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见” 泰 坦 尼 克 号“


三

  莫荷醒来时,日头已上三杆。她揉揉眼睛,坐在床上发怔。杨军妈掀帘进来,轻声说睡醒了。莫荷睁着惺松的眼睛问几点了。杨军妈轻描淡写地说"刚十点。""啊!"莫荷吓了一跳,一骨碌爬下床来,三下五去二穿好衣服,抓起药箱就往外冲。杨军妈死命拉住她,说天又没塌下来了,不用在乎一个上午。她安慰莫荷:"我早点做晌饭,吃完你们就出发。"杨军正在楼下客厅里读外语。见莫荷一脸倦色地下楼来,笑道:"Good morning Mrs MO。昨夜没睡踏实吧。我在隔壁听见你把床压得吱吱响,猜你准累得够呛。"他指指旁边的椅子说,醒醒眉好吃饭。莫荷伸伸懒腰,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边的树荫下。莫荷问:"高考刚结束,你还不好好放松一下,大清早的就那么用功。"杨军告诉她,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天早晨都要读半小时的外语的。"外语这东西,就象淘气的小狗,你两天不和它亲热,它就会和你闹别扭。"

  莫荷被杨军形象的比喻逗得开怀大笑。她说:"你研究中国历史,也需要外语吗?"

  杨军反问道:"你们中医系的学生不是也要学外语吗?掌握一门外语是大学生的基本要求。况且研究中国历史也应该学习借鉴外国同行的宝贵经验,学术交流离了外语如同山乡人没有腿,出了门寸步难行。"

  莫荷热情地说:"我是英语六级,可以教你。"

  杨军拍掌笑道:"太好了。但你也不能固步自封哟,要百尺杆头更进一步。"

  "相互勉励,取长补短。"莫荷点点头,"咱们好好努力,争取到国外留学吧。"

  杨军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这主意不错。不过再好别乘轮船。我担心没有'泰坦尼克号'上的乘客幸运,若干年之后,肯定会被人遗忘的。"

  莫荷说:"有我陪你,你还值得为那点事遗憾吗。"

  杨军打个暂停的手势,说大清早的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路旁窜出一只可爱的小花狗,冲着他们"汪汪"叫着。杨军弯腰将狗抱起来,伸出指头逗它玩。院内有人轻声唤"花花",小花狗"汪汪"叫着,算是应答。杨军放下小狗,跟着它走进了院子。树下坐着一个新妇模样的人在做针线,看见他们忙起身打招呼。莫荷跟着杨军喊她"文嫂"。

  文嫂里外忙个不停,又是冲茶,又是让座。莫荷心细,见文嫂身子懒洋洋的,脸上泛着亮黄色,就轻声问几个月了。文嫂不解地问:"啥几个月了?"

  莫荷瞪了一眼拼命住笑的杨军,靠近文嫂的耳朵,低声说:"你有喜了!"

  文嫂一怔,说:"可能吧。我老纳闷最近有点不对劲。"她亲热地拉住莫荷的手,说:"你就是城里来的医生吧。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生男还是生女。"

  杨军大声说:"她眼睛又不是B超机,哪能看出男女来?"

  莫荷笑得前仰后合。文嫂红了脸,晃晃手中的剪刀,恫吓道:"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把你舌头铰下来。"杨军连连摆手,说嫂子饶命。莫荷又陪着文嫂说了一会家长里短,直到杨军母亲来喊他们回去,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文嫂走了。

  吃过中午饭,背着杨军妈的千叮咛万嘱咐,他们顶着中午的烈日往水村进发。

  杨军今天显得特别活泼,一路蹦蹦跳跳,还扯着破锣嗓子唱一些莫荷听都没听过的歌曲。莫荷轻声和着他哼唱,鼓励着不再拘手拘脚的杨军,一点点地绽放可爱的天性。

  莫荷问:"到水村很远吗?"

  "不远。翻过这道山梁就到了。也就个把钟头吧。"

  "啊!"莫荷一怔,"今晚能赶得回来?"

