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见” 泰 坦 尼 克 号“


四

  第二天早晨,姐姐煮了鸡蛋,硬塞进莫荷的药箱里。姐夫笑着对杨军说:"你姐姐就是婆婆妈妈,老怕你们饿着。其实呀,莫医生的药箱子,就是个金饭碗,走到天涯海角也不用愁没饭吃。"

  姐夫正好要到学校里开会,三人遂同路来到渡船码头。老汉冲着莫荷笑:"闺女,没对囡囡说我的坏话吧,那我可就蚀面子了。"

  杨军争着要帮着老汉划船,还开玩笑说:"让我学会了,好来接你的班。"

  老汉一把夺过杨军手中的桨,生气地说:"没出息的东西,不学本领修桥铺路,只指望着挣这几个小钱。真替'杨能人'丢脸!"

  姐夫笑道:"爹,看你这火性,跟小孩子都当真。囡囡舅说笑话的呢。他可是未来的大学生呢。"

  老汉摇摇头:"考上当然好。不过,这孩子看来起有点呆,心眼比我们囡囡落后十万八千里。"

  临下船时,莫荷把鸡蛋偷偷放在老汉的草帽里。等老汉发现时,他们已跑出多远。

  莫荷冲老汉挥挥手:"留着给你下酒了。权当是船钱吧。"

  老汉冲着他们的背影嘀咕:"城里人不实在都一家人了,还这么客气。"

  姐夫上岸后,穿过竹林,往乡里去了。杨军牵着莫荷的手,沿着河边,一路歌声往峒村而去。前行大约半里地,路中间躺着一块大竹排。杨军停下脚步,看看四下无人,用劲将竹排推到河边,抬脚踹断一棵竹子,拉住莫荷纵身跳上竹排,将竹杆往岸上用劲一撑,竹排就无声地滑进了水里。昨夜的大雨,使河面上涨了足有半米高,水流湍急,一个浪打来,杨军打个趔趄,晃了几晃,才努力站稳。莫荷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在滑溜溜的竹排上,痛得她一咧嘴,失声大叫:"小心"

  杨军脸色煞白,却故作镇静地笑道:"来点特技,过瘾吗?"

  莫荷摇摇头:"安全第一,不要让我替你担心。"

  杨军怔了怔,然后大喝一声,甩开胳膊,竹桨左右开功,竹排如离弦之箭往下游射去。竹排在波尖浪谷里穿梭跳跃,排尾拍溅起一片洁白的水花,象礼花一样,升到半空又划道优美的弧线飘落下来,淋了莫荷一身。莫荷干脆身子后仰,让水花尽情地淋着如瀑长发。

  杨军说:"别自个儿享受个没完。唱支歌给我鼓鼓劲吧。"

  莫荷用手抄起水往杨军身上扬:"此处不适合女人开口。"

  "嗯?!"

  "河伯是个大色鬼,一听到女人腔,就喜欢兴风作浪。"

  "胡说,你啥时也迷信起来了。那首《纤夫的爱》唱遍了长江黄河,也没听说过河伯吃醋的事。那艘让你整天心神不定的'泰坦尼克号',倒是谁都没想到,会命丧大海。有一次听老和尚讲禅,有一句话蛮有道理:人生的喜剧是缘份,悲剧的发生则纯属巧合。这么说,《泰坦尼克号》就不能算是纯粹的悲剧,起码他们患难之中随缘产生的爱情,应该称得上是浪漫的音符。"

  "我发觉你的浪漫情怀蛮浓的。"莫荷说,"就我接触的很多山里人,都多少保留着无忧无虑的童真天性,这是否与生存的环境有关。"

  杨军笑笑不吱声,小心地舞动竹杆,拐过两个急弯,抹把汗,指着河右侧的一面山坡说:"瞧,峒村到了。山坡的背面,有一百单八洞,洞洞相通,但各有千秋无一雷同。有许多洞里还珍藏着许多稀世文物呢。下午回来时,我们走那儿看看?"

