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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隆重的欢迎仪式结束后,送医小组被分成五个分队,每队一人,各有一名当地政府派来的向导带路,当日便向各自的目的地出发了。临分手前,王主任召集大家开了个短会。他郑重其事在强调,务必要认真负责,不但要送去好医好药,还要给山区人民留下好的印象。还不厌其烦地嘱附,要注意劳逸结合,工作之余学会放松。会议结束时,他开玩笑说:"不要太潇洒了。如果一周之后,你们都乐不思蜀,我可不好回去交差哟。"
莫荷的向导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名叫杨军的小伙子。穿一身廉价西装,脚蹬运动鞋,显得头重脚轻。眼睛总觑着,不知道是夜里没睡好,还是一直在眯着眼睛笑。黝黑的脸庞上,支楞着一个醒目的大鼻子。莫荷恶毒地想,可惜杨军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实在是委屈了这洋味十足的性感鼻子。不过也不错,鼻大嘴馋。莫荷有点羡慕那个可爱的大鼻子了,猜想他的胃口肯定不坏,否则怎会吃得这么剽悍勇猛。
杨军肯定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皮肤白净美若天仙的白衣天使正在揣测自己。反正他不善于而且也不愿意琢磨别人。母亲经常告诫他,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第一印象通常不准确。但他还是忍不住地想,这个漂亮的女医生想必是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坐在有空调房间的门诊室里看病尚可凑和,跋山涉水到山区送医,恐怕吃不了脚下的苦。但他看见莫荷一身朴素的穿着,还是由衷地产生了一些好感。祈愿这个目光真诚的女医生,不要象头几茬来送医的人走个过场,蜻蜓点水似的捞点浮名薄利,逃也似的回城交差。
他轻轻拎起莫荷的大皮箱,朝莫荷扬扬大鼻子,就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上路了。看到挺沉的皮箱在他的手下轻若无物,莫荷倒吸一口凉气,一言不发地踩着杨军的背影小跑起来。心里暗自庆幸,好在听了老张的忠告,穿上旅游鞋,才勉强能跟得上杨军行军似的步伐。可是,这种大热天穿旅游鞋,滋味实在不好受。坐在车上时,鞋里就被汗浸湿了,痒痒得好象有无数只蚂蚁在脚趾缝里爬上爬下。在山路上步行则更糟糕,还没走多远,鞋里就传出难堪的"吱咕吱咕"声,莫荷心神不定地怀疑自己脚下穿的就是那艘满载无奈正往海水中下沉的"泰坦尼克号";在脚缝里嬉闹的无数只可怜的蚂蚁当中,是否有两只痴情的小生灵,正在轰轰烈烈地演绎一幕千古绝唱的爱情悲剧?
远远的,莫荷望见一条河,将窄窄的山路由东往西一切两断。女人是水做的,对水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莫荷陡然生出无名的兴奋,首先想到的是可以洗洗脚:"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当然,莫荷的洗脚纯粹是一种生理冲动,绝不可能洗出《离骚》中那种纵横四溢的浓郁诗情。
杨军先到了河边。麻利地脱下鞋,然后把裤子挽得高高的,站地水中间掬水喝。
莫荷急的直跺脚:"哎,别喝生水,脏!会害肚子的。"
杨军直起腰,横过胳膊擦擦嘴,不解地望望满脸是汗的莫荷,笑了:"我就是喝这水长大的,从来没得过病。"
莫荷一屁股坐在地上,费劲地打开箱子,拿出一瓶"娃哈哈"矿泉水扔给他:"喝这个,干净卫生。"
杨军把瓶子举到眼前,眯起小眼睛对着阳光看,好半天才认真地说:"真清,没一点浑浊。"他象品尝佳酿一样,轻轻抿了一小口,皱皱眉,"真难喝,不知什么怪味。"
莫荷大口地喝着水,笑道:"喝惯了你就会喜欢的,就象你喝这山泉水一样。"
杨军摇摇头:"不会的,这是两码事,不信你尝尝,这山泉水才称得上是真正的水呢。"看他那付表情,好象这河里流淌的都是甘甜醇美的琼浆玉液,城里人喝的却都是泥汤子。他看到莫荷要解鞋带,忙踉跄冲到她面前,说:"你用不着脱鞋,我可以把你背过去。"
