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兽 血 统


(一)

  初生牛犊不怕虎。

  初生虎崽怕牛犊。

  这是广泛存在于自然界的一种最朴素的辩证法。

  这是父亲告诉我的。他没正儿八经上过学,只是在识字班马马虎虎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但在许多哲学教材里,他却被尊称为"卓有成就的哲学家"。据说是因为他曾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论断:"老子英雄儿好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父亲经常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人的性格是可以遗传的,血统在两代之间的变异是微乎其微的。

  但我是个例外。至少在我参军之前。小时候的我胆小怕事。即使是战争电影中虚假的流血镜头,也常会吓得我直打哆嗦,失声尖叫着往母亲怀里钻。经常有客人和父亲善意的开玩笑,说你儿子是对你理论的一个挑战,是个极大的讽刺。父亲挠挠头,红着脸辩解说,环境的关系,是环境的恶化掩盖了他本性最真实的一面。父亲指着楼下如火如荼的"文攻武卫",自嘲说,怯懦有时不失为一种很好的保护色呢。

  客人走后,父亲会恼羞成怒地冲我大发雷霆。他总是箭步跨到我面前,狠狠地扇我几个耳光,咆哮着骂我是兔子胆,不是他姓武的种。母亲虽不满意父亲的管教方式,却也无可奈何。父亲是我们家的"活阎王"(这是我和母亲私下里对父亲的称呼),没人敢动摇他的权威。有时候,母亲实在无法忍受父亲的粗暴野蛮,也会哭着冲父亲提出抗议,你若是嫌他丢你的脸,干脆就一枪把他崩了算事。父亲最怕母亲的眼泪,一腔怒气都会被泪水冲得无影无踪。父亲对着满面泪水的母亲摇头叹息,陷在沙发里闷头抽烟,好半天才痛苦地说,我是恨铁不成钢呀!棍棒之下出孝子啊。做教师的母亲对教育理论最有发言权,她当仁不让地振振有词,劝父亲要因人施教,如此管教不但不能让孩子长胆,反而会让他草木皆兵,连最亲近的人都可能产生恐惧感。她加重语气对目瞪口呆的父亲说,你不会想让儿子和你划清界限吧?!父亲狠狠地剜了母亲一眼,跳起来踱到窗前。母亲继续说,你不能再把他关在家里了,应该让他投身到革命的熔炉中去,到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去接受锻炼。父亲指着楼下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和声震如雷的游行呐喊,冲着母亲吼道,你想让他押我去游街吗?!外面不是培养老虎的森林,是疯人院!他不但长不了胆,反而会疯的,到时候连我这个亲老子都敢下毒手的!

  虽然我长得人高马大,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要勇猛,但在学校里,却一直是同学们欺负的对象。别的学生受了欺负可以回家向父母哭诉,而我则不行。我的眼泪只能招来父亲的喝斥。他会毫不留情地骂我是没用的东西。你没有手吗,长那十个脚趾头不光是用来吃饭的。家庭报告书上诸如"遵守纪律"之类的表扬性质的评语向来是所有家长百看不厌的,即使是从教多年的母亲,每次看到老师给我的这些实事求是的褒词,也会心满意足的笑出泪来。父亲却不屑于此,甚至连瞅都不爱瞅。他的理由是,衡量学生优劣的是成绩而不仅仅是表现!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敢指望他能成什么气候!父亲对我越来越失望,到后来,竟然对我视如路人不闻不问。开家长会、成绩单上签字等任务就责无旁贷地落到了母亲的头上。久而久之,同学和老师产生了误解,认为我殁了父亲。我干脆顺水推舟,撒谎说我的父亲牺牲于朝鲜战场之上。我之所以撒这种弥天大谎,无非是怨恨父亲对我寡疼少爱。我很快为自己捡来的"烈士后代"的帽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同学们变本加厉地欺负我,反正没有人会替我撑腰。有时候,我真想把父亲的手枪偷出来,将这些可恶的家伙都送上西天,至少也要让他们跪在我面前连哭带喊请求我饶命。但这些念头每次只是象火星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逝。我怕枪,怕那耸着黑洞洞鼻孔的冰冷的铁家伙不小心走火或者炸膛伤了自己。就连父亲把玩具枪硬塞到我手中,试图培养我对这种嗜血武器的感情时,我也会象被烫了手似的,用劲将枪扔得远远的。在我的意识中,枪是个危险的东西,虽然可以卫已,但同时也会伤已。事物都有正反两面。

  初中毕业后,我没能如父母的愿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母亲极力阻止父亲托人送我进重点中学。她说那不是疼,是害。她把我关在家里,让我好好复习,准备来年再考。一个人整天闷在屋里反反复复看那些枯躁无味的书本真是乏味至极,我常常禁不住同学们的诱惑,偷偷跑出去逛街打架。有一次,我因参予"流氓斗殴",被关进了派出所,是父亲铁青着脸把我领回家的。我大着胆子对父亲说,你不是嫌我胆小怕事吗,瞧我现在成长起来了,杀人放火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父亲轻轻抹去我额头上的血痂,长叹一声,说你果然是块料,只可惜生不逢时。