  莫荷点头称"好"。

  上了岸,沿石街行三四里,拐过两个小山包,眼前一片开阔沙滩,一望便知是条干涸了的河床。只凭这片小沙漠一样的河滩,可以不难想象出这条河当时会是怎样的气势磅礴。沙滩上横平竖直的立了许多醒目的标杆,将沙滩分成若干区域。入口处的栏杆上挂着不同颜色的牌子:如用蓝色墨水标注的"食品区",用红色墨水标注的"生活用品区",用黄色墨水标注的"服装区"……莫荷对不同的颜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了半天,终于想出了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说给杨军听,杨军撇撇嘴,说:"女人对颜色就是敏感。不过你的想法蛮有趣,我看过书,蓝色是可以刺激人食欲的,红色是向往火热生活?有意思。黄色跟服装有什么联系呢?嗯,就算你说的对吧。"

  他们走马观花,穿过集市往村里走去。在集市的西门口,莫荷好奇地盯着路边的一堆花花绿绿的玩具,挪不开脚步。老板马上热情地凑过来,拖着抑扬顿挫的长腔高声叫卖:"瞧一瞧了,小姐,这可是刚从美国进口的'泰坦尼克号'的模型,电动的,既可当玩具,也可当工艺品作摆设。买一个吧,这可是中国唯一专卖,别无二家……"

  杨军冲老板笑:"死人都能让你吹活。"

  莫荷挑了三个,打算自己留一个,送杨军一个,剩下的一个给囡囡。杨军劝她还是送个布娃娃给囡囡:"女孩子吗,从小就喜欢当妈妈。"莫荷就又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布娃娃,打算连同那艘银白色的"泰坦尼克号"一并送给囡囡:"这符合电影情节,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和轮船同生死共命运。"

  村委会里冷冷清清。他们楼上楼下喊了半天,才从不知什么地方跑出一个油头粉面的小伙子,看到莫荷肩挎的药箱,忙笑着迎上来,把他们热情地让进屋里喝茶。

  杨军见小伙子只顾盯着莫荷看,就不客气地说:"你们没接到上头通知吗,怎么不组织人来看病。"

  小伙子愣过神来,苦笑着摊摊手:"不巧今天逢集呢,上午肯定是没法找人。这样好不好,你们大老远的赶来,肯定累得不轻。先休息一会,吃完午饭再工作怎么样?"

  莫荷望望小伙子,又望望顾盼左右的杨军,说:"要不,我们先去山洞玩玩?"

  小伙子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电筒,要为他们当向导。杨军一把夺过手电筒,拉着莫荷就往处走,头也不回地说:"不麻烦你了。我们认识路。"

  莫荷回过头,歉意地笑笑,算是替杨军的鲁莽赔不是。小伙子耸耸肩,讪笑着摇摇头。

  莫荷轻声对杨军说:"你干吗对人家那么凶?"

  杨军没好气地说:"瞧他那色迷迷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莫荷笑了,嗔怪道:"你真小心眼。"

  说是一百单八洞,其实真正能称上洞的只有十多眼,有的洞仅能容一人,权作是洞与洞的"过门"。杨军打着手电猫着腰,牵着莫荷的手,专拣大的洞钻。如是片刻,莫荷便累得腰酸背痛,抱怨峒村是徒有虚名。

  杨军急了,分辨说:"骗你是小狗。等一会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果然,在吃力地钻进又一个洞时,眼前突然一亮。莫荷轻声地"哎呀"一声,从洞深处悠悠传来嗡嗡的回声,吓得莫荷直往杨军怀里钻。杨军自豪地笑,说:"我没骗你吧。这个洞有一百多米深,但我从来没敢到最里头,听说里面有鬼呢。明知道是骗人,还是没勇气。象这样大的洞,还有七八个。"

  灯光在洞壁上慢慢地移动,一个神奇的世界出现了:洞顶上象冰挂一样悬挂着无数支形状各异的钟乳石,仿佛倒立的石林。乳石的尖部,象女人耳环上的珍珠,象叶尖上欲滴未滴的露珠,在灯光的映射下,璀璨瑰丽。莫荷不停地咂嘴:"太漂亮了,简直就是鬼斧神工。可惜了这么丰富的旅游资源。要是开发出来,用泛光灯一照,肯定会有幻境一般神奇的效果。"