  "不用回来了。我姐姐嫁在水村,晚上住在她家。"杨军说,"不过,你要到了水村,恐怕你不想回去了,那儿真叫美呀。以前来了个画家到水村写生,称水村为'山中的威尼斯'。"

  "水多还是桥多?"莫荷想,桥是爱情的宠物。譬如《白蛇传》里的断桥,《魂断蓝桥》里的蓝桥,《廊桥遗梦》里的廊桥。在水村这个桥的故乡,是否也能收获到浪漫甜蜜的爱情呢?

  "都多。村里有数不清的小岛子,一家占据一个,岛与岛之间用竹桥相连,山高水低,风景迷人,可与江南水乡相媲美呢。"

  "水多就取名为水村?这名字别致的,诗意浓浓。照此推理,你们村该叫山村了吧?"

  "树村。山村在水村的北面。那里的山才叫山呢,连绵起伏,就象一面绿色的挂毯悬在天边,漂亮死了。"

  谁不说咱家乡好?莫荷不以为然地笑笑,可惜了满山的青山绿水"藏在深闺无人识",杨军这张天生当导游的嘴也没了用武之地。

  "水村人是靠打鱼为生吗?"

  "不。别看水多,一条鱼都找不到。奇怪吧?听有学问的人讲,水太清了,就没营养,鱼儿活不下去。古人说的'水至清无鱼'就是这个道理。他们主要靠在山上种果树挣钱买粮呢。东村的茶叶和苹果,全国有名。"

  "既然有这么好的特产,怎么还这么穷?"

  "听咱爸说,关键是交通不发达,宝贝运不出去。"杨军自豪地告诉莫荷,他爸是全乡闻名的"大能人",屈指可数的好村长。"受乡长的委托,我爸到市里去要贷款修路了。我爸这次可是在全乡人面前立了军令状的,不把世界银行的贷款争取回来,就辞职让贤。"杨军摸摸大鼻头,用安慰的口气对莫荷说,"放心吧。我爸的能耐,大着呢。"他眯着小眼睛,憧憬着美好未来,还热情邀请莫荷到他家来做客。"那时公路一通,出远门就再也用不着脚板量了。你想咱妈做的野味,坐上车子,眨眼之间就能闻到我家饭桌上飘出的香味了。"莫荷愉快地答应了。

  翻过两头凸中间凹的"枕头梁",便到了水村地界。村子门口,矗立着一座木制牌坊,门楣上有三个工整的朱红大字"风止水"。莫荷歪着头沉思良久,仍然不得其解:"风止水?风吹水动,怎么会静止呢。"

  杨军掩嘴嘻笑:"读反了。应该念'水止风'。"他避开莫荷不解的目光,洋洋得意地自言自语,"水可以灭火,风可以助火,水止住风当然也就止住火了。"

  莫荷用鼓励的表情看着杨军,希望他能继续发表一番新鲜的宏论。

  但杨军却抿嘴不说了。冲莫荷无声地扬扬大鼻头,抬脚往村里走去。莫荷望着他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竹林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码头。一条渡船横在水面轻轻晃悠,船顶的竹篷被时光的长舌舔得金黄油亮。杨军正半蹲在地上,和一个矮矮的秃顶老头嘀咕着什么。老头吸着长长的烟袋,张大嘴吐着浓烟,一边冲莫荷眨着眼,长长的眉毛象扇子一样上下扇动。莫荷从老汉的目光中读到了不信任的表情,非常反感,背转身去拂弄竹叶。

  老汉蹑手蹑脚绕到莫荷面前,扬着头迎着莫荷的目光看。莫荷吓了一跳,忙四处张望喊杨军。老汉爽朗大笑:"象。象个有真本事的医生。"他拍拍大步跨过来的杨军的肩,说:"既然是'白求恩'来了,我有义务地送你们一程。"老汉把烟锅住鞋跟磕磕,朝腰上麻利一插,五指叉开往空中猛地一扣:"上船。"他咧开大嘴冲莫荷笑,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除了当年知青坐过我的船,十多年来还没一个城里人坐我的船呢。嘿嘿,坐我的船,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杨军说:"莫医生也是给你们送好运来的。"

  老汉说:"大夫呀,喜欢咱们这儿的山水吗?不比你们城里差吧。闻闻我们这空气,多新鲜;瞧这天空,多蓝。城里能有这么清的水?能看到这么多的树?听说城里淌出来的都是象酱油一样的黑水,喂性畜也不行呀。"

  莫荷无声地笑笑,用竹枝划着水面。映在水中的倒影,随着水波的轻轻流动,逼真得就象仙女在云中飞翔。

  杨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象腼腆的蚊子在自言自语:"你真美呀,真的象仙女哎!"

