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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丰田"面包车沿着盘山公路上愉快地飞向大山深处。高耸入云的青松和翠柏电影画面似的一幅幅从窗前闪过,惹得平素深居简出的莫荷嘴巴张得大大的,有时忍不住小声地"唉呀"一声,立刻就红了脸,捂着嘴偷眼望望正在高谈阔论的同事,确信没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才长舒一口气,自嘲般地笑着摇摇头。
同事们谈兴正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喷着热烘烘的唾沫大声交流着奇谈怪闻。莫荷也被他们指手画脚的激情所感染,侧过头来做他们的听众。
同座的王主任笑着望望她,说:"美景有妖气,看得太多,当心把你的魂给钩去。"
莫荷冲他莞尔一笑,想不到平日里少言寡语的胖老头子,讲话还挺风趣。管他呢,不看白不看,回到脏乱如工地般的城里,想看这样的风景,只能是个可望不可及的幻想了。她贪婪地望着窗外绿得快要淌油的山峦,感觉到自己的眼窝里滑溜溜的,仿佛要流出黏稠的叶绿素。"穷山恶水"不知何时被不成文的定为"贫困山区"的代名词,实在是孤陋寡闻者的不负责任。莫荷不由感叹毛主席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确实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她想起下乡动员会上,被自己感动落泪的院长,老是忍不住想笑,"……穷山僻壤,条件肯定是要苦一点的……"院长的悲观,把莫荷推进了一个痛苦的深渊。她绞进脑汁地想,工作上是否有差池,还是什么地方曾不小心给领导留下了坏印象,才被发配到这个鬼地方受罪。她跑去找院长,挖空心思地搬出好几个理由,希望能打动院长,取消她的这次"扶贫送医"之行。
院长大口地吸着烟,一边不耐烦地挥手,试图驱散在面前飘舞的烟雾。莫荷悲哀在望着院长笼罩地浓烟中时明时暗的面孔,感觉自己的苦口婆心也被院长无情地扇走了。"你纵有一千个理由也不行。这种活动都是挨着来的,你想一想,除了你,单位里还有谁没下去过,再说有的人已经是五次三番了。老王,老张,还有老苏他们,岁数那么大,身体也不好,都是第五次下乡了,他们讲过价钱吗?"
莫荷嘟囔道:"我以前也不是没积极申请过,你都不批吗?"
"那是考虑到你是女同志。小莫呀,领导照顾你,你也要体谅我们当领导的难处吗。不是目前院里人手不够,我怎忍心派你下去。我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吃不得丁点苦。"
话摆到这份上,莫荷也不好再说什么。她本来想和院长说,那部让她魂牵梦绕多日的《泰坦尼克号》近日就要在本市上映了,她实在不想错过。可是,莫荷笑了,这算什么理由呀?说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死。但是,她不把这理由说出来,就永远摘不掉院长送她的那顶"娇生惯养"的帽子,使得同事们在背后指指戳戳,嘲笑她是弱不禁风的"楼上小姐"。她总想找个机会为自己澄清一下,但思前思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办公室坐对面的杨大夫见她有空就捧着应时而生的《'泰坦尼克号'之谜》、《不沉的爱情》等诸如此类的有关"泰坦尼克号"邮轮的书籍读得废寝忘食,曾打趣说,你在寻找真正的爱情吗?这句本无恶意的话,却重重地伤害了莫荷这个被人私下里讥为"守身如玉的老处女"的敏感自尊。她干脆就顺水推舟,逢见有人惊讶于她如此大龄竟还是孤家寡人时,她就抬出杨大夫的话作挡箭牌,认真地说她还没找到可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不知底细的老张曾怜香惜玉地替她担心此次"炼狱之行"是否能善始善终,还一本正经的告诉她:"裙子绝对不能穿……那儿山高草深的,蛟子肯定少不了……最好穿牛仔裤,热就热点,总比老是挠痒痒好吧……别忘了带风油精、防晒霜,你细皮嫩肉的,受不了山区的毒太阳……"同事们都笑老张的婆婆妈妈。莫荷用感激的目光望着老张,无声地替他打抱不平,心里却也烦老张的罗嗦,不识好歹地把莫荷当成了三岁娃娃,好象山里就是人间地狱,凡夫俗子到那儿走一遭,不掉二斤肉被剥一层皮才怪呢。可是,如诗如画连绵起伏的奇峰秀峦,绿疯了的大树,还有数不清不知名的姹紫嫣红的野花,实在与"穷山恶水"这个可怕的成语风牛马不相及。山是绿色银行,满山遍野长满了财富;水是灵秀之源,瞧峰回路转之时,不经意的就会映入眼帘一条轻盈的银练,高悬于两峰之间,匍匐在墨绿的地毯之上,娉娉婷婷地跃入深不见底的山涧。造物主多偏心呀,把鬼斧神工般的美丽全集中地这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莫非是一种玄机?
