿就去离婚,这会儿已经跟没事人似的,在卫生间里哼着流行小调化妆呢。但杨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虽然杨歌一贯认为夫妻间的拌嘴有益无害,只要本着不伤害对方的自尊心不破坏感情为原则就行。要想甜加点盐嘛,两口子整天在一个锅里吃饭,天长日久的,哪有勺子不碰着碗的?他曾经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晚报的"家庭生活版"上,为吵架大唱赞歌,力劝那些困于家务烦恼的男女大可不必藏着掖着,想喊就喊,想闹就闹;喊了闹了,心情舒畅了,夫妻感情加深了何乐而不为呢。多少陷在苦海的人迷信了杨歌的理论,放开了手脚吵。该吵的吵,不该吵的也吵。有的吵完后立杆见影,夫妻关系柳暗花明;当然也有吵离了婚的,不过这比例相当小,丝毫不影响杨歌理论的权威性。杨歌普度了芸芸众生,却不小心把自己推进了苦海的深处。他渐渐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论,物极必反,架干得多了,难道真的不会对婚姻构成威胁?他不敢确定,肯定现在就是否定过去,他不想轻易打自己的耳光。但他已隐约感到他们的婚姻开始走下坡路了。当杨歌因为"吵架理论"红得正紫的时候,妻子素心嘲笑他干了一件愚不可及的事,自己挖了坑,然后睁着眼跳了进去。其时他踌躇满志,根本没把这话往心里去,后来慢慢品味一番,觉得自己导演了一场荒诞的游戏,这个游戏要想精采,必须得有一个小丑跳出来插科打诨。而这个小丑,现在看来只有自己粉墨登场了。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呢?杨歌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他不敢说,他怕说出来,不但会毁了这个家,还会毁了他的一世英明,毁了他在广大善男信女心目中的形象,毁了他的那个"吵架理论"的继续流行。
素心走进来,把烟从他手里夺下,扔进痰盂。又把窗户拉开,没好气地说,你有气可以往我身上撒呀,何必要糟蹋自己呢,你不在乎我,那也得给后来的女人留个好身体呀!
杨歌趁机将素心拉进怀里,在她的额头用劲亲了两口。素心扭过头去,说讨厌。杨歌动情地说,你有时真可爱。素心哼了一声,说都老夫老妻十多年了,人老珠黄了才想起来说这话;别不会是看到什么触景生情吧。杨歌最反感素心拿他的真情投入开玩笑,脸腾地红了。素心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了,马上跳起来,说,我上班去了,你在家可要乖乖的。杨歌说走吧走吧,你呆在家里我什么事都干不成。素心一边往外走,一边咕哝道,别总往我身上泼脏水,谁还不知道你一到周末就丢魂!
素心说杨歌"丢魂"指的是杨歌为晚报周末版的"家庭生活"栏写专栏文章的事。杨歌因为"吵架理论"出名后,报社主编马上把它当成了一棵摇钱树,三顾杨府请杨歌继续为晚报"赐稿"。杨歌推辞不得,只好硬着头皮签了一年的合同,在晚报的"家庭生活"栏上开了一个"杨歌专栏",专写些夫妻相处之道。杨歌东抄西凑交了两个月的差,就江朗才尽找不到一丝灵感了。但合同如同军令状,是含糊不得的,晚报的口气也不象当初求他那样客气。就连刚分配来的女编辑莫荷也时不时地将他一军,那口气活象欠了晚报的高利贷。杨歌现在是后悔莫及呀,小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脑子里一天到晚琢磨的就是"夫妻之道"。越琢磨越烦,看什么都不顺眼,恰好素心也动不动不识时务地逗他两句,说你满肠子的夫妻之道,咋就不能对我也艺术一些呢?杨歌说你不给我创造一个讲艺术的环境,还处处挖苦我,我满肚子学问跟你讲岂不是对牛弹琴自讨无趣。有一次,素心又拿这事取笑杨歌,杨歌很恶毒地打了个比方:有人到朋友家作客,见朋友家的狗对他狂吠,吓得不敢进门。朋友说,你难道不知道"好叫的狗不咬人"之说吗?这人说,我倒是知道,我是怕狗不知道呢。杨歌讲完这个故事后,瞪着素心不吱声。素心看着杨歌半天没说话,后来突然抓起茶几上的花瓶朝杨歌的头上掷去。杨歌自个儿跑到医院缝了五针,回家时还买了一大束鲜花,双手捧给素心,素心破涕为笑,说可惜花瓶让你的头碰碎了。杨歌就伸过去缠满绷带的脑袋,说就把花栽到我脑袋里吧。素心这才想起是花瓶碰破了杨歌的脑袋。她难过地摸着杨歌的脑袋,说,这么多年,我才第一次发现你有诗人的天赋。杨歌心想,我就是李白郭沫若也没搭,晚报上不允许我种诗,他们硬逼着我写白话文呢。
