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 兽 血 统


(二)

  我成了一名火箭炮手。经常在料峭的春寒里半跪在冰凉的山石上,眯着一只眼,用这种单调的姿式几个小时地瞄靶子。有时候,眼睛酸涨难忍,就偷偷打个盹。但世上没有永远不破的谎言。终于有一次,连长吹哨命令休息时,我还装模作样地跪在地上做着甜甜的美梦。连长一脸神圣地走到我面前,轻轻推推我,说看你认真的,休息会吧。连长的声音没有惊醒我的梦,但他的手却不小心把我给推倒了。我迷迷糊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揉眼睛,只听连长的怒吼象春雷一样在头上炸响,武军,继续瞄两小时。我省悟过来,分辨道,我不过刚刚迷糊了不到一分钟,你的处罚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吧。连长铁青着脸,说有一算十,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没资格讲价钱。他望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别指望你是军长的儿子,我会对你另眼相看。相反,我对你更要严格要求。我最忌讳别人拿我的身世作文章,好象除了那个让别人嫉妒对我却一无所用的家庭,我别无资本了。我抿抿嘴唇,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端起了火箭炮。那个在风中左右摇晃的靶子幻化成了在我背后喘着粗气的连长,我当时真想一勾扳机,把连长打成稀巴烂。当然了,即使连长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这样做的。我毕竟还是有理智的。再说,连长对我的严格要求是关心爱护,我应该感恩才是呢。我气不过的只是他不该这样看我,特别是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当成是善于偷奸耍滑的纨绔子弟。连长后来可能后悔了自己的举动,执意把我扶起来,拍拍我身上的土,叹口气说,但愿你能理解我的一片良苦用心。我拍拍胸脯,用高八度的声音说,我可以请你检阅我的成绩了,肯定是全连最好的。扬把沙子,我能知道风向几级;不用瞄准镜,我保证能百步穿杨。连长笑了,对准我的肩头轻轻擂了一拳,将门虎子,是条汉子。我毫不客气地打断连长的话,从现在起,我宣布与家庭彻底决裂。武家的历史,将由我重新来写。战友们对我的宣言报以热烈的掌声。

  也许是我好胜心切,由我书写的武家光荣史的第一章,就出现了至今仍让我耿耿于怀的败笔。军区首长到团里来视察,点名要检阅我们二连。连长情绪高涨,从团部开会回来已是晚上八点,我们刚刚把在训练场上收集回来的疲惫不堪摊平在床上了。连长又兴冲冲地把我们从甜梦中拽回来,把领导检阅的重要性揉开掰碎了对我们强调再三。他根据我们的特长把我们编成了若干组,比如体能素质好的十个人,被编进基本素质组;射击成绩好的十个人被编进射击组……我被编在了基素质组,并没委任为组长。但我并没领连长的情,我提出要到火箭炮组。连长皱皱眉,说我最骄傲的是你的体能成绩,当然了,你的火箭炮打的可能也是很好的,但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最好不要冒这个险。这不是惯常训练,是领导视察,它的重要性你可想而知。再说了,这次来的首长中有一个还是你爸当年的部下,昨天还特地问起你。你若是砸了锅,不但会毁了我们连,还会影响你,特别是你家首长的面子。武军同志,孰轻孰重,你好好掂量一下吧。我没有惦量,虽然我对自己的火箭炮成绩一点数没有,但我喜欢挑战。因为我一直坚信不疑,我是全连乃至全团全军最好的士兵。我一番软磨硬泡,最终还是让连长让了步。他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说你真是太自信了,不过自信过头等于盲目自大,是要吃亏的。我知道连长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这个军长的公子真是太狂妄了。管他呢,我自始至终地认为,我能如愿以偿地从基本素质组跳到火箭炮组完全是我个人争取的结果,靠的是我无可挑剔的军事素质,至于别人如何看,那不关我的事。我经常如是告诫自己,一个个胸怀大志的人,不应该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浪费精力。我知道战友们恨我,好象我得到的荣誉都是沾了我父亲的光,这是我最不能容忍的耻辱。是的,我无法接受。我的军事成绩都是我一滴汗一滴泪汇聚起来的,即使天王老子也无法操纵计时表和高度计。我也恨我的父亲,他耀眼的光环不但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好处,却无情地剥夺了我平等竞争的权利。当一些农村兵在我面前怨天忧人,后悔没有投胎到一个能为他们铺就锦绣前程的家庭时,我用怜悯的目光望着他们,有时还会陪着他们落几滴泪。我当然不是为他们没能拥有一个显赫的家庭而难过,我悲哀的是他们并不知道幸福的真正含义。幸福是公正博爱的,从不嫌贫爱富。可惜的是,有多少人能悟到这个朴素的真谛呢。在多数人的眼中,权势和金钱是幸福的两条腿。这是多么可悲的认识,至少可以说,持这种幸福观的人,是可悲的,他们也许一生都不可能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幸福。随权钱沉浮的一点点浅尝辄止的享受,并不能算是幸福。恰如风中的尘埃水中的浮萍,绝不可能维持长久的美丽。

