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首城市新民谣这样唱道:"……三类人搞宣传,隔三岔五解个馋……"。这种以偏盖全的说法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认为宣传工作都是轻松的游戏,而且还能经常被邀打打牙祭。刘科长私下里常骂,咱们搞宣传的却成了后娘养的,干的尽是出力不讨好的事。这不,我们全科人斟酌半天,由我执笔的"武军事迹系列宣传报道提纲"呈上请示分管领导王书记时,刘科长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红着脸回来后,把提纲往桌上重重一摔,嚷道:"妈的不干了!尽受混沌气!"我们吓得不知所措。这时候,老成持重的王大姐倒杯水轻轻放在刘科长面前,说默念两遍我抄给你的《莫生气》歌,想想"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是不是会好些;实在不行的话,要么你给我两拳或骂我们一顿出出气?刘科长不好意思笑了。我们都赶紧陪上笑脸,齐说感谢刘科长替我们挨书记熊,都是我们干的不好给你惹麻烦。刘科长摆摆手说,不要争着自我批评,全怪我领导无能,与你们何干?来,我们再集思广益,赶快再把这提纲修改修改,王书记还急等着过目呢。
刘科长说,王书记嫌我们的报道没有力度,要求从今天起至武军追悼会止,每天必须在市报上一篇稿子,晚间新闻也同样,形成报纸、电视和电台立体报道的轰炸攻势。市里要求以此为契机,掀起一个全社会都来学英雄做英雄的高潮。
刘科长吩咐我和苏股长,呆会去向阳派出所采访有关人员,准备明天见报;十点之前要赶回来。他说,我们准备和电视台、报社的记者开个协调会,研究一下宣传报道的方法步骤。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由张科长负责去联系。
我把改好的提纲送请王书记审阅。王书记说你们刘科长怎么没来,是不是还在办公室骂我。我忙说哪里会呢。王书记说,他那狗脾气,有时蛮可爱的。我说刘科长工作那是没说的。王书记说工作不能光靠蛮劲,还要讲究工作方法,他那老脑筋,应该换换了。
苏股长招呼我去向阳派出所。我问他扛不扛摄像机。他不耐烦地说,扛个屁!武军老家来了一千多口人,把个派出所围得水泄不通,你跑那神气活现地瞎照一通,当心机器给他们砸了。我说有这么严重?愤怒是可能的,但不至于把愤怒发展成打砸抢吧。苏股长一边把车开得跟赛车似的,一边没好气地说,那些人可没你这么高的觉悟!他们嚷着要派出所交出凶手,那玩意要是到他们手中,还不得给活活打死呀!"作孽呀!"苏股长痛心疾首,"俩凶手都才十五、六岁,杀了人还不够判死刑的,你说死者家里恼不恼火!武军刚二十岁,独子。家里香火断了不说,用农村人的话说,积谷防饥,养儿防老,父母担心老了没人照顾哎!所以说,这次市里、局里都紧张起来,万一各种利害关系处理不好,就可能出现许多预想不到的问题。"过了会他又说,我倒希望人家好好闹个天翻地覆,给那些无所事事的官僚们找点活干干。光让驴拉磨,不给驴吃草。你说这是什么事。好!人死了,他们才好象觉悟起来,说公安干警真辛苦呀,应该提高待遇。狗屁话!人活着,不把你当回事;人死了,才想起去吹喇叭。表面上看是为死者挣面子,其实呢,还不是被当官的趁机捞作政治资本。你刚来还不懂,咱们这宣传科,里外没个好名声,干好了,领导不会表扬你;干坏了,你就等着挨骂吧。苏股长越说越激动,车开得有惊有险。我说苏股长街上人多车乱要注意安全。他笑了:就你怕死,我不是娘养的?!我红着脸说苏股长你误会了我没那意思。他腾出一只手拍拍我的肩头,说你真老实,连一句玩笑话都扛不住,好!就算我放了个臭屁行了吧。我们一起哈哈大笑。我说那也是香气冲天呢。苏股长说这几天一定要腿勤眼到,不要撞到科长的枪口上。我说,可怜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呢。苏股长骂道,不能干就知趣地让别人干吗,凭什么让全科弟兄跟着他受窝囊气!苏股长窥觑科长位子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且仗着和王书记的亲戚关系,平日根本不把刘科长放在眼里,事事和刘科长对着干。刘科长跑到王书记那儿去诉苦,口口声声要罢官。王书记虽然对刘科长的工作能力不太满意,但念他也是为党鞠躬尽瘁奉献了一生的老黄牛,遂好言安慰;又反感苏股长不照顾影响不服从领导,对他渐渐冷淡。苏股长失去了领导的信任,顿如铩羽的鹰,飞不起来了。好在脑子灵活,马上掉头来拥护刘科长,刘科长则不冷不热,让苏股长无可奈何。
