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家二小姐是金县一带有名的人物。她的名气倒不是因为美貌，恰恰相反，这位二小姐相貌丑陋。其实，二小姐五官长得还算标致，只是皮肤有点黑而已。但金县是个出美女的地方，就连终日顶风沐雨的村姑也大多肤若凝脂。相比之下，黑乎乎的二小姐就更显得与众不同了。加之二小姐自小受宠，性格倔强，行为举止与男儿无异，更让乡人津津乐道。
二小姐的闻名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二小姐的父亲苏老爷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有良田万倾，佃户过千。连县长都要敬他三分。
二小姐虽是长得丑了点，但年方十八，尚待字闺中，况且还有一个如此显赫的家庭，自然会有不少的求亲者。
苏老爷在众多的求亲者中选中了城南宋家的大公子。宋家也曾是金县数得着的大户，但因近年战事频繁，商路坎坷，家道逐渐衰微。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宋家仅存的两片绸缎庄经营得还算红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家的求亲其实是一种投靠，想利用苏家来维持苟延残喘的家业。苏老爷是何等聪明之人，当然看穿了宋家的意图。但苏老爷还是欣然应允了。他看中的是宋家大公子的才学。宋家大公子一表人材，在省城念完洋学回来，刚刚顶替父亲接管了宋家的两片绸缎庄。苏老爷膝下无子，一妻四妾只给他传下两个女儿。大女儿嫁了一个国民党的军官，随夫征战四方，前途未卜。苏老爷的择婿，从一定意义上说，是想找一个可靠的人来为自己养老送终，并且能让自己苦心经营一生的宠大家业后继有人。苏老爷将全金县的后生掂量来掂量去，觉得也只有宋家大公子是最佳人选了。
岂料二小姐并不买父亲的帐。当苏老爷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把宋大公子的事说了后，二小姐的黑脸"唰"地拉了下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说："都什么年代了，你们还想包办我的婚姻！"
大家面面相觑。苏老爷摇头苦笑，和颜悦色地问："包办也是为了你好嘛。我的眼光，还会让自己的闺女吃亏不成？"
二小姐说："反正我不同意。"
苏老爷耐着性子问："让你自己挑，你又能选个什么样的。人家宋大公子可是金县少有的人材啊！"
二小姐腾地站起来，脸张得通红。她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日本鬼子都快打到我们家门口了，一个堂堂洋学生，不去参军杀敌雪国耻，算什么好男儿！"说罢拂袖而去。
无论苏老爷好说歹劝，二小姐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苏老爷也算是个开明乡绅，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女儿不同意自有她的道理。二小姐的妈妈也站到女儿这一边，说现在兵荒马乱，闺女早早嫁出去，若是男人有个三长两短的，岂不是害了孩子。苏老爷想想也是，遂将亲事搁了下来。他没忘了给宋家一个台阶下，说孩子尚小想等两年再谈婚论嫁云云。宋老爷一笑了之。后来，宋老爷因为资金周转困难，还找到苏老爷。苏老爷二话不说，慷慨相助，帮宋老爷渡过了难关。
次年，日本人占领了金县，搜罗一帮汉奸成立伪政府，宋家大公子做了伪县长。苏老爷慨叹不已，庆幸当初没把女儿许配给宋大公子。否则，不但女儿要背上汉奸老婆的恶名，连苏家也成了汉奸亲属遭人唾骂。
宋县长托人捎话来，请苏老爷出任本乡的伪乡长，被苏老爷严辞拒绝。有人劝苏老爷识时务者为俊杰，当心宋大公子报当年的拒婚之仇。苏老爷凛然一笑，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年冬天的某个深夜，日本人闯进苏老爷的府上，抓走了二小姐。天明才知道，村里一共被抓走了十三人，罪名是"共产党"。
苏老爷忙打点礼物，赶到宋府，请宋老爷出面让县长儿子搭救二小姐。他拍胸脯保证说："一个女儿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怎么可能是共产党呢。"
宋老爷半晌未语。苏老爷见宋老爷面有难色，说："既然宋老爷不方便，在下不敢烦扰，告退。"说完，抬腿就走。