  莫荷红了脸,嗔怪地说:"小孩子,懂什么?"

  老汉意味深长地望望他俩,平静地说:"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呢。其实呀,城里的女人虽说长得灵艳点,但咋看都象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你看咱们山里的婆娘,让山泉水滋润的,比头茬的小白菜都鲜灵,一个比一个俊,长相都不带重样的。要是再穿上城里人的鲜艳衣服,也学城里女人那样描眉画眼,个个都可以上电视、演电影。"莫荷笑弯了腰。老汉狠狠地瞪她一眼,"不信,回头你到村里走一走,保证羞得你往回跑。"

  杨军笑道:"大爷,她要是跑了,谁来帮你们检查身体呀。"

  老汉恍然大悟地"哦"一声:"瞧我这张嘴,该打!姑娘你可别往心里去呀。这样吧,唱支歌给你们听,就算是'迎宾曲'吧。"老汉清清嗓子,头猛地一抬,"摇起船儿把家还嘞"

  杨军站起来,抱住老汉腰:"大爷,你还是专心划船吧,莫大夫晕船呢。我来献回丑,唱首流行歌曲,叫'舍不得你的人是我'。"也不管老汉爱不爱听,两腿叉开立在船头,摇头晃脑地唱了起来。

  老汉仿佛陶醉在杨军走音跑调的歌声中,轻轻点头打着拍子,桨也凑趣地跟着歌声舞动起来,在水面上快活地划出一波波的涟漪。待杨军唱完后,蹙眉沉思半晌,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用行家的口吻对洋洋得意的杨军说:"调子还不错,蛮好听的。不过,情歌还是对唱过瘾,一个人咿呀咿呀的唱,没劲。"

  船靠岸后,莫荷掏钱递给老汉,老汉死活不要。推让到最后,老汉急红了脸,嘴巴咕哝着一言不发,窘得莫荷不知所措,攥着钱尴尬地望着脚尖。

  杨军打圆场说:"大爷,让莫医生先为你看看病,就算抵了船钱怎么样?"

  老汉转怒为笑,轻轻拍下杨军的屁股:"就数你猴精。"

  莫荷为老汉量了血压,号了脉博,然后送老汉一盒"麝香虎骨膏药"。说这药对风湿症效果特别好。

  老汉推辞不要:"我都是快进棺材的废人了,还浪费个啥。"

  杨军把药盒往老汉的怀里一塞,拉着莫荷就走。老汉在后面连连跺脚:"哎呀,看这俩孩子!哎回头还坐我的船啊,不收钱的。"他们冲老汉挥挥手,大声应着。

  水村的村长已经接到城里医生要来送医的通知,早早召集起全村的男女老少,等候在村委会前的稻场上。村长按照年龄姓别给大家排了次序,老人和妇女在前头,年轻人和男人们排在后头。人们自觉地排成两队,翘首等待医生的到来。

  莫荷一到,人群就骚动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拥上来,把莫荷围得中间,大声地评头论足。村长在人群外大喊:"安静了,安静了,腾个场子让医生好干活呀。"人们才极不情愿地散开来。

  水村的人不多,不知不觉间,就全部检查完了。查完的人们都站在场上不走,等莫荷开始收拾药箱时,都"哗啦"围拢上来,争着邀莫荷到他们家去吃饭。无论莫荷怎么解释,他们都能找到她必须到他们家吃饭的充足理由。正在僵持不下时,村长拨开人群,拉起莫荷就走:"谁也别争。莫医生是村里的客人,当然由集体出面招待。老规矩,还是到我家吃派饭,我家光荣前几天就准备好了菜肴呢。"人们都哄笑起来。有人大声说:"老水牛,你莫不是想让莫医生做你的儿媳妇吧。"村长头一扬,自豪地说:"不行吗?我家光荣可是一表人材的。"