  父亲怕我继续和那些"不务正业的小流氓鬼混",第一次在母亲的泪水前挺起了胸膛。他只打了个电话,就让我成了人民解放军的一员,穿上了令人艳羡的绿军装。那是一九七八年,我才十六岁。临动身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拉着我的手,泪眼婆挲。我在屋里幸福地迈着军人的方步,说,我解放了,我逃离了魔掌,妈你应该高兴才是呢。母亲说,你不该这样看你爸,他非常疼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可是她哽咽着说,你还是个小孩子,以后全要靠自己了。我正沉浸在展翅高飞的彩色理想之中,丝毫不同情母亲的泪水。我大大咧咧地拍拍母亲的手说好象应该安慰的不是被父亲"充军发配"的我,而是温柔善良的母亲放心吧,老子英雄儿好汉,我不会做孬种的。

  我生平第一次来到了省城。但是省城让我大失所望,除了楼房高点街道宽点,与我们的山城别无两样。新兵都被集中在军务站的礼堂里,等着被送往充满了神秘色彩的新疆。新疆是什么概念?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又大又甜的马奶葡萄和哈蜜瓜、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数不清的羊群、煽情优美的新疆民歌……新兵们坐地军被上,眉飞色舞地议论着这些未知的东西。我独坐一隅四处张望,心里笑这些无知的新兵。天堂里也不全是浪漫的诗歌,新疆的气候和风沙,会给你们的热情泼冷水的。

  天刚擦黑,进来一个军官,大声说开饭了。然后手往门外潇洒地一招,几个壮汉抬进来三个冒着腾腾热气的饭桶和五大筐馒头,然后一声不响地出去了。早已饿得没精打采的新兵们无声地互相望望,片刻的寂静之后,他们一哄而上开始抢饭吃。我怔怔地望着几乎疯狂的新兵,好象这一切与我无关,虽然我已经饿得饥肠轱辘。旁边有人碰我一下,说快上呀还愣着干嘛。我醒过神来,跑上去用劲将围着饭桶的新兵们推开,睬着他们愤怒的目光,将搪瓷缸插到桶底舀了满满一缸的稠饭,又挑衅似的抓起两个馒头,摇肩晃背地坐到军被上有滋有味地享用我生平在外吃的第一顿饭。虽然馒头又硬又小,连咸菜都没有,但我觉得比家里的鱼肉好吃多了。后来我想,可能因为这是劳动果实,是靠我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无意中瞥见不少人望着我窃窃私语,那眼神分明是说当心点这小子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心里暗笑,笑过之后回想自己的勇敢举动,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我惊奇地发现在父亲的理论里竟可以找到最合理的解释,生存的欲望是竞争的原动力……适者生存……被淘汰的永远是弱者……

  饭后,我借着礼堂微弱的灯光,写了第一封家信,将这次抢饭经历添油加醋地写了进去。我原想多凑点字数,敷衍母亲对我的挂念。岂料适得其反,母亲为我的不佳表现忧心重重。父亲则生平第一次表扬了我,在母亲的回信下面亲自写了几句,毫不掩饰他的自豪,儿子,好样的!。记住,世上没有救世主,一切只能靠自己。

  绿色军列顶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驶向哈蜜瓜的故乡。新兵们昏昏欲睡,车厢里死气沉沉。这时有个胖军官挤到我面前,说你睁着眼睛干什么?想家吗?呸!我心里想,那个没有温暖的家,才不值得我想念呢。我冲他笑,我吃的太多,肚子胀。他笑了,露出一口晶莹如玉的牙齿,你父亲肯定是个军人吧。我猜不透他的推理,愣愣地点点头。他很兴奋,说我的直觉一向没出过错,准的很。他又问,你会唱歌吗?我点点头。母亲说我有艺术细胞,噪子得天独厚的好。但我只是习惯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小声地哼唱,从来没有在大庭光众之下开过口。母亲说这是心理障碍在作怪。她鼓励我,说你不是胆小是自卑。胖军官用鼓励的目光望着我,你如果会唱新疆民歌,就唱一首给大家提提神,他们不如你,他们想家。他说话的时候,大幅度地挥动着胳膊。借着车窗透过的月光,我能清楚地看见他脖子上的赘肉随着胳膊的挥动象扇子一样前后摆动,似乎能扇起风来。我头一次听到还有人不如我的表扬,心里止不住的高兴。兴奋战胜了自卑,我站起来,昂起头,充满激情地唱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掀起你的盖头来》。虽然我唱的很欢,声调有意扯得很高,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内心的慌张。不少地方没处理好,不是走腔,就是跑调。但好象一点都没败大家的兴,他们拍着巴掌替我打着节奏,在我唱完后,还送给我暴风雨般的掌声。我应着大家,又唱了《达坂城的姑娘》。当我唱到"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时,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新疆亚克西!新疆女人亚克西!车厢里沸腾了。新兵们齐喊,新疆新疆亚克西!新疆新疆我的第二故乡!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感到裤裆里热乎乎的,转眼之间就变得象冰一样又冷又硬。我不停地吁着气,尽力压住内心的恐惧。抬头望望四周,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列车哐哐的奔跑声,没有人能帮助我。我想起了母亲,眼睛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这可能就是所谓的遗精吧。这么说,我成熟了,我是大人了?!我并没有为自己真正成为大人而欢呼雀跃,反而预感到一种不祥。成人的仪式太过简单,我能想象得出未来肯定是一路坎坷。从此,再也不能滚进母亲的怀里寻找安慰和保护了,我必须和父亲一样,顶起一方天地,做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我们到达军列的终点吐鲁番,是在我离家后的第四个夜晚。也许因为是晚上吧,也许因为是冬天吧,我们都如是安慰着自己,才会看不到美丽的草原和大片的羊群,空气才会象冰刀一样直往肉里扎,才没飘来浓浓的瓜香。当然,吐鲁番冬夜的天空也还是很美的。瞧那澄静幽蓝的夜幕,夜幕上明亮的星星,还有远处传来的牛的哞叫,羊的咩声,马的长嘶,都让我们这些从没出过城市的新兵们,赞叹不已。吐鲁番,于我们并不陌生。《西游记》时说的"火焰山"指的就是这儿。《吐鲁番的葡萄熟了》也是诞生在这里。吐鲁番干旱少雨,昼夜温差大,所以葡萄西瓜又大又甜。听带兵的军官讲"围着火炉吃西瓜"的故事,馋得我们涎水直流。军官看着我们的馋样忍俊不禁地笑了,说可惜呀他望望正瞪大了眼睛盯着他嘴巴的新兵你们捞不到呆在这里。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托克逊,离吐鲁番还远着呢。