杨歌看看时间已近四点,不敢怠慢,从书架上找来一大摞杂志,无非是些《莫愁》、《家庭生活之南》之类的刊物。杨歌忙活了半天,也没找到星点的灵感。他后来索性把杂志统统拔拉到地上,开始大口大口地吸烟。妈的,这个臭女人。杨歌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条写不出东西的理由,吵得我一点心情都没有,还写个屁。话一出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不小心抽了自己一记耳光,感觉半边腮都火辣辣地滚烫。
五支烟变成灰后,杨歌才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赶紧象救命稻草抓住不放,铺开稿纸刚要动笔,电话不识趣地响了。晚报女编辑莫荷的口气冲得杨歌好半天没醒过神来。杨歌私下里不只一次为莫荷惋惜,挺文静的一个姑娘,咋就吐不出莺歌燕语呢?
杨哥,啥时交货?
明天中午一定送到。
怎么搞的嘛,回回都让我三番五次地催,是不是稿费太低调动不起积极性?
杨歌笑出了声,心想还有人跟钱过不去嘛。他说,小莫呀,我是拿国家工资的专业作家,不稀罕你们那几个臭钱的。杨歌有意加重了"专业"两字的语气。听听对方没反应,又字斟句酌地说,若不是怜香惜玉诚心想帮你一把,我才不屑写这种狗屁文章呢。我手里有好几个素材,被你们害得没时间动笔。
杨歌撂下这话后,就点燃了一棵烟,信心十足地等着对方的反应。莫荷终于开口了,说,先生的情意,小女子心知肚明。晚上我请你到"贵州府"吃饭吧。敬杯薄酒权表感谢。
杨歌也没推辞,厚颜无耻地说,恭敬不如从命。
说再见的时候,莫荷的一句话将杨歌的热情降了一半,别忘了带上夫人呀!
饭吃到一半时,莫荷从手提包里取出两片纸,神秘地说,作为"家庭生活"的专栏作家,我想杨先生的家庭生活、夫妻关系肯定也会如先生的文章一样精采。这是两份试题,我想用这种特别的方式采访两位,希望你们能给予配合。
杨歌和素心相视一笑。素心还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敢情你这顿饭不能白吃,还要留下口供。
莫荷把两张纸分别推到杨歌和素心的面前,说,千万别小看了这些小儿科的题目,这可是美国家庭方面的专家花费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搞出来的,很有科学性和普遍性。据说相同答案超过一半以上的夫妻,他们离婚的可能性非常小。但愿两位今天能创造一个奇迹。
杨歌含笑不语,拿起试题描了两眼,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素心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说瞧你那副浅薄的样子,这可是出给我们两个人做的!
杨歌赶忙收敛起不恭。心想,谁知道莫荷从哪里东拼西凑的几个破题目,牵强附会,无聊之至,一看就出自没有婚姻经验的人之手!
但他还是认真地一题题做下去:
一、是否喜欢孩子?
1.是2.否
二、孩子能否起到增进夫妻感情的作用?
1.能2.不能
三、是否经常吵架?
1.是2.否
四、吵架对婚姻有影响吗?
1.会2.不会
五、性爱质量如何?
1.高2.中3.低
六、性爱对婚姻很重要吗?
1.重要2.不重要
七、你经常为对方吃醋吗?
1.是2.否
八、你认为婚外恋道德吗?
1.道德2.不道德
九、你曾经有过找外遇的想法吗?
1.有2.没有
十、你认为你们的婚姻能维持多少时间?