  趁着大家哄笑的空儿,莫荷拽拽正四处傻看的杨军,小声说:"不是到你姐姐家吃饭吗。"杨军一怔,立马省悟过来,拉着莫荷从人缝里跑走了。

  "不行动!举起手来!"他们气喘嘘嘘地跑至一棵大树下,刚想坐下来歇口气,一声稚气十足的吆喝把猝不及防的莫荷吓得跳起来。从树后蹦出一个小女孩子,一叠声地喊着"舅舅"扑进了杨军的怀中。莫荷望着小女孩又大又圆的眼睛直想笑,心想杨家的遗传基因到了第三代出现了变异,可爱的眯眯眼后继无人了。

  杨军连忙放下药箱,欠起身把小女孩高高举过头顶,逗得小女孩咯咯直乐,朝屋里大声地喊"妈妈"。窗户里探出一个"羽西"头,笑眯了眼和莫荷打招呼:"你好。军子,快带客人进来坐呀。乖囡囡,别闹。舅舅大老远的来了,你也不让他歇歇。"

  莫荷从头上解下发卡,替囡囡卡在头上。囡囡大方地笑:"谢谢阿姨。妈,舅舅家的阿姨送我礼物了。"

  杨军忙捂了她的嘴,眼睛看着笑得很不自然的莫荷,"别乱说。"

  他们刚进屋,就听门外有人拖着京味十足的腔调喊:"娘子我回来了。"话落人到,杨军的姐夫迈着台步踱进屋,手里提着一瓶酒。

  杨军拱拱手,学着姐夫的腔调说:"姐夫在场上怎么没看到你?"

  姐夫朝莫荷热情地点点头,清清嗓子,说:"路过渡口,听爸说你来了,就到西头买了瓶酒。哦,忘了你还是小孩子,不能喝酒的。"

  杨军不满地嘟囔着嘴:"还小孩子呢。我今年都二十了。"

  姐夫手点着杨军,笑得前仰后合:"看你还不服气呢。大人有你这样的?为一句话就生气。"他从杨军怀里抱过囡囡,用硬硬的胡岔轻轻地扎她的腮。囡囡在爸爸的怀里打着滚,象一条戏水的鱼。

  莫荷盯着姐夫看了半天,顿悟似地说:"那个船老大是你亲戚吧?"

  "什么亲戚?是我爷爷。"囡囡跳到地上,"爷爷说,他是村子里的交通局长。谁想到外面去,都得经过他批准。当然了,我例外。我是爷爷的小心肝。"

  大家都被囡囡逗笑了。莫荷蹲下去,在囡囡腮上轻轻亲了一下。囡囡抹把脸,把手凑到鼻子底下装模作样地嗅嗅,认真地说:"真香。是什么化妆品?"

  杨军用指头点着囡囡的头:"小人精,别再逗我们笑了好不好。肚子都笑疼死了。"

  姐夫冲厨房喊道:"囡囡妈,饭熟了就吃吧。吃完到场上跳'火舞'了。"

  囡囡高兴得手舞足蹈:"哦,跳舞了,过节了。"

  莫荷不解地问杨军:"'火舞'怎么跳?"

  杨军说:"其实就是'火把舞'。山乡有这种风俗,每逢重大节日或有尊贵的客人到来,都要举行'火舞'庆贺的。"他凑近莫荷的耳边小声说,"你是水村的外宾呢。"

  莫荷闻言不安起来:"我们偷偷跑了,会让人家担心的吧?"