莫荷的目光追着那条仿佛从九天飞落的银河,只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不但悄无声息舔干了脸上粘粘的汗液,还善解人意地贴着皮肤,滑到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顿时爽得全身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肩,嘴里轻轻地"兹兹"吸气。
这时,有人戏剧性地大声朝司机喊:"空调开大点,都快蒸熟了。哎,小莫,把窗户关紧呀,别让宝贵的冷气跑掉了。"
莫荷心想,笨蛋,谁让你嘴不住腚不闲的,少说几句肯定出不了那么多的汗。她本想说,外面的风比车内凉快得多,而且还有缕甜丝丝的味道。但她只是不声不响地拉上了玻璃。然后把脸贴在凉得沁人的玻璃上,目不转睛地想把桃源仙境般的美景尽收眼底。莫荷咂咂嘴,为祖国如此多娇的江山而自豪,更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她甚至不再那么记恨院长了,这次下乡虽然错过了一场好电影,却有这么多惊人的收获,倒也不算蚀本。莫荷怨恨司机把车开的那么快,倒不是怕死,而是恨不能把路边景色看个仔细。要是生就一双有录像功能的眼睛该多好呀!莫荷天真地想,一点不拉地全都录下来,回去慢慢放着看,想必怡情养趣的效果,不会比音乐差多少。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车开得有惊无险。头也不回地说:"这地方真美,死后要是能埋在这山里,还倒不比'八宝山'差。"
大家都骂他是乌鸦嘴,好话不应坏话应,全车人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手里呢。
司机说:"说到死,我想起了一部电影。"
莫荷猛地转回头,大声说:"是《泰坦尼克号》吧?"
"对对对。"司机大声嚷嚷着,可能是为找到了个知音而按捺不住兴奋。趁着拐弯的空儿,回过头来用赞赏的眼光瞥了莫荷一眼。莫荷被他的惊险动作吓坏了,一个劲地摆手,嘴张得大大的,"啊啊"着却说不话来。王主任差点被甩到座下,爬起来死命抓住扶手,脸色煞白,厉声喝道:"小白玩杂技呀?!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人命关天,不要当儿戏。"
姓白的司机冲着后视镜做个鬼脸,放慢了速度,车子又平稳向前行进。
王主任惊魂甫定,压着嗓门问莫荷,可能是怕让白司机听见分心:"你说的电影,就是快要放映的那部美国巨片?广告做的蛮凶,票价也高得离谱。听说,省城卖八十元一张还要排队呢。"他愤愤不平地骂道,"分明是助长腐败吗。这么贵的票价,除了公款消费和大款能接受得了,老百姓哪个舍得掏腰包。"
"一分钱一分货。这部电影囊括了'奥斯卡'的十一项大奖呢。再说,光成本就花去四五个亿,不抬高票价,就要做亏本生意了。"
"还是美国人会玩,拿钱不当钱,要是血本无归,那可就惨了。"王主任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我就不看,气死洋鬼子。有钱也应该去扶持国产电影,有义务去给洋鬼子捧场吗。告诉你,这种行为叫'卖国求荣',是汉奸"
莫荷撇撇嘴,挪揄道:"就你爱国,上次组织你去看《鸦片战争》,你不是骂国产电影是扶不起的刘阿斗吗?"
王主任抻起脖子装模作样地望望车前方,不好意思地说:"谁让国产电影不争气了。整天嚷着电影要走向市场,却不时用行政手段干预电影创作和发行,这样何时才能让国产电影真正成长起来?国家花巨资拍电影,还掏钱请观众看,恐怕也算是中国特色吧。"
莫荷笑道:"以偏概全。《鸦片战争》确实是部难得的爱国主义教材。"
王主任梗着脖子说:"听说这个《泰坦尼克号》也是部教育片,怎么不见美国政府请百姓观赏呢。"
"拉倒吧,你"白司机说,"那可是百分之百的爱情片,属于老头不宜。"
"胡说。不要以为我是文盲。告诉你,所谓的爱情,那是导演虚构的,就象做菜时放味精一样,是为了调你的胃口,骗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眼泪和钞票的。它宣扬的主旋律,说到底是歌颂了人性的至美至善,特别是危难临头时,人们所表现的舍已救人的高贵品质,在今天这个道德日渐沦丧的社会,尤其有教育意义。"
大家为王主任一番精采的讲话"哔哔叭叭"地鼓掌。莫荷深情地盯着王主任因话速过快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暗暗为他叫好。在同事们眼中是个大老粗的王主任能攒出如此高论,实在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老张说:"可呀,老王,一把岁数了,啥时候成了'追星族'?"
王主任摆摆手:"我原来看过有关《泰坦尼克号》的资料,懂的不多,见笑见笑。"
白司机说:"王主任,我们真应该看完电影再来。这下倒好,眼睁睁地看着《泰坦尼克号》与我们擦肩而过了。"
王主任说:"既来之刚安之。电影总有机会再看的。"
"那敢情好。否则我会抱憾终生的。不至于?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至今没被爱情滋润过呢。"白司机笑道。
众人肆无忌惮地取笑他,还别有用心地把莫荷扯进去,绕来绕去,无非是想撮合成她和白司机的姻缘。莫荷别过脸去,佯装不懂他们意味深长的此唱彼和。女主角的不配合,最难堪的非导演莫属。他们无奈地干笑,又尴尬地闲扯了几句,假装从容地结束了这场败兴而终的嘻闹,
莫荷突然站起来,手指着前方,说:"快看,是不是到了?那边彩旗飘扬的一堆人,想必是守株待医?"
王主任手搭眼罩望望,说:"不是咋的。瞎折腾什么,又不是中央领导。"
莫荷对着王主任的后背小声说:"山里人没见识,拿鸡头当凤冠。天知道来的都是有嘴没心的馋嘴猫。"
王主任板下脸来:"不过是开个玩笑,掉头来就想着复仇了。"
莫荷"噗嗤"笑了,躲着王主任愠怒的目光,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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