1.白头偕老2.说不准
莫荷把两个人的答案看过以后,笑道,果然是甜蜜的一对。最绝的是杨先生,不愧是研究婚姻理论的专家,奉献给读者的是一套,奉献给妻子的又是一套,里外有别,泾渭分明。
素心被莫荷说的一愣,下意识地想去拿杨歌的答案来看。莫荷已麻利地将两片纸放进了包里,笑着对素心说,我真是嫉妒死你了!
杨歌背过脸去长啥了口气,心里想妈的,这小女人差点把我给卖了!他端起酒杯,转向脸上疑云密布的素心,说,老婆,让我们为莫小姐的祝福干一杯吧。
回家的路上,杨歌借着酒劲,又老婆亲老婆乖的哄了半天,素心的眉头才慢慢地舒展开来,但好象对莫荷仍耿耿于怀,说,那个姓莫的恐怕还没结婚吧,竟然好意思关心起人家的性生活来了。
杨歌不敢再为莫荷辩解,觑着素心的脸色,摇头叹道,唉,现在的女孩子,哪里还用新婚之夜捧着书本现学现用的。
素心丝毫没因为杨歌的悲天悯人而放松警惕,她瞪圆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充满敌意地说,你很内行嘛!
杨歌心里说,操!千小心万谨慎,还是踩到了地雷上。他看看四下里无人,一把搂紧素心,嘴巴咬着素心的耳朵,小声道,我的那点皮毛,还不是你在床上手把手交给我的!
讨厌!
当晚,夫妻俩配合默契情绪激昂地过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高质量"的性生活。完事后,素心摸着杨歌汗渍渍的胸口,说,你告诉莫荷我们的性爱质量是高还是低?
高。
我也是。素心羞答答地说。她告诉杨歌,她以前从没把性生活当回事,过性生活的时候,总是提不起劲来。她深情地吻着杨歌的胸脯,喃喃自语道,阿歌,从现在起,我情愿为你燃烧每一次!
杨歌用狂吻制止住素心下面的话。他看着怀里这个娇美光洁的身体,为自己的卑鄙念头而惭愧不已。素心自然不会知道,杨歌刚才是把素心想象成了莫荷才唤起了性的激情。杨歌在心里痛骂自己真他妈不是玩意,素心对你够好了的,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何况莫荷还是个黄花闺女呢。不过,杨歌下流地想,和一个未婚的又深谙性爱之妙的知识女性颠鸾倒凤倒真是一件值得冒险的事呢。
第二天中午,杨歌到报社送稿子时,陪着莫荷闲扯了一会。莫荷突然说: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杨歌不自然地笑了笑,吱唔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说,你昨天说我们有两道题的答案不一样,是哪两题呀?
莫荷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说,当时你怎么不问我呢?
……
是不是顾忌夫人?
有那么一点。
这样吧。莫荷想了想说,等你把这一年的专栏文章写完,我再告诉你好吗?如果现在告诉你,恐怕你会分心的。
杨歌苦笑道,其实,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已经分心了。
莫荷说,我送你八个字:顺其自然,坦然处之。
临走的时候,杨歌开玩笑说,我们夫妻之间的隐私,现在成了我、素心和你三个人之间的秘密了;你逃不脱第三者的嫌疑了。
莫荷认真地说,三点决定平面;也许幸福家庭的模式就应该是三元的。
杨歌肯定是意会错了莫荷的话。他色眯眯地盯着莫荷,居心叵测地问,是吗?
莫荷不动声色地说,你们该要个孩子了。
杨歌的脸腾地红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哼,真是的!