莫荷可不领他的情,摇摇头,赌气似的狠狠踢掉脚子,从鞋窝里很诗意地甩出几滴黄黄的水珠。她冲杨军吐吐舌头,袜子也不脱,三蹦两跳跑到了水中。杨军见莫荷执意要下水,撇撇嘴,提起箱子,慢慢地趟过河,在对岸的大榕树下树桩一样立着,无言地看莫荷在水里尽情地嬉戏。
河水清澈透明,游鱼碎石,直视无碍,连石缝间细若发丝的水草,也看得清清楚楚。九天飞落的银河,于视觉是男人般的阳刚洒脱,于触觉是则是女人般的细腻缠绵了。和这样的水肌肤相亲,男女的感觉是否相同?莫荷望望岸上正冷漠审视着自己的杨军,心里失望不已,这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想必不会知道女人是水的化身。生于水,长于水,死亦离不开水。
莫荷玩够了水,笑嘻嘻地跑上岸,对杨军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杨军勉强笑了笑,扭过头去看远处的青山黛峰。
莫荷一边穿鞋,一边问:"你好象有点不高兴。嫌我的脚弄脏了你们的水吗?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有的土著部落认为外人的脚不干净,不能赤脚下河的。"
杨军说:"我们可没那么不开化。不过"他望望莫荷,吞吞吐吐地说,"在我们这儿,未婚女子是不允许在男人面前光脚的。"
莫荷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都九十年代了,还这么封建?"
"不是封建,是风俗。"杨军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我们没理由不继承。"他告诉莫荷,不管社会多么进步,有些民族性的东西,即使是一些外人看来封建愚昧的陋习,也是要继承下来的。他说:"这或许是区别于其它民族文化的一种特殊标志吧。"
莫荷认真地听着,非常惊讶这个相貌平凡的高中生,对民族文化竟有如此精辟的见地。当她听说杨军报考的专业是北大历史系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双手合什一脸认真地告诉杨军,说我向老天许了一个愿,保佑你能心想事成。杨军笑而不语。
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茂盛,巨大的树盖遮天蔽日,偶尔能从林梢间,透过一丝半缕的阳光,闪闪烁烁的在林中跳跃。越往前走,林中愈暗,及到最后,伸手不能见五指。鸟雀的叽喳鸣叫从厚重的黑暗中时断时续地冒出,既尖且快,仿佛摩擦火石迸闪的火星。回看阳光明媚,前往如入深渊。真是时光倥偬如驹过隙,百步之内,转瞬之间,昼夜即便交替,今昔完成轮回。路的尽头莫不就是鬼门关?莫荷宿命地想,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山风从树林的缝隙中蜿蜒穿来,掠过耳畔,能嗅见风凉爽的低语。黑暗越来越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思想是多余的,即使先知先觉的圣人也无法预料前途的吉凶。何况莫荷?莫荷陡然之间体味道生命真是太渺小太短暂了,并为此感慨而伤感落泪。纷纷扬扬淋湿了思绪的翅膀。
莫荷感激地抓紧杨军无言伸过来的手,闭起眼睛,让杨军牵着在林中七转八拐。迷迷糊糊中,只觉热浪奔腾而至,裹挟得她险些摔倒。睁眼一看,天地间豁然开朗:太阳高悬地蓝得醉人的天穹上,一动不动;远处群山逶迤,如绿波荡漾。一波一波的,皆浓的一塌糊涂,分不清层次。面前两峰高峙,互不相让。仿佛两只斗志昂扬的的斗牛,四角相抵。平行横亘在山口之上,是两棵碗口粗的大树,好象人为搭建的双木桥。山门一侧,斜倚着一方巨石,高约丈余,铁划银钩着两个斗大的苏体字:"天眼"。
如虬龙飞舞,苍劲有力,想必出自大家手笔。莫荷独自在巨石前盘桓许久,猜想名之为"天眼"的含义,是天上的仙人可以透过它看到世间百态,还是尘世的人们于此仰望天空?真是一个充满禅意的名字。
莫荷在石前沉思的时候,杨军斜倚着树身远远在观察着她。眼神怪怪的,不知是羡慕还是敌视,反正莫荷感觉到不舒服。突然,她猛地回过头来盯着杨军,杨军猝不及防,慌慌张张把头扭向别处。
莫荷笑着走过去,说:"歇会?"