  我们在吐鲁番寒风刺骨的站台上等了不到五分钟,就匆匆攀上车往我们真正的目的地托克逊进发。托克逊?这个新疆味十足的名字丝毫激不起我们的兴趣,也仅仅是五分钟之前,我们才从军官的嘴里听说新疆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知不知道并不重要,现在可怕的是,我们要在托克逊训练三个月。军官说,别灰心丧气的,托克逊虽然没有吐鲁番名字响亮,但其实比吐鲁番要好得多。当然比不上你们天府之国了。他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能留在托克逊还算是一种运气呢。只有训练成绩突出的新兵,才有可能被留在托克逊军分区,大部分人是要下战斗连队的。我们都摩拳擦掌地说连队最刺激了,有马骑有枪玩。军官冲我们摇摇头,说你们是小人书看多了。

  汽车的大灯在黑暗无边的戈壁滩上肆无忌惮地扫射着。灯光所至,看不到人烟,路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荒凉,只有电线杆形只影单地和我们互行注目礼。风掠过电线,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我睁大眼睛想看到茅盾在《白杨礼赞》里曾用诗一样的语言歌颂过的"树中的伟丈夫"白杨树的影子,但很快我发觉我的行动是徒劳和愚蠢的。军官趁着往手掌心哈热气的空儿冲我大声说,风这么大就是山也休想扎住根。风越刮越猛,越刮越冷,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我们单薄的棉衣,用长舌头舔皱起我们的皮肤。我能清晰地听见皮屑飘落的声音。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四天没洗澡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父亲对我每天都要洗澡的行为很不理解,骂我有洁癖。他说他和母亲结婚之前,只有夏天才偶尔到水里扑腾几下。他在我临走的前一天,轻轻推开浴室的门,竟然提出要帮我擦背。我吓得尖叫一声,慌慌张张用浴巾把自己紧裹起来。从镜子里我能看见自己的脸色煞白。父亲脸上绽放着难得的笑容,有点低声下气地说,来吧,别怕,让我帮你好好洗一洗。到了部队一年半载都未必会有澡洗。我惊恐万状地摇摇头。父亲过于突然的关怀令我无所适从。母亲听到我的叫声,匆匆跑来把父亲拉走了。父亲把洗澡巾赌气似的扔给母亲,极不情愿地嘟囔道,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可害躁的?!

  我一直认为,生活在沙漠中的人是野蛮的、被现代文明遗弃的。但现在看来,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下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我们有何理由轻视他们?!达尔文的"适者生存"的理论,放在这种优胜劣汰更明显更残酷的环境里检验,也许更有说服力。听说几千年前,这里同我们山青水秀田地肥沃的川府之国一样,也是个风景秀丽的渔米之乡,还诞生过许多直到今天仍让我们顶礼膜拜望尘莫及的璀璨文明。只是后来,由于目光短浅的人类盲目透支自然财富,才使锦绣山河面目全非。想想吧,这片一望无际的不毛之地,若干年前,竟是草长莺飞的肥田沃土啊。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历史长河的层层积淀,有多少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呢?父亲说的对,新疆这块神秘土地,是磨炼人的学校。越是接近自然,越是空旷寂寥的环境,越容易诱发人不自觉的去思考。这时,我惊异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学会了思考。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因为一切都是父母设计好的根本用不着我们费神,而且我也懒得去动脑筋。思考,那是哲学家的事情。不过,哲学家研究的是如何更有价值活着的问题,而现在我们迫切需要解决的是,怎样才能生存下来的问题。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课题。但都离不开思考这个唯一的法宝。我苦思冥想了一路,当戈壁滩上第一缕黎明的曙光跃入我眼帘的时候,我才恍如顿悟的高僧,意识到自己苦苦找寻的,其实父亲早已告诉我了:做头野兽,动如虎豹静若狼。父亲说只有具备了狼的智慧和虎豹的利齿,才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在我离家之前的最后一顿晚饭桌上,父亲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兴,他自豪地讲述起他的传奇经历,试图用亲身体验向我灌输他的处世哲学。他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我姓武的儿子不会是孬种。我看得出来,你就是我的影子,虽然你现在胆小怕事,那是因为你的潜能还没有发挥出来。他洋洋得意地对母亲说,等儿子长大了,他会感激我为他选择的这条路。军营可以培养人的组织协调能力,而戈壁滩可以训练人的自我适应能力。人活着,不外乎两种环境,群居与独处、荣宠和耻辱。荣时恰象群居时人前人后热热闹闹,辱时则象独处时寂寞无聊。这两种环境都走过来了,这辈子还怕什么?我无法理解目不识丁的父亲,竟能说出这些高深精辟的理论。剽窃之嫌肯定不会有,那就真如父亲所说的,是他长年累月的思考所得?他把筷子挥舞得象指挥棒,牵引着我怀疑的目光左右晃动,读书有屁用?书读得好的人,有几个不是书呆子?有那个时间,多转转脑筋,比看书强一万倍。父亲还举出许多例子,作思考优于读书的论据。他说你看某某从"牛棚"里出来后,一口气出了好几本专著。为什么呢?还不是思考的功劳!