  父亲的老部下现在已是军区的参谋长了,面相很凶,让人望而生畏。但一笑起来,凶相都被慈爱的笑容挤得无影无踪。他摸着我的脑袋,就象欣赏古玩一样左瞧右看,然后对随行的军官们摇头笑道,绝了,首长又创造出了一项奇迹。这小子和老首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两颗同型号的子弹还要象。他兴致勃勃地回忆起我小时候的一些趣事,说我听到父亲如雷似鼓的鼾声吓得哇哇大哭。他说,你现在长大了,正处在不知道害怕的年龄,一定要好好干一番事业。连长讨好地说,武军是全连军事素质最好的一个,我们特地安排他为首长们演练火箭炮,这可是我们训练课目中最难掌握的也最具挑战性的。参谋长用力握着我的手说,别砸了你爸的牌子,否则他不会饶你。我身体一挺,响亮地说,我一定交一份圆满的答卷,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火箭炮组被安排在第一组接受检阅。本来连长安排我们十人一起打靶的,但现在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先安排我一个人为首长作汇报表演。连长小声地嘱咐我,不要紧张,沉住气,你一定会成功的。但我已经紧张了,确切地说,我的紧张情绪完全是被连长慌乱的语气激起来的。我心想,都是你想出风头,让我单独表演。多一人多一份胆,出了差错也好做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南郭先生。现在倒好,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我,我能不紧张吗?!纵然我有过硬的技能,但我没有娴熟的表演经验,我开始怯场了。一趴下去,就感觉头嗡嗡响,好象有一只蜜蜂正在采我的脑汁酿蜜。我的眼前一片黑暗,瞄准镜里看不到任何东西。我急的差点发疯了,感觉眼珠几乎要迸裂眼眶。连长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镜头盖,镜头盖还没摘下来!我抬手打掉镜头盖,烈日下面无表情的靶子挑衅似的跳进我的视野。我对着靶子咬牙切齿,狗日的,看我不把你打成稀巴烂。我把仇恨全集中在一双喷火的眼睛上,瞄准了靶心,中指勾住扳机,缓缓用力。突然,我觉得脚趾一阵剧烈的疼痛,连长苍白的声音随着我急剧收缩的神经传到我的差点随炮弹飞向靶心的大脑,后盖,快打开后盖。我吓出一身冷汗,头轻轻往后一仰,不露痕迹地把后盖挂下来,然后一眯眼,中指用力,只觉肩上猛地一抖,震耳欲聋的声音撞痛了我的耳膜。那一刻,我失聪了。参谋长的"OK"、大家的欢呼声全都消失在我的听觉之外。连长冲过来把我一把抱起来,泪水欢快地流淌着。我从他感激的眼神中知道,我成功了。是的,连长是感激我的,我为他争来了荣誉,争来了不久之后的破格提拔。我狠狠地捶打着连长的腰,真诚地说,谢谢你,连长。请相信这是我的肺腑之言,虽然我可以当之无愧地接受连长的感恩,但我有理由感谢连长,若不是连长的两次提醒,我不但无法写下武家光荣史的第一笔,不但会让参谋长失望地感叹父亲后继无人,更重要的是,威力足以对钢铁堡垒造成致命损坏的炮弹可能会在炮膛中爆炸,我,还有身后不远的全连数百名官兵将会在观礼台上的首长们的注视下,死的死,伤的伤。那将是一次不可饶恕的事故。我将会如连长打趣的那样,连个烈士都不可能评上。更糟糕的是,我将永远被钉在二连的耻辱史上,还将作为生动典型的反面教材,被一代代领导用来教育他们的士兵。当然,这一切纰漏,观礼台上的首长们一无所知,否则我也不会因祸得福得到那多么的荣誉。先是荣立了三等功,又被评为当年度的优秀士兵。听说,要不是父亲的干预,我就会被团里保送去军校念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军官。连长在被提为营长的那天晚上,拉我去喝酒。他向我透露了我至今还是一名士兵的原因。他真诚地说,我为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要埋怨我。我笑道,我凭什么埋怨你,我没有理由。我应该感激你才是,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给父亲打电话,第一次向父亲表示了由衷的谢意,我说我们到底是父子,有缘呢,我们的思想已经统一了,即使你不阻拦我,我也不会去上大学的。我觉得条件还不成熟,我还需要继续留在军营接受锻炼。父亲说,有本事可以自己去考吗,你已经够幸运的了,如果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不在一个起跑线的竞争所得,不但会影响你自己,还会影响你的战友们。你应该有意识的把好的机会留给他们,真正的强者,都是自己去创造机会的。这样取得的成绩才能令人心服口服,才会有号召力,这是做指挥员以前就必须培养的领导素质。我说爸你不愧是个英明的指挥官,你不但领导了我的行动,还牢牢左右了我的思想。父亲哈哈大笑,思想左右行动,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掌握了别人的思想,还怕指挥不了他的行动?他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儿子,你爸不是个大老粗,你爸的一言一行,都是受几十年的阅历指导的。对此话我深信不疑。虽然他的很多话,只能算是偏见,不能上到理论的高度留芳百世,但是它的实用性却足以让许多冠冕堂皇的理论汗颜。而且,父亲的话虽然固执,好在并不是板起面孔教训人,无处不在地洋溢着父爱的光辉。譬如,父亲告诉我,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兵,最简单不过,只是有牛样的力气和脾性即可;但是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除此二点之外,还有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你必须学会思考。不但思考自己的言行,还要琢磨别人的言行,上级和下级的,这样对上才能很好地领会意图,对下才能知人善任。他特意强调说,我把我戎马一生的宝贵经验,总结为领导哲学,但愿能对你有所启发,不至于多走弯路。我说爸我不想当领导,我只想做个好士兵。父亲严肃地批评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现在给你设计的未来,就是要你当将军。我要你用实际行动来证实我姓武的不是他妈的一个幸运的武夫,我们武家天生就有将军的血统。我说爸你太自私了,你这样会牺牲我一生幸福的。父亲说,你是我儿子,你有义务为我圆梦。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仿佛感觉到阴森的寒气扑面而来。父亲说,你恨我吗?其实,说是为我,归根到底还不全是为了你!你的成功,我仅仅获得了做父亲的满足,而你则得到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妻子的虚荣、儿子的崇拜。别傻了,儿子,得大头的你,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哽咽着,我其实并不是个坚强的人,我只是为了生存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才万般无奈的成了英雄。可是,我很累,我真想做一个普通人。父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你没有权利自暴自弃,你这是不负责任,对已对我还有你未来的家庭。活着不能光为自己着想。