  "没事。刚才我遇见村长,他猜想你们肯定到我家了,让我好好招待你们呢。军子,别眨眼,材长认识你呢,他家的光红不是你同学吗。"姐夫说。

  这晚的本市新闻又播放了一组有关《泰坦尼克号》的镜头:"工人电影院"门口,人潮如涌;广告栏里,张贴着《泰坦尼克号》的巨幅海报,男女主人公浮现在正往汪洋大海下沉的巨轮之上,头靠着头,各怀心事地凝思着……新闻中配有记者的话外音:美国巨片《泰坦尼克号》从今天起在我市的"工人电影院"等三家影院隆重上映。上映第一天,三家影院场场爆满,取得了可喜的经济收入……然后,记者又随机采访了几个已看过此片的观众,请他们谈了对此片的看法……最后,又搬出本市文化艺术界的一位名流,就此片发表了一篇讲话……

  杨军捅捅正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莫荷:"快吃吧,饭都凉了。"

  莫荷冲大家歉意地笑了,赶忙拨拉几口饭,说:"我是个电影迷。错过这场电影,老感觉象被人抛弃了似的。"

  姐夫认真地说:"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是怎么回事。吃饱喝足了,变着法儿追求精神享受。其实我们也不是只知道吃了睡睡完吃的猪,我们有自己的娱乐方式,比如跳舞,比如斗羊,都是地方特色很浓的文化活动。再者说了,我们的精神追求是主动的,身体力行的,不象你们是被动的接受,热热闹闹的走过场,扮演的实际上是个旁观者的角色隔靴搔痒,不过瘾。"

  莫荷瞪大了眼睛,目光随着姐夫那线条柔和的嘴唇上下移动,惊异于这样一位普普通通的山民竟有如此精辟见解。看来山乡不但物华天宝,而且人杰地灵藏龙卧虎。

  姐夫见莫荷望着自己发呆,不好意思地笑了,连说随便说说,不要见笑。

  杨军冲姐夫竖竖大拇指,自豪地对莫荷说:"姐夫是乡中的语文老师,人送外号'苏夫子'。很有学问的。"

  姐夫挥手制止住杨军的表扬:"就拿这部《泰坦尼克号》来说吧。人家美国有钱有技术,又有强烈的商业嗅觉,拍出来的电影当然很吸引人。可是,单纯从题材的角度来看,无非是个把老掉牙的故事炒炒剩饭,换身华丽的包装骗人罢了。我们中国有许多这样的好题材吗,比如梁祝,比如焦仲卿和刘兰芝,这些千古传唱的爱情故事完全可以用现代手法,重新演绎成观赏性强的电影。中国电影怎样才能走向世界?关键是要突出中国特色。说句班门弄斧的外行话,拿医学来说吧,中医是世界医学史上的奇葩,我们应该大力继承发扬才是,不该一味地迷信西医冷落了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宝贝。否则就是忘本,是邯郸学步"

  姐姐用筷子重重地敲敲桌子,嗔怪地说:"暂停!饭也堵不住你的嘴。一不小心就犯职业病,动不动就卖弄你那点可怜见的墨水,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

  杨军替姐夫打抱不平:"爱听。"他转向莫荷,"对不对?"

  莫荷忙笑着点点头:"嗯,讲得真好。"

  姐夫无可奈何地说:"好吧,先吃饭,有时间再聊。"

  囡囡一脸担心地问:"爷爷的船会不会撞上冰山?"

  姐夫疼爱地摸着她的头:"不会的,傻丫头。我们这儿连雪都见不着,哪里来的冰山。就算是撞上了,爷爷会凫水,一个猛子就能扎到岸上来。"

  莫荷和杨军来到场上时,"火舞"已经开始了。偌大的场上,灯火通明。场子中间,几十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光着脚,赤着上身,双手高擘着熊熊燃烧的松木,踩着节奏强烈的鼓声,快活地舞之蹈之。四周的人们,有的击鼓,有的举着火把,很投入地为场中的舞者喝彩加油。舞蹈队伍正在沿着场子跳着转圈,然后又摆成方阵,一会儿又旋转成螺旋状。站在高处往下看,只见一条火龙盘旋起伏,煞是壮观。

  杨军边看边跳,看到精采处,会忘情地大声喊"好"。莫荷静静地望着沉醉于欢乐的人们,苦思冥想地想找出这种陌生的舞蹈源于何种文化。对她这个舞蹈艺术的门外汉来说,各种舞蹈形式,乍看起来大同小异。如果说有不同的话,也仅仅表现在服饰和扮相方面。

  杨军一边跳,一边侧脸问她:"你好象对跳舞不感兴趣?