杨军点点头:"歇会。"他冲莫荷摆摆手,"谢谢你。我宁愿渴着,也不想喝那矿泉水。"他夸张地做个勉强吞咽的动作,"真是不可思议,竟然有人喜欢花钱买罪受。"
莫荷突然跳起来,指着地上一团血乎乎的东西,语无伦次地喊:"唉呀!吓死人了。"
杨军跑过来,用脚踢踢从天上掉下来的死兔子,抬头望望四周,然后将双手扣成喇叭状,拖长了声音朝山上喊:"八爷,我看到你了。"他冲着目瞪口呆的莫荷自豪地说:"瞧这手艺,必是八爷无疑。打猎有很多讲究,最关键的是不能打身体,特别是头和肚子、胸等部位,那样肉不好吃,有一股血腥味。看见没有,八爷每回打猎,都是瞄准了后腿,弹无虚发。"
"啪"!一只长着鲜艳尾羽的雉鸡摔落在杨军的脚边,一串清脆的笑声在半空中炸响,就象春雷滚过夜空:"好小子,有眼力。八爷没白疼你。"
莫荷循声望去,高耸入云的树叉里蹲坐着一个须白皆白的老汉,嘴里衔着一只长烟袋:"小子,我在这儿等你们多时了。这两只野味,让你妈好好炖炖,一定要把人家招待好。"
杨军说:"放心吧,八爷。呆会你一起到我们家去吃饭吧。吃完饭,让莫医生好好为你检查一下,你不是整天说腿疼吗。"
老汉哈哈笑道:"就你小子还惦记着我。算了吧,老胳膊老腿的,随它去了。"
莫荷冲着老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八爷。上面危险,赶快下来吧,让我为你检查一下。"
八爷冲着他们摆摆手:"我图树上凉快。快点上路吧,老少爷们都在等着你们呢。"
他们辞别了八爷,穿过"天眼",往村里走去。
莫荷说:"八爷真有趣,活象个老顽童。"
杨军板起脸说:"你可不能这样没礼貌。八爷可是咱们村年纪最大心最好最有威信的人,大家都象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尊敬他。"他顿顿又说,"就拿八爷打猎来说吧,问他为什么专打腿,是想炫耀技术吗。你猜八爷怎么说?如果命不该绝呢,打断了腿,那就让它捡条命逃走吧。看,八爷心多善,对畜牲都这么仁慈。"
"好人命大。"莫荷说,"心胸开阔的人想得开,是健康的良药呢。"
"对呢。你看八爷八十多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穿山越岭,上树下河,一点都不比小伙子差。人们都说八爷是老虎转世呢,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杨军望望莫荷,"其实道理很简单,生命在于运动吗,八爷是个闲不住的人,身体自然好了。不象你们城里人,都是面捏的,吃不得一点苦。你看八爷,绕着这大山走上三天三夜都不会叫累的。不信?当年打鬼子的时候,八爷是民兵连长,带着一百多号人在大山里和敌人一连捉了五天迷藏,硬是把鬼子给拖垮了。"
莫荷不好意思地笑道:"让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走不动了。天哪,还得走多远?"
"快了,至多五里路。"杨军径直往前走,"别松劲,否则一歇就更不想动弹了。呶,看见了吧,那片白茫茫的是村里的水库,下了水库大坝就到了。"
莫荷问:"八爷说村里人都在等着欢迎我吗?"