我们转遍派出所的楼上楼下也没看到一个干警。苏股长问值班的联防队员,人都到哪去了?联防队员指指楼上说张内勤在楼上内勤室写材料。我们上楼敲开门,张内勤一脸疲倦请我们里面坐。苏股长屁股还没落到沙发上就咋咋呼呼地喊:人都死光了?张内勤说都到一招(市政府第一招待所的简称)去安抚武军老家来的那千多口人了。原来,一大早,市里有关领导、市公安局和向阳公安分局的领导就来到派出所门口,劝解那些愤怒的老乡回家去,市里一定会严惩凶手,并积极妥善地安排好后事的。但老乡们根本不听,非要派出所交出凶手让他们亲手为武军报仇。后来人越聚越多,老乡们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快失去控制了,还是向阳派出所的老所长出了个妙招。老所长干了一辈子群众工作,有一整套的处乱经验。他对手足无措的领导们说,据我们了解,武军的村上,武家是独户,没有宗族亲戚。这些人中也只有武军的父母姐妹是真正的伤心欲绝,而他们又都是很本分的庄户人,不会给我们出难题的;还有一部分人是别有用心想捞便宜,其余大多是跟来看热闹的。所以我们可以先把他们劝到一招的院子里,再慢慢地做工作,中午好好招待一顿,打发他们回去就是了。对这些人不能激化情绪,否则会陷入被动不说,还会损害政府形象。领导们连连点头,遂委托老所长亲自出面,只三言两语便让这些人乖乖地拥进市一招院里去了。苏股长伸出了大拇指,夸说到底姜是老的辣,不服不行。张内勤打了一长串的哈欠,说我们夜里三点就赶到所里来了,到现在连早饭都没捞到吃。我问他在写什么材料。他说是武军牺牲的经过,准备给报社发稿作参考的。苏股长提高嗓门嚷,哪个让你送报社的?党委有指示,所有消息都由宣传科统一发布,报社瞎掺乎什么东西!张内勤为难地说,报社来电话催了好几遍,说是市里要他们尽快见报。我说待会我们回去和报社电视台的记者开协调会呢,刘科长说市里的意思是要统一采访,统一发稿。张内勤摊开双手,苦笑着说上面的意思我们哪里晓得。实话实说吧,我们还不是你们市局领导的枪杆子,指哪我们就打哪。苏股长站起来,说这种话甜腻腻的恶心人,赶快把材料写好送到科里去,我们回去开会了。张内勤说,遵命。
下午刚上班,刘科长把向阳派出所报来的材料递给我,让我抓紧写稿子,五点之前送到报社。我不敢怠慢,忙伏案疾书。苏股长姗姗来迟,对一脸不高兴的刘科长笑笑:家里来客人了,陪着喝了两盅。刘科长说你抓紧把录像带剪辑好,四点之前送电视台。苏股长说上午没带机子去。刘科长虎着脸,喊道:你不带机器去干什么东西!看你什么样子,工作松松垮垮,中午又违反《戒酒令》,喝得跟关公似的!你们也都给我听着,这几天给我好好干,谁如果给我出难题,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王大姐跑过来劝。刘科长伸开胳膊挡住王大姐,说你要是耽误了晚上的新闻,有你好看的!说毕,抓起提包大步出去了。王大姐不满地说,看老刘那火性,到死也改不了。张科长说,也不怪刘科长急,王书记在拚命赶着他跑呢。小苏你下午抓紧去拍点东西,晚上的电视新闻已留好了版面。苏股长嘟囔道,拍什么?聚众闹事?张科长说,你到看守所给那两个凶手录个像,再配两句解说词就是了。苏股长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道:无米之炊,赶鸭子上架。
我把写好的稿子送给正闭目养神的张科长审阅。他眼也不睁,说等刘科长回来让他修改吧。我讪讪地退出,心想全科也只有张科长一个人临忙不急。这等功夫,恐怕是他怀才不遇,干了十多年的副科长才修练出来的。
等到四点,还不见刘科长回来。我怕误了报社发排,遂拿着稿子请王书记批示。王书记仔细地看完,笑容可掬地问这可是你写的。我说是的,写的不好,请多指正。王书记哈哈大笑,说指正不敢谈了,我们这些知识老化的土八路让你们这些大学生一比,就明显地落伍了。我说书记谦虚使人可以长寿。王书记说你还挺会说话的,好好干,明天是你们的,世界也是你们的。他在稿子右上端龙飞凤舞地画了个"同意发",然后还亲自打电话,让他的司机开着他的专车载我到报社送稿子。司机开玩笑说,首长今天怎么这样开心,给你如此高的待遇?我说还不是天气好的原因。
回到科里,刘科长说你哪去了,都快五点了,赶快把稿子拿我改改。我说刚才见你没回来,就把稿子送去请王书记修改了。刘科长忙问,王书记有没有训你?我说没有,他只写个"同意发",就让我送到报社去了。刘科长一脸的不高兴,说领导喜欢你,以后材料就交给你负责了。我呆站着,不知道刘科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刘科长出去后,王大姐走过来说,小吴你怎么不懂事?刘科长不来,你就等等是了,误了事也不会怪你的,你这样干,他会认为你没把他放在眼里呢!而且你还说王书记没给你改一字,这不存心出刘科长的洋相吗。我急了,说我哪里有这些弯弯肠子。张科长笑道,要在战斗中慢慢成长,现在不可锋利太露。王大姐拍拍我的肩,安慰道,你不要太沮丧,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凡事多长个心眼就是了。