  新兵连的训练,于常人是苦役,于我则是一种游戏。军人出身的父亲给了我一幅好的体魄。我到人间走的第一步就是不太标准但味道十足的正步,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爸爸妈妈而是敬礼。母亲对我的超常智力不置可否,父亲则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咧开了大嘴得意的笑。我知道这个胡子拉碴的家伙洋洋得意的原因是我成了他的一面镜子,很大程度上继承了他的秉性。有哪个父亲不为这一点而自豪呢?我的先天优势,轻而易举地赢得了领导的注意和战友们的钦佩。有些训练课上,班长有意让我作示范,来提高大家训练的积极性。班长是个山东人,个头非常矮,但他的训练成绩是一流的,有几课至今还保留着全军区的纪录。听说,等我们训练结束后,他就要被保送到军校上大学。他很自豪,但不骄傲。当然了,我们都认为,他有理由骄傲。他喜欢用自己真实朴素的故事教育我们,告诫我们要努力训练,因为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我把他引为同路人,经常找他聊天。当然了,我有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主要是怕这层关系不利于我们坦诚的交流。因为我知道,农村兵自尊敏感,条件反射地对干部子弟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抵触心理。同时,我也不想让那些不属于我的优势,在某种程度上妨碍人们客观地评价我自力更生所取得的成绩。不在一个起跑线上的比赛,是无法体现优秀的。这一点,从班长的谈话当中,经常会不自然地流露出来。有一次,他说到动情处,泪水横溢,说他自小父母双亡,靠瞎眼的叔叔拉扯大。新兵连时,因为体质差,训练总是拖后腿,差点被退回去。他咬破手指写了血书,请求连长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保证交一份全连最好的答卷。连长半信半疑地答应了。后来怎么样?他瞪着明亮的眼睛,象将军一样挥动着手,我起早贪黑的拼搏终于得到了公正的回报。新兵连表彰大会上,连长亲手给我佩带上大红花。我和连长深情对笑着,四只眼睛都漾满了泪。