莫荷的那张试题,仿佛济世活佛的一道仙符,给杨歌夫妇的婚姻生活注入了新的活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掀起了一个又一个高潮。素心的怀孕,则把他们的感情推向了一个热恋时也从未达到的高峰。杨歌再也不用为没有灵感而发愁,除了按时写好晚报的稿子外,还写了好几个高质量的中篇。小说发表后,好评如潮,约稿信雪片似的飞来。杨歌当着素心的面,把约稿信烧得精光,摸着素心的肚子幸福地说我要封笔三年,准备做爸爸了。
怀孕后的素心里外象换了个人似的,脾气随着肚皮的隆起一天比一天变糟。吵架又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虽然杨歌认为吵架于婚姻无碍,但多少会影响素心的心情,影响了素心的心情就等于影响了胎儿的健康成长。作为爸爸,杨歌有义务为孩子创造一个和平、充满亲情的生长环境。但怀孕生孩子是一场持久战,而忍耐刚是有限度的。有时候,杨歌见素心太过分了,也会针尖对麦芒地吵起来。怀孕中的素心骄傲得象个公主,好象怀了孩子就替自己争了多大脸似的,动不动拿孩子作挡箭牌,稍不顺心,就威胁杨歌要去医院把孩子流掉。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气话,杨歌知道素心是永远下不了那个决心的。岂料有一次吵完架后,素心真的就独自跑到医院把孩子打了下来。那天,吵得正欢的杨歌忽然接到朋友的电话,借机逃离了硝烟。临走时,素心没好气地说你还是人吗老婆为你杨家挺着个大肚子你不在家照顾却跟着狐朋狗友乱跑既然你没有这个家干脆就不回来好了。杨歌说不回来就不回来我在外面图个清净。杨歌办完事后,已是晚上九点多。朋友过意不去,非要留他吃饭,杨歌惦记着家里,哪里还有心情吃饭。拦下一辆面的就往家里赶,路过一家正在打烊的超市,下去买了一大包素心爱吃的零食带回家赎罪。杨歌一边催司机加速,一边不停地看表,直骂自己不是个东西,心想素心不臭骂自己一顿才怪呢。当然了,素心该骂,骂什么都行,杨歌已做好了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准备。到家里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素心不见了踪影。杨歌正纳闷着,医院打电话来,说你妻子刚流过产,请你来照顾一下。流产?孩子被流掉了!杨歌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流产后的素心身体非常虚弱,医生要求住院观察三天。杨歌服侍了三天。三天里,他一句话也没说。素心事后想起来,后悔得要死。她流了三天泪,出院时,眼睛肿得象两只大桃子。进了家门,素心不顾一切地扑到杨歌的怀里,失声痛哭。素心说,我好后悔啊,我不该把孩子给做掉啊!
睡到半夜,杨歌到客厅里给莫荷打电话。杨歌问,素心当时说她喜欢孩子吗?
莫荷烦杨歌扰了她的好梦,没好气地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素心不是快生了嘛!
流掉了。
电话那端的莫荷显然大吃了一惊。杨歌感觉到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但相当清脆的尖叫。莫荷沉默了半天,才迟疑地说,其实,她说她喜欢孩子的。
杨歌放下电话,泪水汹涌而出。素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素心说,明天,我们去办手续吧。
从街道办完手续出来后,俩人都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素心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区区十道题,就有两题答案不同,这婚姻能不玄吗?
素心又说,你知道是哪两题不一样吗?
杨歌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要不,我们找莫荷问问。
素心摆摆手,说算了,现在知道了还有什么用。
婚变的阴影笼罩在杨歌的心头,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提不起精神。有几次,他甚至动了轻生的念头,若不是被人发现得早,晚报的几十万读者也许从此再也看不到他才华横溢的文章了。
莫荷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说服杨歌继续撰写最后的三篇文章。写到最后一篇时,杨歌无论如何也不肯动笔。莫荷好说歹说,急得差点都要哭了,杨歌还是那句话,他说,我心已死,情已干,实在找不到任何灵感了。
莫荷苦思冥想了大半天,最后说,要不,用那份试题对付一下吧。这个建议激起了杨歌的兴趣。他们请十对婚龄超过二十年的夫妻分别做了一次试题,然后把他们的答案统计了一下,发现没有一对夫妻的共同答案能超过50%的。杨歌对这个结果大吃一惊,他不无嘲讽地对莫荷说,你看,你的那份试题根本就不合国情。莫荷说,反正是游戏,没人当真的。杨歌差点跳起来,他说,可是我们当真了。我总觉得,要不是那两个不同的答案在作怪,我们肯定不会离婚的。我总觉素心对不起我,我对她那么好,可她呢,竟然还有贰心,这么简单明了的十个题目,就有两个跟我想的不一样。女人,他妈的太毒了。杨歌骂得唾液横飞,后来看见莫荷用异样的眼光瞪着自己,忙说你别误会,我不是骂你,我只是针对素心的,你看看,她竟然忍心把我们的孩子给流掉。
莫荷平静地说,那试题你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吗?
杨歌惊讶地说,不是你从美国的什么杂志上抄下来的吗?
莫荷摇摇头,不,不是。是素心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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