这晚的第二条电视新闻,是苏股长在看守所录制的节目,画面上来回闪现着挤坐在房间角落的两个惊恐未定的凶手、公安干警审问两人的镜头。配有简单的画外音:画面上的这两个人,就是伤害向阳派出所联防队员武军的犯罪嫌疑人王某和钱某。今日凌晨一时许,武军和三名战友巡逻至北京西路白云商场门前时,发现两名骑自行车的青年行迹可疑,遂将二人拦下盘查。盘查中,王某趁不备逃走,两名联防队员追出十多米后将其擒获;钱某趁乱从怀中摸出一把尖刀,对准队员杨于海的大腿猛扎一刀,又对着武军的胸、腹部连刺两刀,然后仓皇而逃。武军被刺后,鲜血直流,但他忍着剧痛,追出一百多米后,将歹徒擒获。武军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但因流血太多,救治无效,献出了年仅20岁的生命。经审查,这两名犯罪嫌疑人正是最近市区连续发生的自行车偷窃案的主犯。现此案正在进一步的审理中。
第二天的市报头版二条,登有我写的稿子:
执行夜间巡逻任务,被歹徒刺伤。
身负重伤后继续追赶歹徒,并将其擒获
武军勇斗歹徒以身殉职
本报讯向阳公安分局向阳派出所联防队员武军,11月20日凌晨在执行巡逻任务时,被歹徒刺成重伤,他忍着剧痛继续追赶歹徒,并将其制服。但因伤重抢救无效,以身殉职。
…………………………
(王彬李大军公宣)
我把市报拿给刘科长看。他看完后,朝我笑道:小吴你的文字功夫确实不错。我说和你的手笔相比显得太嫩。刘科长说,要多写多练,逐步提高。
王书记打电话过来,问市报上的署名是怎么回事?"公宣"(市公安局宣传科的简称)怎么放在最后,我不是反复和你交待了吗,我们一定要放在第一位,不能给读者造成我们工作是被动的假象哎。刘科长说是报社的人缺德,一个字都没写,还争着抢头功,好象我们用了他们屁股大的一点版面就欠下多少人情似的。王书记说这次已成事实就算了吧。你和报社打个招呼,下不为例。刘科长说一定照办。
刚放下电话,报社的王彬和李大军来了。我们忙热情让座。王彬大大咧咧地吸着刘科长递上的香烟,说今天的稿子有没有出来。刘科长说正愁没线索呢,恰好你们来了,今天这文章就拜托二位了。二人面面相觑。王彬笑说,刘科长涮我们弟兄不是?这稿子还是你们写比较合适,我们更没米下锅哎。刘科长说,我们写那是责无旁贷,不过署名的时候,把我们放在后面就不太合适了吧。刚才王书记还嫌我们白吃饭,连篇稿子都写不好。李大军急得站起来,红着脸说,这个排名是我的主意,没想到让你首长受不白之冤,再三表示欠意。言罢拱拱手。王彬说,署名又不是政治局常委排座次,没必要小题大作吧。李大军说当时只考虑到我们这个月的上稿任务还差得很远,又想刘科长也不是外人,就顺手把名字写上了,无功受禄,不好意思。刘科长潇洒地一挥手,连说算了算了,各有难处,贵在互相理解互相支持吗。王彬说,刘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稿子就交给我们弟兄两个,把你们放在前头,算是将功补过。刘科长忙说见外了不是,这点事怎敢劳驾二位,让小吴写写就是了。李大军说不要客气了,以后我们统一写稿发稿,署名呢,就一三五你们放前头,二四六我们放前头,怎么样刘科长?刘科长心想王书记的意思是让我们尽量独家发稿,但报社的人又得罪不起,看来只能稍作些让步,也能多少减轻点自身压力。他笑说既然二位肯委屈,我们哪敢不领情。他吩咐我过会陪两位记者去一招,市里领导十点钟去慰问武军的家属。
我们赶到一招的时候,市领导还没到。院子里站着东一堆西一群的人。向阳派出所的张所长迎上来,热情地和我们握手寒喧。我看他眼睛红红的,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王彬说不会是为武军牺牲而哭红的吧。张所长打了个哈欠,说两夜没合眼了,昨天好不容易把那千多口人劝回家,今天又来了五六百口子,光招待费我们也拿不起呀。我问昨天他们到一招后有没有再闹事。张所长说吃饭时差点又闹起来。昨天中午在一招摆了八桌招待他们,每桌放两瓶酒。有几个人嫌酒不够,向张所长要酒。张所长怕酒喝多了又会生事,就劝他们不要喝了。没想到他们就摔酒瓶掀桌子,要到市里找领导。好在张所长事先考虑到他们会出难题,早已和武军的父母交待好了。这对可怜的老人因失子之痛难过得没一点食欲,面对满桌子饭菜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他们掀桌子时,老汉站起来,泣不成声地说,名位父老乡亲们,我武家无德无功,承蒙你们大老远的跟过来,我心里感激不尽。但武军是为国家死的,死得值呀!政府给我们的恩已经够多了,我们不能再给政府添麻烦了。我给各位跪下了,酒没喝好的,回去后到我家去喝。老人家扑通跪倒,武军的老妈和两个姐姐也撕心裂肺地恸哭起来。那些闹事的一看这个样子,都没趣地偃旗息鼓。我问武军的父母现在什么地方。张所长说昨晚安排他们一家四口在一号楼住下了。
一辆红色桑塔娜驶了进来。大腹便便的苏股长钻出来,远远的向我们招手。我们走过去,他说市领导马上就到,张所长你要稳住那些老乡们的情绪,不能围攻领导。张所长胸有成竹地说,我们早把预防针打过了,他们答应中午吃过饭就回去,而且保证明天不会再派人来了。苏股长说张所长的调解能力适合到国务院信防办去工作。