  新来的连长对我非常不友善。我想这可能与我太响的名气有关。名气有时并不是好东西。人都有好胜之心嫉妒之心。这个刚从军校毕业狂的不可一世的大学生,对我的骄人成绩嗤之以鼻。他散出风声说我的所做所为都是小儿科的哗众取宠的把戏,只能骗骗好大喜功的领导,若是指望以此让有真才实学的实干家心服口服,那是痴心妄想。是的,这个家伙是这么说的。我很生气,他有什么权利有什么资格信口雌黄?!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家伙太阴险了,在恶意贬低我的同时,不露痕迹地把自己高价卖了出去:真才实学的实干家!呸!是骡是马,拉出来溜溜得了,屁股抵着家门口说大话,算什么好汉。我把这话咽进了肚里,嘴里蹦出来的连我自己都怀疑其真伪:连长批评的对,我虚心接受,我还要感谢连长。这些话是说给向我报信的战友听的,有意让这个家伙以此向连长邀功献媚。我有自己的逻辑,来说是非者定是是非人。我并非怀疑他是一派胡言,对他的话我深信不疑。我只是反感他的所做所为,鬼鬼祟祟的,有问题可以摆到桌面上讲清楚吗。他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无非是想挑拨我和新连长的关系而已。他也许认为我这个军长的儿子,肯定不会对些恶意攻击等闲视之。他居心叵测地期望着战火的燃烧,坐等隔岸观火。我怀疑其中有诈。也许这个多嘴多舌的家伙稀里糊涂地也被连长利用了,用他的臭嘴敲山震虎给我下马威。我清楚他甘冒丢失领导身份的危险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希望我这个目中无人的"武衙内"(连长语),能充分尊重他的领导权威。我可怜这个满腹经纶的家伙,不用自己的"真才实学""实干"一番成绩,树立自己的威信,却幼稚地巴望着靠那个虚无缥缈的头衔高高在上对我们这群从汗水中成长起来的士兵指手画脚。我毫不含糊地也利用了眯着一双小眼睛的家伙,诚恳地说,我取得这点成绩还不纯粹是侥幸,还不是多亏了领导的关心和战友们的帮助,与连长的真才实学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们应该向连长学习,不但要学习连长脚踏实地不骄不躁的实干精神,还要学习连长平易近人乐于助人的优秀品质。是的,我是这样说的,虽然我是违心的。但我没有丝毫的怨言。大丈夫能屈能伸,和这种浅薄的小人刀枪见血地干,太掉我的价。欲取之,必先予人。你认为这方式过于残忍吗?不,一点都不!

  连长果然被我的甜言蜜语迷醉得不知东西南北。他主动跑来找我谈心,还当着战友们的面表扬了我,说我是二连新的骄傲,是全连官兵学习的榜样。我从连长的话里嗅到了某种值得咀嚼的东西,我是全连官兵中的楷模?这是否意味着连长也会把奉为精神坐标?

  连长的主动,给自己做了一个适得其反的广告。战友们背地里骂他是个势利小人,为了利用我家的关系达到升官的目的,竟然屈尊巴结我。我在战友们面前始终摆出一种对连长若即若离的高姿态,力图给战友们造成我对连长的巴结根本不当回事的假象。当然了,在我单独面对连长时,我还是极尽吹捧之能事,让连长并不踏实的自信能够成倍地膨胀。