  杨军不以为然地说:"外来的人都是强盗,好端端的风景,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他们糟蹋得面目全非。"

  莫荷摇摇头:"傲慢加偏见。"

  杨军说:"头几年有个老外跑来投资,要和村里合伙开发峒村风景区。村里说好呀,但看了老外的规划就不干了。他们说,没指望天上会掉下馅饼来。你猜怎么着?老外想在洞里安装上现代化的灯光和音响,把这些洞搞成魔幻鬼怪窟。让村里人一气给轰走了。"

  面西的石崖前,挂着一块"省级文物重点保护单位"的牌子,提醒人们这里珍藏着世界罕见的"摩崖石刻彩绘。"莫荷凑近前忘我地欣赏着细腻传神的线条,一边对站在旁边兴趣索然的杨军说:"看,这是描绘男耕女织的场面,这是描绘嫁娶风俗的,这是庆祝丰收的舞蹈场面,可能跳的就是'火舞'吧。哎呀,快来看,你瞧这个悬壶济世的游方郎中,还是个女的呢。我原来认为,女医生是新文化的产物呢。真是孤陋寡闻。呶,这个人象不象你,鼻子大大的,眼睛细成一条线,吹的是什么乐器,对,可能是埙吧。遗憾的是表情不佳,哭丧脸,好象失恋一样。唉哟,坏家伙,开个玩笑,看你打我这么重。我回去不向你妈告状才怪呢。"

  莫荷突然觉得一片漆黑,两只大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杨军滚烫的嘴唇贴在自己的腮上,很响地亲了一下。她身子一软,倒在杨军怀里,喃喃地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杨军突然把电筒打开,用刺眼的灯光晃晃莫荷陶醉似眯起来的眼睛:"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个象你这么漂亮的老婆。"

  莫荷猛地推开他,带着哭腔大声骂道:"臭流氓。"跌跌撞撞地跑下了山岗。

  杨军在后面顿足大喊:"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直到下午回去之前,莫荷也没搭理杨军一句话。杨军没想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伤害了莫荷对自己的信任,心中惴惴不安。时不时偷眼望她,陪着小心说着道歉的话。莫荷佯装没听见,只顾忙自己的事。杨军被晾在一边,愣愣地望着莫荷的背影发呆。杨军难过欲哭的样子,又唤起了莫荷善良的同情心,心里一个劲地追问自己是不是对他太狠了点,想安慰他一番,却又拉不下面子。两个人就这样尴尬地较着劲。

  回去的跑上,杨军落落寡欢地走在前面,时快时慢地和莫荷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望着杨军懒洋洋的背影,莫荷心里直想笑:这个小孩子,还挺男子气的。自己毕竟年长他几岁,还受过高等教育,真不该和他较真。她主动跑到杨军面前,倒退着望着杨军的眼睛。杨军抿紧嘴角,别过脸去躲着莫荷含嗔似怨的眼神,最后还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跨上一步,抓住莫荷的肩头,使劲地晃了晃:"你个小妖精,还敢生我的气。"

  莫荷嘟囔着嘴说:"霸道。只准你欺负我?我可不是沉默的羔羊。"

  杨军认真地说:"你没有山里女孩子温柔。她们从来都不发火冒烟。"他自豪地晃晃脑袋,"在我们这里,生气是大老爷们的专利。"

  莫荷瞪大了眼睛:"多野蛮呀,女人连七情六欲都被剥夺了,不敢想象还能有什么幸福。"

  "别替别人闲操心。你看我妈,我姐,脸上不是整天挂着笑容吗。山里人有句话,'幸福不是花'。幸福是什么?是实实在在的享受,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看你们城里人在电视里谈恋爱,真是弄不懂,什么爱呀恨呀,刚才还甜甜蜜蜜海誓山盟,眨眼之间就各奔东西了。八爷曾打过一个比方,说'城市是个大戏台,热热闹闹上演的全是假大空'。"

  莫荷说:"如果我嫁给你,你能让我幸福吗?"