不大会儿,几辆黑色奥迪车悄悄地驶到一号楼前,从车里下来几个人急匆匆走进楼去。我们忙跑着跟上去。王彬低声对我说,那个穿灰色风衣的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赵南京,旁边的那个胖子是民政局局长张爱国。
赵部长一行直接来到了二楼的小会议室。武军的父母、姐姐早已等候在这里。他们木然地坐着,一言不发。见到有人进来,忙不迭地站起。赵部长急步上前,紧紧握住武军父亲的手,悲痛地说老人家要多保重呀!旁边有人轻轻地说,这是市委赵部长。武军父亲的嘴动了动,话没出口,两行浊泪却径自流下。赵部长掏出手帕轻轻地给武军的父亲拭泪,王彬忙举起相机要摄下这个感人的场面,赵部长挥挥手制止了。赵部长拉着武军的父母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问昨夜休息得可好、饭菜是否可口等,又吩咐随行的招待所长,老人家有什么要求,一定要想方设法给以满足。这时,民政局的张局长走上前,双手奉上一个鼓鼓的信封,说老人家请收下我们民政局干群的一点心意。武军的父母慌忙站起来,不安地摆手。赵部长说老人家请收下吧。老人红着眼睛说,感谢政府的关怀,我们已经给国家添了不少的麻烦了。赵部长说,老人家不要见外,谁没有儿女,谁没有兄弟,你们武家为国家和人民牺牲了这么多,我们适当地给以照顾是应该的,是情理之中的。苏股长扛着摄像机,我帮着打灯光,忙得不亦乐乎。赵部长向我们点点头,说二位辛苦了,呆会再摄吧,老人家在炽热的灯下有点不自在呢。赵部长动情地说,武军是个好青年、好团员、好同志,为了保卫一方平安,光荣献身,表现出了当代青年高尚的精神风貌,这是你们父母言传身教的结果。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为国家培养出这么好的人材表示衷心的感谢!希望你们能节哀顺变,保重身体……
又坐了一会,赵部长说我们告辞了,你们好好休息休息吧。
这晚的电视新闻,又播出了苏股长和我录制的节目:赵部长亲切和武军的家人握手、谈话,张局长双手奉上信封……
第二天的市报上,登有"市领导慰问武军家属"的新闻。后面署名:公宣、王彬、李大军。
王书记一上班就跑到工会,让工会金主席号召广大干警为武军家属捐款。他说,操!又被动了,让局长好一熊!今天就得把捐款送到武军家属的手中去,如果哪个单位要再抢在咱们前头送钱去,那岂不是我们公安局的奇耻大辱。金主席为难地说,局里连续几个月扣工资,不是修桥集资,就是教育附加费、救济灾区款,干警们意见很大。现在再让他们捐款,他们会不会认为又在变相集资?王书记说,公安干警的素质总不至于连这种献爱心都不理解吧。金主席说,现在明目繁多的"爱心大赠送"让人们都反感了,谁不知道很多都是打着献爱心的幌子行欺骗的勾当。王书记沉思了一会,说看来必须先让干警了解武军的英雄事迹、他家的艰难状况,唤起干警们的同情心后,我们领导再身先士卒带个头,事情那就好办了。金主席连称妙招。
王书记回去向章局长汇报了自己的想法,章局长点头称善。遂让办公室发通知,十点钟在市局礼堂召开局机关干警大会。十点整,章局长带领局党委一班人,走上主席台就坐。待人到的差不多了,章局长站起来发表了讲话:
同志们!向阳派出所联防队员武军勇斗歹徒以身殉职的事迹,在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对我们全体公安干警也是一个巨大的震撼。他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是我们干好本职工作的动力。武军牺牲了,我们失去了一个好同志好战友,而他们家失去了一个好儿子好兄弟。武军父母年迈多病,家中没有劳动力,但他们毅然决然地把心爱的独生子送到我们派出所,协助我们维护一方平安,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举动。虽然武军深明大义的双亲一再表示不要政府一分钱,可是我们怎能放心得下这对可怜的老人啊!我们能力有限,所能做的只能是用我们一份微不足道的爱心,来表达我们对英雄的敬意、对英雄父母的感谢!现在,我们局党委五位成员带个头,每个人捐款二百元。但这纯属自愿,同志们捐多捐少不强求。
章局长走下主席台,双手往摆在门口的捐款箱里庄严地投进二百元。我按动快门,摄下了这动人的画面。人们鱼贯而过,争着往箱子里投钱。会毕,我和金主席仔细清点,惊讶地发现,到会者不足二百人,却收到了捐款将近五万元。金主席问我捐了多少。我说四百。他大吃一晾,这可是你月工资的一半呀!我说,武军和我是同龄人,他年纪轻轻就为国捐躯,我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除了这点心意还能为他做点什么呢?