  有一天和连长闲聊。连长无意说他非常想拥有一辆"永久"自行车。别忘了,那是七十年代,自行车是一种奢侈品,特别是"永久"这种名牌自行车,宝贵的如同轿车中的劳斯莱斯或者奔驰。在那个物资奇缺的年代,"永久"车在某种意义上是和身份紧密相联的。一辆"永久"车,等于一个十二级的国家干部三个月的工资,是一个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生活费。在那个值得怀念的岁月,钱是行不通的。就象现在一样,腰缠万贯的暴发户即使倾尽家产也买不到贵族的头衔。那时候名牌自行车是凭票计划供应的。我心动了,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我要抓住它,决不能让他轻易溜走。我记得我们家曾在我当兵之前买过了一辆"永久"自行车,原打算给我用的。后因我的参军入伍,那辆我还没来得及骑一天的车子就一直放在我的屋里。母亲说没人动它那是你的。我想与其让它躺那儿睡大觉,不如物尽其用,送给连长得了。我诚恳地说,连长,我家正好有一辆"永久",没人愿骑,你如果不嫌弃,就推去用吧。我说下次你回家探亲,正好路过成都吗,拐个弯走我家捎回去就是了。我说你不要客气,也不要往钱上扯,你愿意要那是帮我们的忙,我们应当感谢你呢,我们可不想背个浪费财产的恶名。一番话,说的连长心花怒放,不停地搓手,连说那多不好意思,我这是犯错误吧。我做出要哭的样子,说连长你如果这样认为,就是见外就是看不起我武军。连长挠挠头皮,无可奈何地说难得你一片诚心,我就不客气了。我大着胆子说你跟老乡客气不怕人家说你摆官架?连长一愣,瞪大了眼睛用浓重的湖南口音问,你是湖南人?我说我是第二代湖南人,我爸爸是地道的湖南人,解放后才定居四川的。部队里盛行同乡论,"在家靠父母,出门靠老乡"在军人中间最有市场。大家五湖四海地走到一起,老乡最有共同语言,更容易相处。我用这些虚构的老乡关系已经骗得了前任连长的好感,我告诉他我的母亲和他同是江苏人,我还在靠近海边的那个渔米之乡生活了将近五年。连长紧紧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了半天,仿佛能从我脸上找出与地域特征有关的迹象。他点头说象,你象我们湖南人,湖南,是个出英雄的地方。我说连长你才是地地道道的英雄。他不好意思地挥挥手说,我算什么英雄,我是和平年代的温室里催生出的花朵,虽然鲜艳夺目,但却弱不禁风。我说和平年代不太平,边境上打得火热着呢。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开上前线。为了表示我和连长关系的亲密,我有意说了句大实话。我说既然恶梦迟早要降临,那就干脆早点来好了,我们受不了等待的折磨。连长说没人喜欢战争,只有我们军人例外,战争给军人提供了机遇和选择。他点根烟,劣质烟草弥漫起的浓烟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前飘舞。你们干部子女,最喜欢歌舞生平,你们惧怕战争。军队只是你们圆军官梦的摇篮,你们是军队生下的畸形儿,是权势社会的特征。你想想,我们平民百姓的后代,靠什么出人头地呢?只有靠战争。战争是我们这些穷人士兵的一个台阶、一块跳板。他抬手驱散越积越浓的烟雾,说告诉你,我就是冲着想到前线才下连队的,我的那些同学有的去了大城市,有的去了研究所,有的进了大军区的机关,唯有我,以优异成绩从国防科技大毕业的傻蛋,背着铺盖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陪着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练投弹射击。我现在做的都是在越南前线运筹惟幄冲锋陷阵的梦,我梦想着首长亲自为我颁发勋章。我突然跳起来,对着沉醉在美梦中的连长大声喊道,别痴心妄想了,你可能会死的,会被炸弹炸得粉碎,会当战俘受越南鬼子惨无人道的摧残,你会缺腿少胳膊会瞎眼,只好被人用轮椅推着到处作报告够了!连长左手猛地往下一劈,我何尝不知道成功之路布满了荆棘,可是死亡和负伤是战争的附产品,你选择了战争,也就同时承认了死亡和受伤的可能。天下掉下的馅饼是为你们准备的,我们张嘴望天,等到的只有露水!要想吃馅饼,那就必须冒风险做牺牲。我说连长你太偏激了,你把我们干部子弟都当成不劳而获的寄生虫了。至少可以说,你这样看我是错误的,我是一个崇尚个人奋斗的人,我追求平等竞争,我觉得这样取得的胜利才是真正的胜利,才够过瘾。但是我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说我同情你我理解你几近变态的成功欲,我和你途同道不同,我只是想实现个人的愿望,证实我的人生价值,而这种价值不是靠能否当官成否当英雄来体现的,我需要的是人们的信任和佩服。连长竟然流泪了,是的,他莫名其妙地流泪了,他的流泪让我不知所措。他突然紧紧抱住我,粗壮有力的双臂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你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太自私了。我拍拍连长的手,说自私是奋斗的动力,我喜欢你这种自私,说不定若干年之后,你会成为军界一颗耀眼的星辰。

  其后不久的命令把连长的战争梦撕得粉碎。命令说,部队原地待命,训练告一段落。连长对着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研究了半天,然后长吁一口气,无限失望地说,完了,我这把牌赌输了。

  当我们都在暗自庆幸终于摆脱野兽般的训练而且可以不用到战场上直面流血牺牲时,一纸命令又把我们推进了紧张的训练生活。我和另外九个人,作为训练尖子有幸被被挑选去帮助新疆师范大学的学生军训。如果你认为当教练是很轻松有趣的事,那就大错特错了。恕我不恭,用"四体不勤"来形容这些笨手笨脚的学生一点都不过分。仅仅为一个简单的行体动作,纵令我不厌其烦的讲解加示范,然后让他们依葫芦画瓢也不会,做出的动作千姿百态。后来我才领悟到,为什么世界冠军转业做教练,却未必能带出冠军徒弟的原因。他们冲着我的窘样肆无忌惮地笑,对我的发火根本不当回事,有人还壮着胆子取笑我,说社会有分工职业有区别,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科学文化知识,那些花拳绣腿是专供你们这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玩的。我们要是在这方面也超过你们了,你们岂不是没饭吃了?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抬脚将那个对我嘻皮笑脸的家伙踹倒在目瞪口呆的学生们的目光中。那个家伙爬起来,抹着脸上的血,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到领导那儿告你,你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动武。我厉声斥道,告到天王老子那儿我也不怕,你现在是一名士兵,服从命令听指挥是士兵的基本要求。玉不琢不成器,铁不打不成钢。我要对你们负责。