  杨军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不然,还叫什么男人。"

  莫荷眨眨眼睛:"我喜欢生气,动不动就会哭,你能容忍吗?"

  杨军吓了一跳,伸手摸摸莫荷的硕大的前额:"胡话连篇。生活幸福爱情美满,你干吗还要哭还要生气?"

  莫荷拥着杨军往前走:"要是我们遇到了象'泰坦尼克号'那样的灾难,你会不会扔下我不管。"

  "傻话。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莫荷幸福地闭上眼,喃喃地说:"你不想吻我吗?"

  杨军看看四下无人,用劲抱住莫荷的脑袋,在她红扑扑的腮上重重吻了一下。然后象触电似的抬起头,说:"受不了,太甜蜜了。"

  莫荷用指头点点杨军的额头,嗔怪地说:"你是个憨面刁呢,什么都懂。"

  他们回到姐姐家时,已是掌灯时分。姐姐正背着小囡囡在门外焦急地张望着。囡囡先看到他们,咯咯笑着跑过来扑进莫荷的怀里,亲得莫荷把一串湿漉漉的"宝贝、小可爱"重重地印满囡囡的脸。姐姐小声责备着杨军,埋怨他不该贪玩到这么晚回来,"急死人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杨军装着没听见,拿出莫荷买给囡囡的礼物逗囡囡笑。莫荷上前推着满脸无奈的姐姐往家里走,一边好言替杨军开脱:"都是峒村上午逢集,才耽搁这么长时间的。"

  姐夫搓搓手,解下围裙扔给姐姐,摇头苦笑着说:"做饭不容易,我承认没这方面的天赋。"

  姐姐麻利地系上围裙,冲着莫荷撇撇嘴:"人家是富贵命,天生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命。莫医生我告诫你,找对象千万不能找这种大老爷们,那样你就得围着锅台转一辈子。"

  姐夫递给莫荷一沓报纸,说是今天的市晚报。他指着第三版的一行大字,轻声念道:"'泰坦尼克号'驶抵本城,影院人满为'喜'。"他愤愤不平嘟囔道:"讨便宜还卖乖。影院经理恐怕会高兴得失眠。中国人真没出息,借洋和尚念经骗自己同胞的钱。一张票卖到三十元!这几乎是我工资的十分之一呢。难怪人家说城里人不会过日子。"他痛苦地摇摇头,好象人家挥霍的是他的血汗钱,"钱应该用在刀刃上。实在让钱烧得慌,可以支援我们山区吗,譬如资助'希望工程'。咱们的校舍至今还是一级危房呢。"

  莫荷"咦嗬"一声,抖抖报纸说:"哪里是'今天'的,分明是昨天的吗。"

  大家都笑望着莫荷,那眼神好象是说'少见多怪':"平时都是晚两天才姗姗来迟呢。今天乡里有车去县里,就顺便捎回来,所以还算是早的了。"

  莫荷理解地点点头:"难怪,山路弯弯吗。我们订的《人民日报》也是晚两天才到。有时看到报上说中央领导起程到某某国家出访,但其时领导已经回国了。"

  囡囡从外面跑进来,举着玩具船对爸爸说:"刚才我把船放在水盆里,船一头就钻进水里去了,比小鱼游得还快。这是'潜水艇'吧?"

  大家都笑了。

  囡囡认真地说:"布叔叔和布阿姨真亲密,沉到水里还手拉手不肯松开呢。"

  姐夫指着报上的一则"征文启事"对杨军说:"你不是喜欢写作吗,写一篇吧,兴许能中个一等奖,嚯!奖品是一台VCD机。"

  杨军干脆地答应着:"好。今晚就写。凭我的这只生花妙笔,写篇读后感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明早还要去乡里开会,顺便给你寄出去。到时获了奖,可不要忘了我的一份功劳哟。"姐夫打趣道。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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