  班长的血泪奋斗史确实是一部生动的教材。很多新兵都把班长的教诲供奉成了至高无上的真理,训练积极性被有效地调动起来,我们班的训练成绩也得以迅速在全连遥遥领先。我们班成了标兵班。班长当之无愧地被军区授予三等功。我们班的新兵们在超负荷的训练之余,还主动承担了营房的卫生清洁工作。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不约而同的跳下床,一丝不苟地把整个大院打扫干净。这些汗水当然不会白流,他们因此受到了领导的表扬,后来他们都作为优秀士兵被留在了托克逊。全班只有我一人被"发配"到了天山脚下的一个战斗连队。战友们幸灾乐祸地说我是先甜后苦,当初要是少睡点懒觉,也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对这些冷嘲热讽我不屑理会,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实并非全部。虽然我没有象他们那样积极表现,但我相信,领导对我的印象并不会比对他们差,有可能会更好。我并不歧视他们疯狂的付出,但我觉得用智慧来征服别人,也许更高明。智慧所走的捷径与投机取巧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码事。何况我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我在新兵连的表现完全可以用尽善尽美来总结的。比如说我出类拔萃的训练成绩,八面玲珑的社交才能,都给领导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特别是我百灵鸟般的歌声,在紧张的训练之余,为战友们送去了欢乐。有一次团长到训练场上来视察,恰好我被战友们围在中间唱《没有共产党没有新中国》。我听到有一个浑厚的男中音拍着巴掌跟着我一起唱了起来,接着是战士们都触电似的跳起来,拍着巴掌扯着嗓门加入了大合唱的队伍中来。男中音后来走到我身边,亲切地拍拍我的肩。连长忙对我耳语说这是团长。我"啪"地一个立正,大声说首长辛苦了。团长笑哈哈地对屁股后边亦步亦趋的军官们说,这小鬼挺机灵的嘛,是个人材。连长脸上荡漾着动人的笑容,接着团长的话说这是连里发现培养的土生土长的多面手,不但经常毫无怨言地为战士们送上宝贵的精神食粮鼓舞士气,还主动承担了连队的宣传报道任务。团长眼睛里放射出慈爱的光芒,跨前一步,右手在头顶上比画着,说你们看我才刚到他肩膀,后生可畏呀,光这身高就让人灰心丧气。众人都笑了。他环视身边的军官们,语重心长地说,基层连队切忌不能重训练而轻政治。要注意发动培养有文艺特长的战士,经常把们组织起来搞一些生动活泼的节目来丰富战士们的业余文化生活,力争使政治思想教育多点人情味。团长还拉过我,吩附随行的宣传干事留个影。临走时,他握紧我的手,鼓励我说好好干小鬼明天是你们的世界也是你们的。团长与我的那张合影成了连队的光荣,先是在连队的宣传橱窗里展览了两周。后来被请进了连队的荣誉室,成了连队辉煌历史的一部分。战友们都眼红我的幸运,私下里猜测我肯定会很快被入党提干。这些都是遥远的事情,我只关心眼前的命运。如果真能象连长所说的,把我留在托克逊当一名文书,那倒不失为一件好事。连长曾信誓旦旦地对我保证,放心吧,我是一连之长,这个主还是能做的。连长的话我深信不疑。我相信连长有这个能力,更何况团长对我的赏识还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呢。至于为何被下放到连队去,我思来想去可能是因为我的父亲。在新兵连即将结束的前两周,新兵们都开始自发地向连部交志愿书,请求分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我学着班长交上一份飘着血腥的血书,慷慨激昂地请求组织上派我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可能是因为我的举动过于悲壮,或者是我的文采过于出众,我的那份志愿书被贴在宣传橱窗最显眼的位置上了。听说连队还特地向我的父亲发了一份感谢信,感谢首长为部队输送了一名德才兼备又红又专的好士兵。父亲看到我的进步非常兴奋,亲自打电话到连部表扬我。至此,战友们才知道我有一个显赫的家庭。这个家庭给我带来了什么呢?战友们开始有意疏远我,好象我欺骗了他们。我的情深意切的志愿书也成了哗众取宠的罪证。有一天夜里,它从橱窗里神秘地消失了。此事惊动了连里,打算兴师动众找出作案者。直到我主动站出来,承认是我撕的,才平息了这场风波。我惧怕战友们的孤立。在部队这个群体环境中被无辜的冷落是一种不幸。我曾写信请求父亲,一定不要过问我的去向,我必须下连队,我别无选择。父亲当然不知道我这个决定是迫不得已的。父亲非常支持我的决定。我至今都认为,即使我要求父亲把我留在连部,那也会遭到父亲拒绝的。听母亲说,他早已和连队打过招呼,要让我下去接受考验。我的主动,成全了父亲的自尊,他不吝赞词地表扬了我。末了,还假惺惺地安慰我,儿子,放心去吧。实在吃不了苦,就和我说一声。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新兵连一结束,我如愿以偿地下到了连队。连长怕我有情绪,亲自找我谈话,无可奈何地说这是你家首长的意思,我也爱莫能助。我笑了,我说是我的意思,是我请求爸不要干预我的成长。连长在送我出门时,说了一句至今让我记忆犹新的话,将门出虎子。我暗想,野兽的崽子成不了虫。想成都成不了。有野兽的父亲虎视耽耽地注视着呢,一旦发现有变异的迹象,就会毫不留情地消灭它,以此维护野兽血统的纯洁。这话并不过分。父亲在电话中说,我为你骄傲,你战胜了自己。我说,不,你错了,我战胜的是你,是你的自私。父亲哈哈大笑,足足有十分钟,我的耳膜被他无所顾忌的笑声震得差点失聪。父亲在狂笑之后严肃地说,你能认识到这一点,说明你成熟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看来都是多余的。是的,我很自私,等你做了父亲之后,你就会水到渠成的理解我之所以处心积虑这样做的原因了,你也会象我这样固执的去做。望子成龙是天下所有父母的愿望。他还坦白地说,其实让你去天山也是我的主意。你不是喜欢洗澡吗?现在好了,你可以一天到晚泡在天池里面。天池的水是世上最纯净的,相信能为你洗去浑身的低级趣味,做一个纯粹的人,高尚的人。请不要忘了,父亲是从"文革"过来的人,别说象他这种军队的高层领导,即使是平头百姓,随口流利地背出几篇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著作也是司空见惯的事。父亲还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说新疆出美女,美女出天山。这话我相信,女人是水做的,走遍新疆,能有这么多这么美的水,也只有天山了。天山上的皑皑雪峰,就是个固态的大水库。父亲和我开玩笑,本来就是件很稀奇的事;至于开带有性色彩的晕笑话,则更是开天辟地头一次。我愉快地接受了父亲的幽默。我认为这是父亲承认我成熟的最有力的佐证。不好理解吗?母亲总是抱怨你长大了,该独立了,可还是对你指手画脚一百个不放心。在母亲的眼中,你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而父亲认为你长大了,不再会动不动抬起手打你,抽烟的时候会想起递根给你,晚饭时会漫不经心地邀你一起喝一杯。你的成长,某种程度上是对父亲继承的结束,换一种说法,就是开始了对父亲的背叛。所以说,你的成长是以牺牲父亲的某种心理隐秘为代价的。但他无能为力。他必须面对现实。瞧,我现在享受到这种成人待遇了,我是大人了。父亲这句话还透露了一个信息,你可以找女人。这种暗示真让我兴奋。是的,我非常兴奋,换了你你不兴奋吗。父亲说,但愿你能给你妈带回一个漂亮的儿媳妇,让你妈早日从厨房里解放出来。看,爸就是这样,对儿子再亲热,总要保持一点点矜持的。我知道,那不是母亲的意思,是父亲掩饰自己的借口。母亲看不起新疆的女孩,她一万次地警告我,千万不要被新疆女孩迷住了,那是很危险的。别看她们婚前金发碧眼如花似玉能歌善舞,婚后你看吧,一切都会象花一样凋零。再说了,即使感情之手拉到一起,但生活之手却无法握在一起,你认真考虑过两地分居的痛苦吗?你希望你的老婆婚后有个水桶粗的腰吗?你甘心一辈子忍受她身上总也洗不干净的羊膻味吗?我不想。可是,我的想象力不丰富,我无法想象若干年后哪怕是明天的事情,我已经爱上了一个活泼可爱的新疆姑娘,并且在心里已经决定娶她为妻了。虽然我还没有向她吐露心扉,没有和她私订终身。最关键的是,我还没有征得父母的同意。虽然我们家很民主,父母不会干预我的爱情生活,但我是一个孝子,我不能固执地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一个父母不放心的人手里。那是不负责任的。她叫依古丽,长的很漂亮,是新疆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全团公认的美人。新疆是舞蹈的故乡,男女老少都称得上是优秀的舞蹈家。在这种高手云集的舞蹈之乡,当一名舞蹈演员,你可以想象,那必须要有出色的功夫才行。虽然我是个军人,但是结交军区文工团的女演员的机会也还是不多的。当然,人生有缘,一切都可以超出常人的想象。我说过,我有一付好嗓子,经常有机会为战友们送去欢乐。我的名气随着歌声飞遍了新兵连。连长善于举一反三,他认为我既然会唱歌,理所当然也会演奏架子鼓。在新兵连结束的前十天,连长找到我,用不容推辞的口气让我为新兵连文艺晚会伴奏。我懵了,觉得有愧连长的信任,我根本不会敲架子鼓。见都没见过。但我没敢直说,我必须维护连长的尊严。父亲在我出发前曾严肃地告诫我,必须随时随地维护领导的尊严,那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一种心理需要,就象女人需要男人的表扬一样。我不假思索地说我会,我五岁那年就会打架子鼓了,还得过全市小学生架子鼓比赛第一名。我看见连长的眼睛里放射出得意的光芒。我说可惜好长时间没玩手有点生了,能不能找个人再给我辅导一下。连长一口应承,马上开出介绍信让我到军区文工团进修一星期。临上车前,连长拍拍我的肩,说你这个千里马呀,要是没有我这个伯乐,那就他拍拍我的肩,意味深长地笑了。我到了乌鲁木齐,到了军区文工团,来到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兵中间,拜一位比我还小两岁的女兵学架子鼓。女兵老师是个不会笑的女孩子,经常板着脸。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可以安下心来学习。我必须带回去一张合格的答卷,不能辜负了连长的信任。上课时我一丝不苟,下课后,我还逼着自己呆在乐室里认真地练上两个钟头。女兵教师一走,就有十多个调皮的女兵拥进来,冲着我咯咯直乐,好象我是个怪物。新兵连的三个月,让我对女人已经陌生了。我的周围都是清一色的男人,我的举手投足,说话的声调和语气都不知不觉地纯男性化了。现在我才意识到我已经从记忆中失去了对女人的印象。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两只粗糙的大手不知该怎么放。她们却大方得很,拉着我坐下,争先恐后的教我打鼓。我没有被女兵的笑声和有意无意的肉体接触(不要胡思乱想,只是偶尔碰下手)迷醉,我很清醒。是的,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况且军队是爱情的雷区,稍不注意就会有生命危险。我绝不是耸言危听。这是有前车之鉴的。我看她们越闹越乱,似乎并无停止的迹象,于是冒着可能得罪她们的危险,板着脸跳出包围,面对着墙角立正站着。我听见背后的笑声嘎然而止,唯有架子鼓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嗡嗡回荡。我们僵持了足有一分钟,最终以她们的失败而结束。她们怪叫着一轰而散,留下一屋子的少女体香。我坐在架子鼓前发怔,有点后悔自己的行为过于粗鲁,也许她们并不恶意,她们只是好玩好闹而已。十七八岁的鲜花季节,谁不喜欢玩呢,特别是和一个年纪相仿的英俊少年。我陷入内疚的深渊,如果她们再来,我一定真诚地欢迎她们。好象老天有意想考验我的诚心,一个白衣少女翩然而至。她站在门口,轻声说我可以进来吗?我从沉思中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跳起来。她说我是代表刚才的那几个女兵向你道歉的,我们诚心诚意是想陪你练鼓的,没想到过门拉得太长太活泼,不合你的味口。我被她的幽默逗笑了,笑声缓释了我的紧张情绪。我于是邀请她坐下来,我们聊了很长时间,当她起身告辞的时候,我发觉我已闪电般地爱上她了。虽然我才刚刚成熟,情窦初开,尚且不知道爱情的真正含义,但我认为我对她的感觉就是爱。水至清无鱼,爱情有点模糊才够浪漫。随后的几天里,这个叫依古丽的新疆女兵和我打得火热,她带我逛遍了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吃遍了新疆的各种水果和小吃。还教会了我跳新疆舞、弹马头琴。有一次在公园里看歌会,她笑着问我比你那个古板的教师强吧。我知道她指的是她的歌、舞和琴,但我却装糊涂说是的,你比她漂亮多了。她羞涩地笑了,说你真够大胆的,有点象我们热情奔放的维吾尔族小伙子。我激动起来地说,因为我把你当成了最亲密的朋友,对朋友当然要敞开心扉了。依古丽用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我,似乎在鼓励着我继续"敞开心扉",但我却象泄了气的皮球,把目光移向了天空。我听见依古丽失望地轻吁口气,说你是天上翱翔的雄鹰,你的志向在蓝天上。我岔开话题,给她讲我的家乡,讲我的童年,讲新兵连的苦怒哀乐……依古丽听得入了迷,说真想永远和你呆在一起听你讲故事。我说岁月悠悠友谊长青。依古丽意味深长地剜了我一眼,但愿你不象脱缰的野马,驮走我的祝福一去不复返。依古丽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一个绿皮笔记本的扉页里,在我返回托克逊时,郑重地交给了我。我难为情地说,我没有礼物送你呢。依古丽说,你的影子不是最好的礼物吗,我已经牢记在心了。我挥手告别依古丽,告别了没对我露过一丝笑容的女兵教师,告别了文工团的其他女兵,告别了童话般神秘的乌鲁木齐,踏上了回程的路。一上火车,我就迫不及待地翻开笔记本,依古丽隽秀的字迹,象排列有序的一朵朵盛开的马兰花。我把笔记本装进贴身的口袋,惆怅万分地进入了梦乡。