  莫荷摇摇头。

  "那就是不喜欢'火舞'了。这也难怪,说过瘾吧,比不上迪斯克;说高雅吧,比不上交谊舞。不过"他意味深长地望了莫荷一眼,"'火舞'是有内容有情节的,就象小说一样。"

  莫荷问:"那'火舞'到底发泄了一种什么欲望呢?"

  杨军呶呶嘴,好象对莫荷用"发泄"一词非常不满:"不是发泄,是表现。表现了人们渴望丰调雨顺的美好愿望。你们城里人衣食无忧,追求个人享乐,唱摇滚跳劲舞,那才是真正的发泄呢。"

  莫荷笑了:"你生气了?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哎,你别尽在场外表演嘛,进去露一手。"

  杨军泄气地摇摇头:"只有满二十五的青年男子,才有资格进场跳舞。不过快了,再过几年,我也可以象大人那样进去跳舞了。"

  莫荷问:"怎么没有女人跳?重男轻女吗?"

  "不是。女人是水性,会把火神吓跑的。平日的'火舞'会,女人还允许观看,但是过年的'火舞'会,是绝不允许女人靠边的。听老辈人讲,那样会召来灾难的。你不要撇嘴,有前车之鉴的。还有呀,外地来的未婚女子,也是不允许参加'火舞'会的,今天特地为你举行这次欢迎会,是个例外。怎么样,咱们山里人讲义气吧,对客人一贯是以诚相待的。哎"他冲山下的姐夫招招手,"听见了,我们马上下去。"

  姐夫啧怪说:"你们腿真长,出门就见不到影子了,让我好找。刚才材长说了,等会结束后,想请远方的客人表演节目呢。我看莫医生走了很远的山路,又忙碌大半天,就极力推辞。无奈村长太热情,我也不好再做讨人嫌。"

  杨军不满地说:"村长没安好心思,想让莫医生当他的儿媳妇,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姐姐捅捅他:"小点声。村长说着玩的,就你傻乎乎的当真。"

  莫荷装做没听见:"姐夫,我请教你一下,水村多水,应该供奉水神才是,怎么顶礼膜拜起与水不相容的火神呢?"

  "任何艺术形式,最早都产生于劳动中,又反过来服务于劳动的。'火舞'的发明,其实是最明显不过的实用主义了。村子四面环山,山上多树,秋冬季节,最担心的就怕发生山火。远火救不了近火。我们亲火神而远水神的道理,就在于此。"

  杨军低声说:"村长来了"

  莫荷身子一晃,忸怩道:"哎呀,这么多人,我怎么好意思上得了场。再说了,没有音乐伴奏的迪斯克,可不比京剧清唱有味道,活象个跳梁小丑。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们用大鼓为你伴奏。"姐夫说,"难得乡亲们的一片心意,你就让我们见识一下城里人的风采。当然电视里见的也不算少,但那是有距离的,缺乏真实感。"

  "火舞"在一阵密集急促的鼓声中落幕了。莫荷跟着村长款款走进场子中央,走进水村父老乡亲热情的注视中。她双手合什,朝着东西南北方向各深深地鞠了一躬。好客的水村人报之以热烈的掌声和震天的喝彩。

  等人群安静下来,村长清清嗓子,刚要讲话,鼓声如暴风骤雨从天而降,淹没了村长的哑嗓门。急得村长双手使劲地往下按,试图将汹涌的鼓声压下去。人们好象有意和他作对似的,鼓声不但没停下来,反而越敲越响。天地间顿时成了鼓乐的海洋,连空气也跟着鼓声"嗡嗡"起哄。村长无奈地摇摇头,很潇洒地朝莫荷做个邀请的手势,悻悻地溜到场边。