  那个挨我揍的学生并没有记我的恨。他后来的表现非常好,军训结束时,还被评为标兵,受到了学校的通报表扬。他在我临走时,送我一句话,后来被我奉成了座右铭:是铁要做钉,是人要争雄。其实,在这之前,我的所做所为,都一直受这种精神的指引,只因我文化水平有限,无法用语言总结出来而已。

  有一天傍晚,我有校园里散步,迎面走来一个女学生。从她崭新的军装上,我知道她是个参加军训的一年级新生。那女生走到我面前,冲我友好地笑笑,径直往宿舍方向去了。我盯着她窈窕的背影发呆,一个熟悉的名字跳入我的脑中:依古丽。是的,她是依古丽,她绝对是依古丽。虽然分别了一年多,但依古丽的音容笑貌却早已深深烙在了我的记忆中。我记忆中的那个可爱的女兵依古丽何时成了一名令人艳羡的大学生?

  我到军训总部找来参加军训的学生花名册,证实了我的猜测。依古丽是艺术系的新生,现编在军训三中队。我难以掩抑内心的激动,窜出门就往女生宿舍跑。当我上下不接下气地跑到女生楼下时,才懊恼地发现,我根本不知道依古丽具体住在哪层楼哪个房间。看大门的老太太非常认真负责,任我好说歹说,她却只用厚厚的双唇极快的吧嗒一下,斩钉截铁地说,不!女生宿舍,男人免进!后来,她见我还不死心,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楼上,笑道,当兵应该学出家人,不能长花花肠子,你年纪轻轻的,就想女人,出息不了。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大声说,我找我妹妹,犯法吗?!老太太轻昂起头,微微张开嘴巴,哦。她恍然大悟地说,既然这样,你就进去吧,不过要快,超过半钟头,别怪我讨你嫌。我冲她感激地笑笑,怕她发现破绽会反悔,遂噔噔噔飞快跑上了楼。刚拐出二楼楼梯口,一声惊慌失措的"啊呀"声吓了我一跳。依古丽手捂着胸口,说你可把我吓死了。我怔怔地望着依古丽,努力寻找着这个端庄秀丽的女大学生和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兵的不同和相似之处。依古丽的大眼睛还是那样盛满了柔情,只不过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成熟;薄薄的嘴唇依然是调皮地翘着,好象总在和谁斗气,让人情不自禁地幻想那两片鲜艳的丹唇里会突然流出动人的歌声。

  依古丽显然没有认出我来。她见我痴痴地望着她,冲我友好地笑笑,转身进了洗衣间。等她出来后,发现我依然呆站在楼梯口,又冲我笑笑,问我找谁。我说找你。她一怔,脸上悄然飞过一片红云,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扭头就走。我跨步上前,张开胳膊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说,依古丽。依古丽脸上布满了疑云,瞪大了眼睛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然后失望地摇摇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急了,要不是走廊的尽头走过来两个女学生,我差点要跳起来,依古丽,你怎么能忘记呢,我是武军呀,去年在军区跟你学马头琴的那个兵蛋子武军呀!你还送我一个笔记本的。我一直把你的名字珍藏在心中,你竟然把我忘记了!我的粗嗓门招来许多好奇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冲依古丽眨着眼。依古丽不自然地冲她们咧咧嘴,拉着我匆匆下了楼。我边走边嚷,你想起来了吗,依古丽,你不会忘记的,你不应该忘记的。依古丽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满怀歉意地冲我摇摇头,说我早就认出你来了,我只是她别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我我只是想让你忘记我。为什么?我摇晃着她的肩膀,为什么?她一言不发地拉着我来到操场东面的树林里,用劲将我按在石凳上,说别大喊大叫的,要注意形象,你是一个军人。我想起看门老太太的话,笑道难道军人都应该是没七情六欲的木头?她把头别过去,望着不远处草地上载歌载舞的人群,声音轻得好象在自言自语,讲讲你的故事吧。呆会她又说,你好象变了很多,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很腼腆。我望着依古丽的后背,忽然涌起了强烈的自卑感。不,我没变,变的是你,从一个女兵到趾高气扬的大学生。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距离,我们属于两个层次,我高攀不上你。依古丽瞪着好看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真是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说这种话,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走到她面前,逼视着她的眼睛,我根本没指望和你发展什么感情,我只是想回忆一下那断美好时光。依古丽笑了,我原以为你到越南前线了呢,难道你就没想过给我写封信?我吱唔着说我训练太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这当然是个托辞,我想依古丽根本不可能相信。果然,依古丽替我把原因说了出来,你是怕战友们知道你有一个女兵朋友吧?!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依古丽又说,其实谁不是呢,你冒冒失失跑来找我,让同学们看见会给我编闲话的。男女的交往毕竟是件很敏感的事,何况你还是个军人。我试探着问,难道爱情属于军人不宜?依古丽平静地纠正说,不是爱情,是异性友谊。我们只谈友谊不谈爱情。因为她指着从远处大步而来的一个魁梧男生,骄傲地告诉我那是她的男友,叫王彪,是新疆建设兵团的内地人与新疆女人的杂交品种爱情是我和他讨论的主要内容。她冲王彪挥挥手,说还谈诗歌。天哪,和这个壮如野牛的家伙谈诗歌,简直是对诗歌的亵渎。从头到脚,除了一圈浓密的络腮胡须与诗歌有点牵强附会的联系外,找不到一点多余的文学细胞。王彪紧紧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拍拍我的肩头,说武教官风流倜傥,与依古丽有过美好的过去吗?依古丽跳起来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嗔怪说不要瞎说。王彪亲热地搂过依古丽的脖子,爱怜地拍着她的脸蛋说,小坏蛋,你的朋友当然也是我的朋友了。他拉着我就走,要请我吃羊肉串。我谢绝了他的邀请,推托我们有纪律。王彪望望依古丽,冲我无奈地摊开手,真是可惜。等我们结婚时,务必光临。我真诚地吻吻依古丽的手,说一定,届时我一定送上最美好的祝福。我目送着她们消失在如血的夕阳中,眼睛不争气地湿润了。我百思不解自己的悲伤。难道所谓的成熟,不包括对感情的超越?我耗费了大半夜的辗转反侧,才用精神胜利法勉强找了个安慰自己的理由,此长彼短,感情上的懦夫,也许就是真正的英雄吧。