杨军笑着点点头。
"饶了我吧。"莫荷苦着脸说,"我现在最想吃个饱饭睡一觉,我早就饿得前心贴后心了,浑身象被抽了筋,一点力气都没了。"
"好吧。"杨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是把你给饿坏了,那多难为情呀。"
莫荷望望杨军手中的野兔和雉鸡,惋惜地说:"你们可真残忍,这么漂亮的雉鸡也舍得吃。"
杨军说:"靠山吃山有什么错?要说残忍,还得数你们城里人。听说你们连蝎子、蛇和苍蝇都吃,恶不恶心呀?前几天看电视,听说有个人吃醉蝎被蜇伤了,半边腮失去了知觉。活该,谁让他馋嘴,报应呢。"
他们绕过大坝,从小路来到杨军的家中。杨军给莫荷倒了碗糖开水,说:"你先洗把脸,我找妈回来为你做饭,顺便让等你的人们都散了吧,别让人家替我们悬着心。"
杨军住着上下各三间的二层木楼。宽敞明亮。屋内迷漫着酽酽的油漆味和淡淡的松脂香。莫荷顺着香气往上瞅,粗大的梁上贴着八张巴掌大的红纸,东四张,上书"坚如磐石";右四张写着"与日共存"。莫荷情不自禁地想起曾有好事者如是戏言《泰坦尼克号》:惜巨轮不能坚如磐石,喜爱情如愿与日共存。从纸的鲜艳程度上看,这楼竣工的时间不会太长。电视柜内有白纱遮盖的电视机,墙角摆放着洗衣机。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看得出杨军的妈妈是位勤快爱干净的人。站在窗前往外看,远山青碧得就象挂在眼前。山坡上悠然四得的羊群,黑白分明,时聚时散,仿佛善羿者正在熟练地排兵布阵。蓊蓊郁郁的树木,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下,陶醉似的一动不动。好一幅美丽的山间风景画。莫荷看得心醉,后悔没把相机带来。
杨军的妈踮着小脚跑进屋,拉着莫荷眯着眼睛左瞧右看,从心窝里漾出的笑意快活地跑遍皱纹纵横的老脸。她抄起袖口,拭去眼角处滚动的晶莹泪珠,说:"城里的闺女都吃啥呢,看俊的爱死人。"
莫荷望望杨军,看看他妈,心里说这母子俩的眼睛长得多象呀,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军妈烧得一手好菜。莫荷毫不客气地吃了一大碗米饭和一个大雉鸡腿,又在杨军母子两人的"强迫"下,咬咬牙吃了一大块红烧兔肉。
饭后,杨军妈把莫荷领到里间,劝莫荷休息一会。她不停用手压平床单上的皱褶,满怀歉意地说:"委屈你了闺女,床单有点旧,刚洗过也还是皱。"
莫荷拉着她的手坐在床沿上,亲热地说:"阿姨,天这么热,用不着铺床单。我喜欢睡光席呢,图个凉快。"
杨军妈妈忙说:"那可不行。柴席子太粗了,你这皮肤哪经得起磨。"
莫荷笑道:"我也是山里出来的孩子呢,没你说的那么娇嫩。"
杨军妈妈眯起眼端详了莫荷好一会:"象,城里人没你这么实在。不过,看你这么俊,我老觉得你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呢。象你这种楼上小姐,会使针线绣花描红我信,能打针看病可真让人难思量呢。"
枕头上方贴着一张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海报。海报正上方排列着几个夸张的美术字,极具趣味地组成两片性感的女人嘴唇。嘴巴大张着,里面写着"世纪末最伟大的爱情寓言"。莫荷掩嘴笑了,想想影院为了骗观众的钱,可谓是煞费苦心。特别是那张撅得老高的嘴巴,总让人觉得可以不买电影的账,但不能对不起画这张海报的美工所付出的心血。海报完美得如同那部被评论界奉为划时代之作的电影,成了不可多得的艺术品。特别是高耸入云的船头上的栏杆,象流淌着罗丝和杰克的爱情绝唱的五线谱。莫荷在心里感叹道,电影真是一个庞大的艺术工程,需要多少部门、多少人的智慧和劳动才能拍出"遗憾的艺术"。
杨军妈见莫荷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报看,轻声说:"小孩子就喜欢画呀歌呀的。你没见军子房内呢,墙上贴满了这类花花绿绿的图片,都是些漂亮的电影明星。"她望着莫荷的眼睛说,"我怎看怎象,你和那个叫张什么的香港女明星长得象得不能再象了。"
莫荷笑道:"阿姨,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漂亮。"她喜滋滋的说,"是张曼玉吧。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她妹妹呢。其实张曼玉长得并不算好看,只是性感罢了。"
杨军妈妈瞪大了眼睛:"性感是个什么样子?"