  鼓声如潮水一样拍打着莫荷早已失去控制的身体,她不由自主地扭动着柔软的身躯,蛇一样游走地鼓声和喝彩声中。动情的人们起劲地跺着地,拍打着手掌,嘴里唱着好象梵语一般神秘的歌谣,如风中起伏的麦浪一样,剧烈地晃动着身体。

  杨军从人群中跳出来,绕着莫荷边舞边唱。精湛的舞技,滑稽的表情,赢来了阵阵掌声。又有两个小伙子跳了出来,好象要为这幕精采的舞蹈再添点喜剧色彩,挽手搂腰跳起了"探戈",滑稽的动作逗得人们捧腹大笑。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铺天盖地洒遍夜空。人群一片混乱,呼儿唤女的四处躲避。杨军冲进场中,拉着被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得不知所措的莫荷,撒腿往家里跑。"六月的雨,就象山里男人的牌气,说来就来。"杨军大声说,不知是抱怨还是炫耀。听他的口气,男人易动怒好象也成了值得夸耀的优秀品质。

  雨越下越大,闪电就象天安门广场放的礼花,极利落地撕裂了黑暗,把夜晚的水村照得如同白昼。回到家门口时,浑身上下都已湿得透了。姐姐一家还没回来,他们只好缩在门楼下躲雨。闪电的映照下,能清楚地看见门前湖中的水,正可怕地往上涨,水浪调皮地推搡着,拍打在石阶上溅起高高的水花。

  山风吹到身上,冻得莫荷一激灵。杨军从后面紧紧攥住她的肩头,柔声说:"冷吗?"

  莫荷突然想起"泰坦尼克号"上那些落水冻死的灵魂,心头一紧,眼泪情不自禁地喷涌而出:"我会冻死吗?"

  "傻话。有火神保佑我们呢。看,闪电就是火神的使者,奉旨前来庇佑你的。"

  雨停了,害羞的夜美人又迅速拉上了漆黑的帷幔,把沉重的压抑罩在了惊恐未定的莫荷的心头,憋得她喘不过气来。雨的去污效果不太理想,星星并未见增几分明亮,就象浴后的贵妇人,慵懒地打着哈欠,躺在夜幕上回味着雨前的残梦。雨后的安静是诗意的,但美好的东西总不能如愿地长久。耐不住片刻寂寞的青蛙,旁若无人地渲泻着自己的情绪,不知趣地打破了美好的宁静。莫荷感到自己的心随着那咕呱咕呱的叫声,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在水村的这个雨夜,她平生头一次意识到心灵的孤独,是一种品得出说不出的滋味。她紧贴着杨军结实的胸膛,认真品咂着这个情窦初开的未婚男人无意之中传递给自己的模糊情感。这莫不也是"爱"?虽然它是模糊的,但因模糊才有了一种别样的美。她喜欢这样的美,她也需要这种美。

  黑暗中传来姐姐的声音。杨军一把推开莫荷,迎着声音大声喊:"小心点,水深。"然后,他依照姐夫的吩咐,从竹篱笆缝里钻进去,到竹楼里拿来手电,照着姐夫一家摇摇晃晃过了桥。

  囡囡躺在母亲的怀里,轻声抽泣着。莫荷关切地问她为什么哭了。姐姐难为情地说:"你送她的发卡被弄丢了,哭闹着要到场上去找。天这么黑,哪能看得见。"

  杨军闻言就往外走:"我打着手电去碰碰运气。"

  莫荷忙拦住他:"就算丢在场上,也早被雨水冲没了。下次我一定带个更漂亮的送给囡囡。"

  囡囡破涕为笑,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本正经地说:"要不是这调皮捣蛋的雨,我也要上去跳舞的。哎呀打嘴,爷爷说,雨是他的财神爷,骂不得的。恰好峒村明天逢集,爷爷的生意肯定孬不了。"她踮起脚凑近莫荷的脸上嗅嗅,然后咧着嘴笑:"爷爷赚了钱,我一定要他送我一些化妆品,象阿姨一样,走到哪香到哪。"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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