  我难过的另一个原因,也可以说是最重要的原因吧,是依古丽与王彪的让我费解的恋爱。依古丽选择了王彪,是一件蠢不可及的事,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请相信我,这绝不是我的嫉妒之贬。直觉告诉我,王彪不是个循规蹈距的本分人,他之所以喜欢依古丽,实际上只是看中了依古丽的美貌而已。以貌取人的人,大多是见异思迁之徒,倘若他见了更漂亮的女人,或是依古丽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另觅新欢。依古丽是学艺术的,艺术天赋是件让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好东西。但世上没有绝对的好,艺术天赋就如同疗效好的药一样,不可避免地也有巨大的副作用。这种人大多脱离现实易于冲动。我猜想依古丽爱情之箭的射出,纯粹是受了某种不成熟心理的引诱,被王彪的男子气和花言巧语迷醉得至今未醒。我在祈祷依古丽的爱情天长地久的同时,心里却总是忍不住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巴望着依古丽能尽早识破王彪的真面目,睁大慧眼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爱情。

  在军训结束前的不久,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彻底暴露了王彪的丑陋。那是进行实弹射击的当天夜里。一声凄厉的哨叫惊醒了我们的酣梦。迷迷糊糊的学生们以为又拉紧急集合,黑暗中乱成一团。沐着寒露在操场上列队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到连长的影子。我和战友们面面相觑,感觉到有些蹊跷。照常规,拉紧急集合的事,虽然不会事先让学生知道,但却是要提前和我们这些兵教练打招呼的。可这次紧急集合,我们所有教练竟一无所知。莫非其中有诈?!想到这,我们都不寒而栗,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开这种玩笑。若是在部队里,那可是要被送上军事法庭,弄不好还会掉脑袋的。

  正当我要去军训总部找连长问个明白时,王彪跌跌撞撞地跑来,他扑通跪倒在我面前,声俱泪下地哀求道,武班长,救救我,是我吹的子弹壳。妈的。河北兵张胖子跳起来,对着王彪的屁股就是一脚,你妈胆子不小了。我把张胖子拽到一边,悄声对战友们说,咱们先编个理由让学生回去睡觉,这事一定要压住。张胖子骂骂咧咧地说,不行,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妈的,敢把老子当猴耍!我说他们还小不懂事有情可原,可不能因此毁了他一生。王彪爬到我脚前,磕头如捣蒜,武班长,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厌恶地踢他一脚,厉声喝道,滚,我不想再看到你!

  第二天晚上,王彪约我到校园东边的葡萄园去玩,说有重要事和我谈。战友们都说王彪摆的是鸿门宴,可能要报昨夜里我当众羞辱他的一脚之仇。他们力劝我不要上王彪的当,说既然要去也得大伙结伴去,新疆人野性难驯,不能没有防人之心。我一笑了之,安慰战友们说,再给那小子两个胆他也不敢,这事还没算完,他不报恩罢了,还敢打我的主意?

  王彪果然没逃出我的想象。他一脸感激地对我三鞠躬,然后双手捧着一块崭新的宝石花表,说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笑纳。我不动声色地看着王彪表演完,然后摇摇头,说王彪你的所做所为让我太失望了,你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敢做敢当的男人。我为依古丽感到惋惜。王彪脸上凝起了一层霜,摊开的右掌慢慢攥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拳头,我怀疑那块宝石花手表是否能经得起他有力的揉压?我迎着王彪冰冷的目光,悄悄握紧了拳头,准备着王彪的进攻。但他又一次让我失望了,他脸上的肌肉在银色的月光下抽搐了一下,笑容从嘴角溢出来,迅速跑遍了满脸的横肉,好!我知道你喜欢依古丽,把她让给你得了。他拍拍我的肩头,不过听我一句忠告,女人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千万别太在意她们了操!我冲着王彪硕大的鼻头一记狠狠的直拳,王彪门板似的身躯晃了晃,重重摔倒在地。我踏上一脚踩住他的胸脯,一字一顿地说,记住,小子,别太狂!你他妈还嫩着呢!