莫荷抿嘴笑了:"就是媚。"她对似懂非懂的杨军妈说,"一媚遮百丑呢。"
门外传来说话声:"城里来的医生呢,军子,是不是让你妈藏起来准备给你做媳妇了。"
杨军妈按住欲起身的莫荷:"你先睡会吧,我出去看看。"
莫荷说:"睡不着,还是先看病吧。"她随着杨军妈来到外屋,看到院里院外站了很多人。杨军正在象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样,张开臂膀把人往外轰。
杨军妈喊住他:"军子,咋这么不懂事。快请大家伙进来坐。他大婶,这边坐;大爷,你坐稳了;小乖,别哭,城里阿姨会打针的。"
杨军家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中午的阳光经过千万枚绿叶的过滤,变得柔和清凉。树底下搬来几只凳子,围着石桌,临时诊所开业了。
整整一个下午,院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异常。莫荷放下听诊器,又拿起血压计,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一直忙到天擦黑,站起来送最后一个村民的时候,莫荷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倒。杨军妈忙伸手扶着她,摸摸她的额头,摇摇头对不安地望着莫荷的村民说是累的。她冲着呆立一旁的杨军喊道:"看你象个木橛子一样,还不快去倒碗水来。"
莫荷眯着眼稳了片刻,冲杨军感激地笑道:"没啥。眼睛有点花。"
吃晚饭时,莫荷拨拉几口,便放下碗。
杨军妈诧异地说:"你吃的也太少了。不舒服吗?"
莫荷摇摇头:"太累了,只想睡觉。"
杨军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这时,他指着屏幕说:"你知道《泰坦尼克号》吗?美国大片,气势恢宏,非常好看。"
莫荷愣愣地点点头,顺着杨军的手指,努力睁大疲倦的眼睛,看清正在播放市电视台自制的一档节目:《影视星空》。那个著名的主持人正在用煽动性的语言,卖力地为《泰坦尼克号》作义务宣传。听她的意思,好象不看这部"爱情经典",就算枉活一生。
杨军妈撇撇嘴:"真能诩乎,一部电影就那么重要?"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杨军说,"我早在没放假的时候,便在乡里的录象厅里看过盗版的VCD。好象是从影院里偷拍的,而且是中文字幕,看着挺吃力的。但毕竟是先睹为快了吗。"
"哎呀!"莫荷一拍巴掌,"不好了,明天就要放映了。我恐怕是赶不上回去看了。"
杨军笑道:"刚才那对雉鸡翅应该留给你,往胳膊底下一夹,来去方便。"
杨军妈用筷子敲敲他的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一股孩子气,说话没边没沿的。"
晚饭后,莫荷抢着帮助杨军妈收拾碗筷。杨军妈大呼小叫地夺过莫荷手中的碗,连说舍不得舍不得。杨军眼睛盯着电视,大大咧咧地劝莫荷:"歇会吧。有我妈呢。"
杨军妈端着碗筷欲往外走,回头冲着正对着杨军摇头苦笑的莫荷说,"莫医生你别见笑,都是从小惯坏了的。"
杨军劝莫荷说:"错过了这场电影,可见你和它没缘份。"他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那你还值得为它魂不守舍呀。你有情它无意,分明是你单相思吗。"他告诉莫荷,这部电影之所以吸引人,恐怕主要原因是它能够独辟蹊径,所谓的"反弹琵琶有新意"杨军说这是语文老师常挂在嘴边的话。人们司空见惯了英雄救美人的浪漫,对美人救英雄自然会感到新鲜了。他习惯性眯起眼睛,满怀憧憬地自言自语,如果他能考上北大的历史系,一定要做个历史小说家。因为人们喜欢怀旧,喜欢对过去的人物和事件指手画脚。"如今很多历史题材的文学作品,都是瞎编滥造。我要想有所突破,不但得在题材的挖掘上下功夫,尤其须注意在表现手法上不能落入窠臼。"莫荷兴致勃勃地听杨军设计着美好的未来,心中已经把这个可爱的傻小伙子引为自己的知音了。多情的自己与《泰坦尼克号》无缘虽然有点遗憾,但是能有缘交一个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朋友,也算是一种命运的补偿吧。
这夜,莫荷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一天来的疲乏,此刻全都从紧绷的神经释放出来,啮咬得浑身酸痛麻木。大脑也趁机开小差,拽着好象从身体里又分离出来的另一个"我"到处乱跑,一会儿跑到来时的车上,和同事们愉快地谈天;突然又穿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密林中,牵着杨军的手一步步走向未知;风吹来,把她又带到了楼下的客厅里,听杨军谈未来和文学……杨军的大鼻子和憨厚的笑容,《泰埂尼克号》海报上的杰克若有所思俯视的眼睛,不时交织浮现地面前……她恍忽觉得身体在不由自主地伴着"泰坦尼克号"下沉,但耳畔掠过的不是大西洋腥冷的海风和令人战粟的涛声,却好象是杨军深情呼唤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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