当天下午,章局长、王书记带着金主席和我到一招,把捐款送到了武军父母的手中。武军的父母看了这么多钱很是不安,死活不要。王书记和金主席好说歹劝,他们才流着热泪收下了。章局长特意叮嘱武军的父亲,钱多了放在身上不安全,不如先寄存在招待所的总服务台。
回来的路上,我问王书记发不发消息。王书记请示章局长。章局长沉呤了一会,说暂且不发为好,等适当的时间把捐款的数额透点风出去就行了,这样也许能让外界认为我们是第一个捐款的单位,我们只是不愿张扬而已。金主席对我耳语道,这就是学问,好好学着。我点点头。
回到科里后,刘科长吩咐我快把捐款送款的经过写出来送报社。我把章局长不让发消息的事告诉了他。他来回地搓手,说这可怎么办,明天市报没东西上哎。苏股长说武军父母不想要这钱,不如干脆捐给"希望工程"得了,这样我们也有好稿子发了,武军的光辉形象也可以更加丰满了。张科长笑道,新闻报道又不是做小说,来不得虚假,何况武军的父母也不定有这么高的觉悟。刘科长盯着苏股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这可是一个金点子,应该给你颁发"新闻创意奖"。他兴冲冲地去找王书记请示。苏股长看着目瞪口呆的我说,小吴,跟我在一起长学问吧?我说没想到宣传这玩意的学问如此深奥,原以为不过是玩玩笔杆子的事。王大姐说,宣传这碗饭不易吃,文豪来干也未比能玩得转。
稍倾,刘科长唱着小调回来了。我们都笑了,知道他肯定马到成功。刘科长一进屋,就大声嚷嚷,小吴马上动手写材料,苏股长准备和我到"希望工程委员会"去,张科长你到一招去和武军的父母打个招呼,就说他们为了实现武军生前"热爱国家、奉献社会"的遗愿,向"希望工程"捐款两千元。但一定要交待清楚的是,钱由公安局出,也由我们代捐了。王大姐说两千元钱到哪里搞?刘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子钱,说这是王书记批准,行政科支的款。
快下班的时候,张科长回来了。刘科长问办妥了?张科长一脸苦笑,说老人家称他们也早有此意,武军生前就常给灾区呀贫困山区的学校寄钱寄物,今天能圆了此梦,他九泉之下会高兴的。老人家拿出两千元钱,执意要用那钱捐。我说你们家中也困难,岁数大了,没个依靠,留着自己花吧。老人死活不依,还说既然是以我们的名义捐的,当然钱由我们来出,弄虚作假不等于骂我们死去的军儿吗?这话说得我好难堪。刘科长狐疑地看着张科长,你莫不是说漏了嘴,让人家误会了?张科长脸白一块红一块的,说我不痴不傻,还能没个分寸!刘科长笑道,我没那意思,别误会。张科长把两千元钱递给刘科长,问怎么处理,是不是送还行政科。刘科长说,你犯痴了不是?这钱一分都不能动,先放科里保管着,等他们临回家时再交给他们。张科长点头说好主意。
第二天一上班,王书记打电话过来,要宣传科协助"市见义勇为基金会"收集材料,准备上报为武军申请追授烈士称号。刘科长放下电话就骂,"基金会"那些低能儿,这点屁事都不能干,没看见我们忙得跟什么似的。他吩咐我把向阳派出所的张内勤送来的材料给"基金会"送去,让他们自己搞。
刘科长说,过会小吴和苏股长到看守所去,今天向阳区检察院要去宣布批捕命令。再过两天召开追悼会,王大姐负责拟发讣号,明天上市报。
从看守所回来,中午饭也没顾得上吃,我就把翌日市报的稿子写好了:
杀害武军的犯罪嫌疑人
钱海被逮捕
本报讯昨天,杀害武军的犯罪嫌疑人钱海被逮捕。
武军勇斗歹徒的先进事迹见报后,立即引起向阳区人民检察院领导的高度重视。该院审查批捕科及时派员介入公安机关的侦查活动,掌握案情、核实证据。昨天,在公安机关提请逮捕的案宗材料移送检察机关后仅两个小时,向阳区人民检察院即对犯罪人钱海依法作出批捕决定。
刘科长看完稿子后,说武军的事迹在社会上已引起了强烈反响:交警在十字路口挂起了"全市交警向武军同志学习"的横幅标语,有的单位还自发组织学习武军的事迹,表示要以武军为榜样,努力干好本职工作。局领导对我们的工作很满意,王书记特别表扬了你,你可要戒骄戒躁,不要辜负了领导的希望。我心里甜滋滋的,口上却说这还不全是科长你的关心和培养。刘科长说,我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并尽可能地给你创造机会,但关健还是你自己要干出点成绩来。你还年轻,前途很光明,不要跟苏股长学,破罐破摔。我说苏股长工作还是没说的,就是爱发点牢骚而已。刘科长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我们搞宣传的,说话一定不能授人以柄,时刻注意谨言慎行。苏股长之所以这么多年没得到提拔,还不是因为那张臭嘴,可怜他到现在都还稀里胡涂的。