  我们回部队那天,依古丽托人送我一个绿皮笔记本,和原来送我的那个简直是一模一样。我摆摆手说请你还给依古丽吧,我是个目不识丁的大兵,用不着这东西。那个女孩直直地望着我,突然说他们分手了。我嗯了一声,没感到丝毫的意外。那女孩怯怯地说,依古丽希望你能写信来,她的地址夹在笔记本里了。我心头一热,说你告诉依古丽要当心啊,王彪会报复她的。女孩笑了,说别担心,王彪是个外强中干的懦夫,他不敢动依古丽一根毫毛的。她顿了顿,吞吞吐吐地说,其实这家伙挺可怜的,自小没了母亲,父亲被打成右派,至今还没平反呢,闹得他在同学中间抬不起头来。我抬头尽力望向葡萄园,好象看到了因缺少爱的滋润而变得乖舛的王彪,在向我依依不舍地挥手。我在心里默默为他祝福,祈愿天山峰顶飘飞的祥云,时时为王彪送去好运。他不应该被爱遗忘,我自言自语,我们应该一起分享幸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依古丽送我的第二个笔记本,后来一直被我带在身上。我开始学着记日记,一笔一划地写在依古丽送我的那个绿皮笔记本上。

  …………

  10月5日星期天

  上午我寄给了依古丽第一封信。虽然才分别没几天,但我却感觉好象已过了千万年。整日魂不守舍,做事丢三拉四的,惹得连长老骂我是冒失鬼。我平静地听着连长的指责,心里却感到非常好笑,别看你老大不小的,你懂什么叫爱情吗?你知道爱情的魔力吗?当然了,我也不知道我与依古丽的友谊是否就是爱情。但我觉得友谊是淡若无味的白开水,没有让人发痴发狂的能量。

  我们又开始了紧张的军事训练。连长私下里告诉我,可能不日就要上前线,让我做好思想准备。我知道连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尽快活动调离连队逃避战争。但我并不领连长的情,相反,我认为连长此举是对我的污辱。我说你算不上真正的军人,没资格做我的朋友。连长的眼睛里滚动着晶莹的泪花,他一把搂过我,哽咽着说,我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了你,你是一座山,一座我一生都无法逾越的高山。我说惺惺相惜,我们下辈子还做战友。连长狠狠擂了我一拳,说不要这么悲观,我们会活着回来的,我们会被鲜花掌声包围,我们将会成为活的英雄受到人们崇拜的。

  母亲来信说,父亲已有好几个月没归家了。母亲说她最近身体欠安,没有食欲,查也查不出什么毛病。医生怀疑是忧虑过度,劝她凡事往宽处想。母亲写道,可怜你们爷俩两个不省心的,怎么能让我宽心啊。

  …………

  10月17日星期五

  上午收到了依古丽的回信,我至今还无法平息内心的激动。其实依古丽也没有在信中流露出什么,但我看到她那娟秀的字迹,总是忍不住激动。我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怎样的微妙感觉,反正很幸福。她很有耐心地回忆和我相识在军区的那段往事。平淡如水的过去,从依古丽的笔下焕发了新的生命,显得特别有味道。但我还是有点失望,她应该对我的暗示有点反应才是呀。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

  下午政治学习。指导员给我们作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形势报告。然后是动员报告,他用煽动性的语言鼓励我们踊跃报名,杀敌卫国建功立业。有战友和我开玩笑,说你不是觉悟高爱出风头吗,干脆再带个头交份血书得了。我认真地回敬他,血书我是肯定要写的,我的理想在南方那片沸腾着热血的红土地上。我听见有人背后说我是野兽家族的,一日不闻血腥味就难过得要发疯。对此等恶意十足的流言,我表现出令人惊诧的大度从容。确实,我一点都不生气,他们说的很正确,我父亲提一把杀猪刀参加了红军,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恶结贯满盈的地主。他用的是杀猪刀。听父亲说,他把刀从地主胸膛里抽出来后,曾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血。父亲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说,还热乎着呢,就是太腥。在我的眼里,父亲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是个残忍的野兽。我是野兽的后代,我以拥有这样的血统而无比的自豪。

  …………

  12月7日星期一大雪

  接到依古丽的来信。信中说,她将作为后方慰问团的一名光荣的团员,到前线去为英勇杀敌的最可爱的人演出。信的字里行间,洋溢着她兴奋的心情。她用诗一样的语言写道,也许我们将相会在南国的木棉树下。

  我们二连作为全军的尖刀连,两天后开赴云南边境。我把依古丽送我的两个笔记本用厚厚的油毡纸包好,寄放在一个熟悉的老乡家里,嘱附说万一我光荣了,请按照我留下的地址寄给新疆师范大学的依古丽。也许那时,依古丽已回到了校园,而我却永远长眠在陌生的南国。临出发前,我还给王彪去了封信,鼓励他好好学习,好好做人。不幸是暂时的,没有必要怨天忧人玩世不恭。要珍惜今天,珍惜友谊,珍惜爱情,珍惜一切美好的东西……在信末,我真诚地请求王彪,如果我牺牲了,请帮助我照顾好依古丽。我着重强调了要象对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我之所之有意避开爱情这两个字,是因为我坚信没人能替代我。我是最好的男人,至少依古丽是这样认为。