  对不起,请原谅我至今还隐瞒着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事发生在新兵连结束时的汇报表演。我们正在训练场上向领导作三个月来的汇报表演。突然,一阵狂风裹挟着风沙扑天盖地的袭来,天地间顿时漆黑一片。黄豆大的沙粒打在脸上,钻心的痛。我们吓得不知所措,竖起耳朵跟着连长的哨声,慌不择路地躲到了防沙墙的后面。连长望着惊恐未定的我们,得意地说新疆脾气,多温柔。我们揉着生疼的脸,呲牙咧嘴的苦笑。连长说这就是沙暴,新疆特色。我透过风镜,望见前方有朵黑乎乎的东西被风扯着左冲右突。我睁大眼睛看了半天,才意识到那是军旗!我回身张望旗手胖子,他正双手掩耳趴在地上。我跳过去踢踢他,扯着嗓门问你把旗子扔哪了?胖子摇摇头,试图甩掉头发里的沙石。他哭丧着脸说军旗被我弄丢了。我把衣领掖一下,翻身跃过防沙墙,跌跌撞撞地抱住旗杆,撒腿往回跑。我背靠着防沙墙,迎着大家不解的目光,把旗子高高举起。旗子被风扯得劈啪作响,象炸鞭一样。风沙慢慢退去了,人们从死一般寂静的训练场上沮丧地冒了出来,惊讶地看见一面被风沙扯裂得已成碎条条的军旗,醒目地飘扬在夕阳如血的光辉里。团长带着一群军官跑过来,在军旗前立正,庄严地抬手敬礼。然后又转向浑身是沙的我,同样庄严地敬了个礼。我的泪水汹涌而出,脸上的沙尘洇出了两道深深的泪痕,痂一样绷紧了我的表情。当我把因此而获得的全连通报表扬的喜讯兴高采烈地告诉父亲,满以为肯定会讨得父亲的一番夸奖。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父亲狠狠地批评了我。他骂我是风头主义者,不看实际情况,妄想一蹴而就取得成功,是幼稚。他语重心长地告诫我,你这种表现毫无意义。军人的荣誉应该建立在沙场上,而不是靠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投机取巧。母亲说,姜毕竟是老的辣。别看你爸是个大老粗,孰是孰非还是不含糊的。