王书记电话打过来,说市委宣传部赵部长想在明天上午召开一个新闻报道协调会,要求我科有关人员明天九点之前赶到市政府小礼堂。刘科长说开什么屁协调会,前一阶段的报道,还不全是我们干的,报社和电视台物记者往上挂个名,厚颜无耻地掠夺我们的劳动果实。我说,新闻单位现在都实行目标责任制,每月必须上一定数目的稿件,否则就扣工资、罚奖金,严重的则下岗待业。王大姐说,唉,可怜这群自命清高的笔杆子,再也尝不到大锅饭的香甜了。苏股长说公安机关也可以这么干吗,庸者下能者上,不拉屎的就不要占茅坑。刘科长说,你作为政工干部,说话一定要注意影响,不能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更不能损害国家和政府形象。我始终认为我们党的组织政策是正确的:组织上从来都不会冷落任何一个德才兼备的好同志。有的人工作上稍微干出点成绩,就翘尾巴,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这种浮躁作风怎能服众、怎能做好领导工作?苏股长脸红红的,一言不发地出去了。王大姐捅捅刘科长,说老刘你看你,人家小苏最近表现很好嘛,你不表扬就罢了,干嘛还给他一枪?刘科长说,我是为他好才说的,换了别人我还不稀罕呢。我就得时刻给他敲个警钟,不要太得意忘形,在外面说些不合适的话。他跟着我干了十多年,职务老上不去,我替他急不说,不知内情的人还说我姓刘的卡他呢。王大姐说,也是,不过哪庙里都有屈死的鬼,张科长这个副科长怕是被人遗忘了。张科长笑着摆摆手,说我都是快要退休的人了,还提那些干嘛。刘科长叹口气,说张科长这事我和王书记反映过多次了,无奈僧多粥少,而且还与干部体制有关,罢罢罢,不提这些伤心事。
刘科长说,明天早上,王大姐和张科长去一招看望一下武军的父母,问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顺便把杀害武军的凶手被逮捕的消息告诉他们;另外,把参加追悼会的仪式给他们介绍一下。
第二天的会开的很短。赵部长首先肯定了前一段时间的新闻报道有深度和广度,宣传效果明显。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掀起全社会学英雄的高潮,市委宣传部决定从明日起,对武军事迹进行连续一周的深度报道。要求市公安局宣传科和报社每天必须在市报上各上一篇稿子,电视台每天都要播发有关新闻,还要制作武军生平事迹的专题节目。
回来的路上,刘科长不满地说,宣传部就知道瞎指挥,再来一周的深度报道,哪有那么多素材?报社也跑来抢饭吃,这活就更难干了。他问一言不发的苏股长,别装哑巴,还和我记仇呀?你有什么招,说说看。苏股长把车开得飞快,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刘科长笑了,说我知道难不倒你,怎么样,你们两位揽下这活,事后我向局党委给你们请功。苏股长说,不要来那虚的,请我们弟兄吃顿饭就行。刘科长笑道,你这人容易满足。
张科长和王大姐回来后,说刘科长有麻烦了,武家提出三点要求:一是遗体时的武军要着警服,二是希望公安局能尽量多去些人。刘科长说这两点要求不算过分,可以满足,那第三点是什么?王大姐说,他们要在追悼会的花圈挽联上标有烈士字样。刘科长差点跳起来,说这可不行,申报烈士的材料可能还没上报,能不能批谁也没把握,怎么能随便用烈士称号呢。张科长道,武军的老父说,我们不想给政府添麻烦,就这点小小的要求,希望能给以满足。刘科长说也是情理,这家人对物质没奢求,但特别注重荣誉。不过这个烈士吗,我琢磨早晚能批下来。但事关重大,还是请示领导定夺吧。
向阳派出所打电话过来请示刘科长:追悼会上武军的照片是由所里负责放大呢还是由宣传科来搞?刘科长说笑话,当然该你们办了,我们千头万绪的事都忙不过来呢。张内勤说,那追悼会场由你们去布置吧,所里也是人少事多,实在抽不出人来;再说我们也没这方面经验。刘科长说好吧,不过我派你们个任务,武军的父母硬要在挽联花圈上写"烈士"二字,你们去做做工作,能不能让他们收回这个要求。
苏股长说明天的稿子有素材了。刘科长说你闭门造车?苏股长洋洋得意地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向阳所不是一直在加班吗?我看可以这样写:全所干警化悲痛为力量,英勇奋战,连续破获了几起积案。另外交警队学武军的活动也开展得轰轰烈烈,很典型,颇有新闻价值。刘科长点头称好,说市委宣传部也是这个意思,下一部的工作重点要放在武军事迹的发掘和英雄精神鼓舞下的好人好事,你对上面的精神吃得很透吗。苏股长意味深长地笑了。
张所长打电话过来,说武军父母的工作已经做好了。刘科长问你们所怎么没有为武军家捐款呀,人家毕竟为你们出了不少力,再说呆一起那么长时间,也多少有点感情吧。张所长说我们的钱早就送到武军父母手上了。刘科长责怪道,怎么也不和我们打个招呼,也好给你们发个消息?张所长说算了算了,人家把命都献出去了,我们还风光什么?