宋老爷拦住满脸愠色的苏老爷，长叹一声，说："儿子当了汉奸，我们全家人都丢得抬不起头来，我早已声明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了。"他过会又说，"其实，儿子在日本人眼皮下做事，不过是个提着脑袋玩命的木偶，做不了主的。"但他为报答苏老爷当年的相助之恩，仍愿舍下老脸一试。出门的时候，苏老爷用劲握了握宋老爷的手，两行浊泪流了下来。
晚上，宋老爷派人来送信，让苏老爷次日带上二千大洋到宪兵队领人。来人告诉苏老爷，听宋老爷说，宋县长为了二小姐的事，费了不少的心血。
苏老爷心头一热。
苏老爷到宪兵队交完钱后，一个汉奸模样的人说："没事了，回去吧。"
"人哪？"
"走了。"
"啊！"
"昨晚宋县长亲自把人领走了。"
……
二小姐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有人说，二小姐肯定是给日本人秘密枪毙了。
又有人说，也可能是让宋县长给害了。
更有人说，二小姐上山参加了游击队，当了队长
……
时隔不久，金县地界传闻出了一个武艺高强的女侠，她来去无踪，专杀汉奸。金县三十多个伪乡长几乎有一半被她送进了地狱。一时间，汉奸闻风丧胆，老百姓拍手称快。人们猜测说，这肯定是二小姐干的，理由是那些被"正法"汉奸的嘴里都插着一朵黑牡丹。众所周知，二小姐独爱黑牡丹，她在房前屋后栽种了大片的黑牡丹。听说满月之夜，香气浓郁，可上九天云霄。二小姐说黑牡丹是"富贵中的富贵"，不知是自喻，还是自嘲。
一九三八年的某个冬夜。宋伪县长被杀。他是金县第二十个被游击队"正法"的汉奸。宋伪县长的嘴里照例插着一朵黑牡丹。
宋伪县长的死"激怒"了日本人，实际上更多的是恐吓吧。日本人组织了一千多兵力，将游击队驻扎的金山岭围了个水泄不通。时值严冬，山上雪深过膝。游击队和十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殊死的战斗。战斗奇迹般地持续了一天之夜，敌我伤亡都很大，鲜血染红了漫山的皑皑白雪。游击队员几乎全部阵亡。战斗结束后，日本人集合所有兵力寻找二小姐的尸体，但终无所获。
五十多年后，我从金山岭战役唯一一位突围出来的游击队员的回忆录中得知，二小姐牺牲后，战友们堆雪成坟将其掩埋。那晚午夜风雪交加，天明之后，二小姐的坟就消失在茫茫的雪野和渐稠渐稀的枪声之中了。
这位队员还为我们描述了二小姐带领他们枪毙宋伪县长的经过：
……
我们原以为杀掉几个伪乡长可以杀鸡儆猴，阻止汉奸不再为日本人做卖国求荣的事。岂料，日本人总能找到新的汉奸来和我们做对。队长陷入了苦恼之中。后来有人建议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如果把伪县长杀了，也许可以有力地打击日本人的嚣张气焰，更大程度上震摄汉奸。队长采纳了这个建议。
宋伪县长在队长的枪口下显得很平静。他说："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总会有人当汉奸的。"又说，"我虽然为日本人做事，但我没有出卖自己的良心。我暗中做了很多保护中国人的事。"
队长狠狠地啐了他一口。
宋伪县长又说："也许你不信，要是没有我的努力，日本人早就把你们给除了。"
队长没吱声。游击队的武器就是从宋伪县长手里买的。队长一直都认为宋伪县长是在趁机发国难财。
宋伪县长怔怔地望着队长，一丝笑容浮上了他的嘴角。他说："幸亏我们没能成亲，你是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我不敢玷污你；我也不后悔当初救你，你是个英雄。"
队长的眼圈红了。她说："我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但这救不了你的命。"
宋伪县长说："我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你今天杀了我，只会给你们游击队和金县的老百姓带来更大的不幸。"
队长迟疑了一下，贴近宋伪县长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宋伪县长两眼放光，点头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死而无憾了。
……
二小姐牺牲时，年仅二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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