  天山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天是那样的蓝,蓝得近乎透明,透明得可以看见天穹的轮廓。云彩白得让人不敢相信那会是真的,仿佛高明画家的得意之作。云彩是有灵的,我一望见天山上空一动不动的云彩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家。那一团团线条分明色彩奔放的云彩就象满山遍野的羊群一样,散发着浓郁的异国情调。不象我们四川的云彩,总是灰蒙蒙的罩得人透不过气来。天山的峰峦山也少见峥嵘。我想可能是厚雪覆盖的原因吧。山无峻峰就象男人没喉结一样,你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这并不妨碍天山给我的联翩浮想。白皑皑的山峰恰象涂有奶油的雪糕,舌头轻轻一舔,那丰满的奶油恐怕就会顺着舌尖流进了五脏六腑。天池纯净得无可挑剔,比天还要蓝。我怀疑是仙女缝制天幕时不小心掉下的一块布角,或是天上掉下来的一颗蓝宝石,阳光下梦一样眨着眼睛,眉里眉外全都洋溢着蓝色的微笑。那微笑让我想起了达芬奇笔下的"蒙娜丽莎"。画家的慧眼神笔捕捉到的神秘微笑,鬼使神差地出现了令人心慌气短的相似。是的,我用了"心慌气短"一词。这不是夸张,这是我当时的真实感受。我没理由地怀疑天池是个魔法无边的精灵,是一面无所不能的镜子。我现在才意识到父亲的玩笑开的有点过头,到天池里去洗澡真是一个荒唐至极的主意。那会亵渎神灵的。