下班前,刘科长说,明天上午苏股长找素材写稿子,张科长和小吴去殡仪馆布置会场。
第二天的市报上,登有苏股长写的稿子;还有一篇是报社记者王彬和李大军合写的通讯:《团市委追授武军同志"优秀团员"光荣称号》。并配了一张照片:团市委书记把部分团员青年的捐款递到武军父母手中。我说,零零碎碎的,武家还能蛮收一笔钱财呢。王大姐说,看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多少钱也买不来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呀!我说这倒也是。
我和张科长从殡仪馆回来后,刘科长说,中午不要回家吃饭了,王书记让我们和他一起去陪武军的家人吃顿饭。张科长执意要回去,说人家心里正难受,和他们一起吃饭有压抑感,再好的饭也吃不出滋味来。刘科长说,明天孩子就要远走了,人家作父母的心情当然不好受。听说他们已两三顿没吃饭了,岁数那么大,身体哪能吃得消?王书记要我们过去安慰安慰,劝他们吃饭的。
饭桌上,我们左劝右说,武军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只是木然地看着渐渐没了热气的饭菜,没有动一筷子。后来,王大姐问,你们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吧,不要紧的。武军的父亲望着王书记,眼泪就叭嗒叭嗒掉了下来。王书记忙说,老人家有话直说,不要难过。老人家却只是不停地流泪拭泪。旁边陪坐的武军家乡的材长站起来说,各位领导,我就替老人家说了吧:按农村的规矩,人过世了都要有儿子送进土的。武军还没结婚,就没人送终。只有临时过继了表哥家的男孩。人家提了个要求,说既然是武军的儿子,政府是不是应该给予照顾,比如说给办个农转非、抚养到成人或者是长大了给安排工作。人家说这些条件只要有一个能答应的话,孩子就可以给武军送终。我们听了大吃一惊,心想这事一路顺风,谁料最后却杀出个程咬金。王书记半天不语。武军母亲说,王书记,实在为难就算了,我们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了。王书记说,老人家见外的话,你们为国家牺牲了这么多,我们为你们干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该的。好,我给你们一个答复,把武军的儿子抚养到十八岁,各位可以作证:如果政府有困难,我王某人自个出钱把他抚养大。武军的父母扑通跪倒在王书记的脚前,泣不成声地说,王书记你可是我们武家的恩人啊,这大恩大德,我们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才能报答了。王书记忙起身搀起二位老人,眼睛也湿润了:老人家,走的就让他走好,活着的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呀。来,快点吃饭吧……
殡仪馆会议大厅内庄严肃穆,哀乐低回。会场中央摆放着武军的遗像,遗像两旁悬挂着"斗歹徒保平安英勇殉职为人民献青春浩气长存"的挽联。大厅两侧摆放着市委市政府、市公安局等单位敬献的花圈和挽联。人们静静地走进会场,肃立默哀。我和苏股长忙着摄像,累得满头大汗。当我无意中和武军年轻英俊的面庞打个照面时,眼睛顿时阵阵发酸。心想多帅的小伙子,不知道有没有心上人?肯定有不少姑娘爱恋着他吧。他就这样匆匆而去,带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带着哪个女孩子的爱恋永远地走了。
追悼会由王书记主持。王书记声音低沉,用讲故事的语气,深情讲述着一个动人的传说:武军在学校里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多次被评为优秀少先队员、三好学生、优秀班干和学雷锋标兵。他关心集体、乐于助人,不怕吃苦,热爱劳动;在联防队工作期间,尊重领导、团结同志、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认真履行职责……。王书记高度评价了武军的英雄壮举,并对他短暂的一生作了积极的总结。当王书记念到"武军同志走了,我们为失去了一位好同志好战友而无比悲痛……"时,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很多人也都情不自禁地流下了泪水。
遗体告别时,我看到躺在鲜花翠柏中的武军比照片上的要更年轻更英俊。他睡得很香很甜,我们轻轻的脚步没有吵醒他,他父母姐姐的失声痛哭也没有晾醒他的梦。他此刻也许正在某一个角落看着我们这群伤心的人,说珍惜生命吧热爱生活吧,那是我用生命为你们换来的。
武军母亲怀里站着一个穿白孝衣的男孩,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从面前走过的人们。王大姐呶呶嘴,那就是武军的儿子?张所长点点头,说可怜小孩子还不懂事,一声都不哭,武军九泉之下,知道他还会有一个儿子吗?