  我们的军营就驻扎在天山脚下,离天池也就五分钟的路程吧。我说的是骑上马。步行当然要更长一段时间。但如果时间充裕,我宁愿步行前往。我喜欢一口气跑到天池边,在林中草地躺着看书,或是弹着马头琴唱歌。自从跟依古丽学会了马头琴后,我就觉得我今生是离不开这个有浓郁新疆特色的乐器了。马头琴构造简单但音乐的表现力却非常丰富,类似我们内地人常见的二胡。但马头琴比二胡要简单易学得多。我识谱,经依古丽稍微点拨,我就很快掌握了马头琴的操作要领。更让人称奇的是,即使你对马头琴完全陌生,即使你毫无乐感,随便你不经意的用手碰下琴弦,它也会善解人意的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琴声阴郁神秘,听起来特别伤感,就象当地传说中殉爱而死的楼兰公主的哀怨。战友们都喜欢听我弹马头琴,琴声烟雾般缭绕起来时,他们总忍不住涕泪滂沱,哭着喊着要回家。二胡最易挑起人的怀旧情愫,而马头琴多让人产生思乡的感情。我至今都弄不明白,生性乐观的新疆人为何要制造出这种令人心碎的乐器呢?难道真象依古丽所说的,用快乐的背面去表现快乐会产生让人叹为观止的效果。我独坐在天池的树林里弹琴唱歌,想得最多的是相隔遥远的依古丽,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听到了我缠绵的心声。我的琴声总能引来嘹亮的新疆民歌。有时从林中窜起,有时从山那边传来……我知道那是热情奔放的牧羊人在和我分享欢乐呢。

  可惜,这样的惬意生活并没有维持多久。那是一九七九年春,中越边境战事吃紧,到处传说我们的部队即将拉上去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特别是上级下来的搞紧急战备的命令,似乎验证了这一传言。我们又投入到紧张的训练中去了。没日没夜的实弹射击、五公里越野跑、紧急集合等课目,把我们的弦绷得紧紧的,忙得连每半月一封的家信都来不及写,急得母亲亲自把电话打到连部,责问我迟迟不给家里去信的原因。当听说我们有可能马上要开往越南前线时,母亲悲切的哭声顺着部队专线传过来。儿呀,母亲哽咽着说,这么天大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要让你爸把你调回来,我不能没有你。我安慰母亲说,算了吧,父亲才不会做这种事的。母亲非常自信地说,不,他不会坐视不管的,他不敢断了武家的烟火。我没想到母亲会用这招去要挟父亲,父亲是个孝子,封建意识特别强烈,我是武家的长子长孙,他会不惜一切让我活下来去为他传宗接代的。但父亲的果断令我和母亲大失所望。父亲打电话给我,说先有国后有家,这个道理还用我再讲吗。军人的价值应该到战场上去实现,和平年代造就不了英雄。父亲的情绪有点激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哆嗦。儿子,你应该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战场才是军人的舞台。你不要怪我不通人情,我这样做全是为了你好,因为我看得比你远,你应该高兴才是,你是幸运的,你赶上了战争,你有了可以发挥自身潜能的机会。我被父亲感动了,确切地说不是父亲的一番大道理,而是父亲的情绪感染了我。我真诚地说爸我理解你。父亲竟在电话的那端孩子般的哭了,他说你是我身上的肉,我当然舍不得你去冒险。可是,谁不是父母十月怀胎所生,就因为你的父亲是个军长你才有权逃避战争吗?不,你比谁都更应该上前线。因为我的一切都是战争赐予的,没有战争,也就不会有我,当然更不会有你。父债子还,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有义务替我去报恩。父亲说,去吧儿子,我会祝福你的。我知道你比我更勇敢更有头脑,你会比我有出息的,会的,历史在前进的,人类在进步,一代更比一代强。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听到战争的消息,变得兴奋异常,一天到晚泡在办公室里,站在大幅的军用地图前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听说父亲还写了请战书,主动要求带兵上前线。当请战报告被军委退回来时,父亲的情绪一度低沉,经常无端的对母亲发脾气。吃饭时自言自语,廉颇老矣?可我食欲好的很哎。我这辈子就算这样结束了?不,绝不。父亲又接二连三的给军委打报告,但最终还是没能再圆他的战争梦。毕竟年纪大了,时代也变了,现代战争与父亲那时的游击战是两个迥然不同的概念。但父亲最终还是磨到了一个替前线运送物资的差事,好孬算是一种安慰吧。

  既然后无退路,那就一门心思地训练吧。我优秀的军事技能很快引起了领导的注意,我被选拨到二连去参加更为艰苦的集训。二连是个有英雄传统的连队,出过好几位将军,一直是新疆军区的骄傲。听说我们这些从各连队抽调来的训练尖子,将有幸作为新疆军区赴中越边境部队的尖刀连。我们的情绪和自豪感被这些传闻调动起来,一个个主动写了血书,请求早日能上战场杀敌卫国。连长对我们的表现非常满意,说你们是二连的新鲜血液,二连新的荣誉史要由你们来书写,你们是幸运的。但是,连长说,要想向党和人民交一份优秀的答卷,光靠冲天的豪气还不够,关键得有过硬的军事素质。从今天起,你们将不再单纯属于个人了,你们的一切都将交给国家了,交给光荣的二连了。是的,从今往后,那个叫武军的优秀士兵属于二连了,生死富贵都交给二连了。我成了使用自己的人,我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了。那就让我玩命的训练吧,牺牲自己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享受去换取我的荣誉吧。每当我感觉神经快要被超负荷的训练崩断时,我就用这种自暴自弃法来麻醉自己。我觉得这种方法对我非常有效,推荐给战友们,他们也是屡试不爽,都由衷地认为我是一个伟大的发明家,应该为我申请专利。确实嘛,我有时也觉得自己了不起。取胜于人,是强者,取胜于已,是智者。一定程度上,智者比强者更伟大。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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