从追悼会回来的路上,我说终于可以松回气了。刘科长说,适当放松一下可以,但不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还得再送武军一程,免得他行途寂寞。我说能唱的歌都让我们唱完了。苏股长说,干我们这行的,必须学会从小处着眼,大处写文章。打个比方说,画鬼易,写死人也简单。闭着眼吹就是了,只要是合乎读者的审美习惯,让人觉得合乎情理合乎逻辑就行。刘科长说,宣传这活你都干油了。苏股长不无得意道:无技,熟能生巧耳。
报社记者王彬和李大军到科里来。王彬说主编要我们到武军的老家去采访武军的生平事迹,你们是不是也去个人。刘科长说好呀,苏股长你陪二位走一遭?行呀,苏股长说,我们保证搞到最有价值的材料,再制造一次轰动效应。刘科长就,采访的面一定要广要有典型性。李大军说,武军这种小人物的生平事迹,难的是必须真实,来不得半点虚构;易的是虽都是些点点小事,但往往最能感动人。刘科长说,顺便到武军家看望看望两个老人,不能人走情凉,把老人忘记。三人得令而去。
张科长说,刚才团市委通知,下午在市政协礼堂召开"武军事迹报告会",刘科长你看是不是让小吴去听听?刘科长说,小吴知道的不比作报告的人少,有什么听头?张科长说,团市委的意思是我们如果不发新闻的话,那他们自个发。刘科长说,那可不行。小吴,你下午去吧,搞个材料回来见报。
下午苏股长回来,连说想不通想不通。王大姐说有话快说,不要掖着藏着,怪急人的。苏股长则卖起了关子,说你们想不到吧,刚才我们到了武军的家里却扑了空,你道两个老人哪去了?张科长说到武军坟上去了?我说莫不会想不开寻了短?王大姐给我一巴掌,骂我是乌鸦嘴。苏股长说,你们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到市里来了,俩老两口找到"希望工程委员会",把得到的捐款八万多元全部捐给了"希望工程"。听到这消息,我们都瞪大了眼睛,唏嘘不止。刘科长不动声色地说,这早在我意料之中。他看看困惑不解的我们,说我早担心他们会这样干,英雄父母风格高,两老人把荣誉看得比生命还重。上次张科长拿回来的那两千元,还有刚才"市见义勇为基金会"奖励给武军的五千元钱,现都放我这里。我估计省"见义勇为基金会"还会奖励一笔钱的。我准备把这笔款子送到武军家乡的政府,每月以"政府补助"的名义送给他们二百元,也够他们日常开销的了。我们眼睛湿润了,由衷地佩服刘科长的深谋远虑。苏股长走过去紧握着刘科长的手,惭愧地说,刘科长,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你,你让我一辈子都学不完。刘科长慈受地拍拍苏股长的手背,动情地说,我们的工作虽说是难让人人都满意,但只要问心无愧,就是我们最大的满足了。
张科长说,我们要赶紧让消息见报上电视,好以正视听,丰满武军的形象。刘科长说先不急,我们到"希望工程委员会"把实际情况和他们透透气,争取让他们把这笔捐款全部捐给武军曾就读的小学,要让武军的事迹永远扎在乡亲们的心中、儿童的心中。我们拍手称妙,苏股长说捐款的场面要隆重一点,最好在电视上作个专题。刘科长说,等这事搞定了,你就和电视台准备做节目;小吴你负责和报社联系,发个长篇通讯。
捐款仪式定在武军村里的小学操场上。这天的天气格外的好,整个冬天也难得见到这么好的太阳。张科长说,天气是否和人的心情有关。王大姐说是的,今天这事可让老乡们开了眼界,能让小学校长兴奋半年的,他平生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要是贪污进自己的腰包那可就伤天害理了。刘科长说,苍天在上,英雄在上,公德在上,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
操场上早已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老乡。市里有关领导在主席上就坐,报社电视台的记者里外忙个不停。我左找右寻,没看到武军家人的影子。张所长说,我们怎么劝,他们就是不来。好在来不来无所谓,今天的主角好象是"希望工程委员会",他们神气活现地坐在主席台上,好象是他们自个儿掏的钱。
仪式开始。先是市里领导讲话、王书记讲话、市"希望工程委员会"的领导讲话、小学校长讲话;然后小学校长双手颤抖从市领导手中接过支票,高举过头,闪光灯劈哩啪啦,象焰火;最后是少先队员为主席台上领导献花,学生代表发言……我说这也太形式化了。张科长摇摇头,说武军九泉之下,会骂我们的。
半年之后,我路过那所小学,顺便进去看看。校园建设得比原来漂亮多了,四周砌起了白粉涂抹的砖墙,教室也都修葺一新。正对校门,矗立着一座大理石雕塑,我知道那是武军。校长对我说,他们还腾出一间教室,辟作"武军事迹陈列室"。现在学校已被市里命名为"小学生道德教育基地"。我不解地问他,你们把那几万元钱全花在这上面了?他说,这是捐给武军的钱,当然要花在他身上了。他还反问我,那你说用在哪儿才合适?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我也说不准。
我问他武军的父母咋样了。校长说,父亲前不久去世了,母亲随两个女儿过。我说武军不是有个儿子吗,虽小也应尽孝道的。校长呶呶嘴,说那不过是个摆设而已。我望着阳光下武军的雕塑,心想但愿你不要成了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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