  父亲亲自给我写信来,鼓励我到前线英勇杀敌。他说他老当益壮,快六十的人了,工作起来比年轻人还要猛。他腼腆地告诉我,上级因他的出色表现,刚刚授予了他一枚勋章。他随信还给我寄来一个用子弹壳制成的刨刀,自豪地说那是他的得意之作。他告诉我刨刀是削菠萝的好工具。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甜水果。父亲举了很多例子,试图帮助我回忆起小时候缠着妈妈买芒果香蕉吃的趣事。我知道父亲这种傻乎乎的举动,是想消除我对战争的恐惧心理。我喜欢父亲这种做法,虽然并不奏效,但我能清晰地嗅到父爱的温存。我已经很知足了。

  …………

  虽然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习惯温湿的环境,但猫耳洞的潮湿却让我无法忍受。我并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我能很快适应新疆那种恶劣的气候并很好地生存下来,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窝在猫耳洞里,我无限怀念北方的冬天,虽然大风起兮飞沙走石,天冷得能把人耳朵冻下来,但那是一种干冷,仿佛跺跺脚就可以把寒气甩掉。而亚热带的冬天却如笑容暧昧的老妓女,硬往你身上贴,鼻孔和嘴巴里喷出粘乎乎的热汽,顽强地附着在皮肤上,似乎不把你溶化誓不罢休。我感觉自己就象熟透的椰子,丰富的汁液和着空气中的潮气无声地流进了正往外渗血的红土地。时间长了,洞壁上的酽红让我头晕目眩,神经质地认为四周全是从自己的血管里流出的鲜血。红土地上的蚂蚁也与众不同,个大头小,在红泥浆中快活地游弋着。啊!你这可爱的小生灵,你的快乐就如此简单吗?

  我们二连是全军尖刀团尖刀营的尖刀连。我又有幸被任命为尖刀排的尖刀班的班长。这一长串尖刀,能让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连长用羡慕的口气说,你真是个幸运儿。瞧,冲锋号一响,你在震天的杀声中在全军千万只眼睛的注视下,冲在队伍的最前面第一个将鲜艳的五星红旗插在213高地的顶峰,那将是多么光荣的事呀!他又说,你才是真正的将军呢,全军都要看你的旌旗所指。我笑笑没吱声。连长试探着问我,怕吗?我反问道,你不怕吗?他诚恳地笑了,不是娘养的才不怕呢,谁不是肉做的?不过,触景生情,见血生胆。处在你死我活的生死搏斗中,你自然会生出万丈豪情。我点点头,说父亲曾向我坦白,他打了一辈子仗,但在每次战斗之前,心里还是紧张得要命。不过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他成熟了。我望着连长似笑非笑的眼睛,真的,父亲真是这么说的,他说战场上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比起革命小将打砸抢的恐怖,只能算是小儿科。我清楚的记得父亲当时抹着下巴颌的胡碴,幽默地说,人的成熟程度与时间并不成比例,没有经过大风大浪的磨炼,就永远不会真正成熟。连长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说你的父亲是个儒将,学者型的将军。我说,非也。一般人看来,像父亲这代职业军人,大多没受过正规教育,属于勇气有余谋略不足的蛮干家。其实不然。学问产生于实践中。特别是战火中成长起来的职业军人,因为时刻面临着死亡的考验,残酷的现实逼着他们去思考。他们思考的内容可以说是最现实的,诸如生死孰重孰轻,人的价值如何体现等等。他们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生死之外的一切,必须在战斗打响之前,将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弄清楚。因为这些答案要态度分明地在枪口处绽放成花。连长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说你现在想什么呢?也在重复那些既个人化又有共同性的生死哲学?我点点头,我说我早已想好了,就等着用子弹书写成文了,可是我用哀求的语气说,连长,快点干吧,再这样憋下去,我会崩溃的。连长拍拍我的肩,说谁不是呢,没有比这更躁人了,是死是活,干脆点。可是,你作为一班之长,要学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鼓励战友们时刻保持亢奋的精神状态。瞧你说的,首长会把我们百多口人给忘了?别瞎扯蛋。营长不是反复交待过了吗,时机未到!

  等待是一种难捱的痛苦。是的,我无法忍受等待的无边寂寞,那是怎样的煎熬呀?你根本无法预料结局,恰似慢性自杀。有人说慢性自杀者的凶手不是毒药,而是无奈的等待。想起古罗马人用漏壶滴水的方式处罚俘虏,实在是一种让人不寒而粟的高明。与父亲的攻心甚于攻城的理论如出一辙。

  何况现在问题是,如果再不发动进攻,我们即使不在绝望中慢慢死去,也会因为缺水少粮而饿死。开始我们都抱怨压缩饼干难以下咽,因很长时间吃不到新鲜蔬菜,我们的嘴上都裂了口子,舌头上起了疮。好在连长是个天生的指挥家,他出色的组织能力此时得以充分表现。他给我们讲故事,讲他大学里的生活,让我带领战友们唱歌,做游戏。我们玩的最开心的要数拆装枪比赛。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支半自动步枪拆完再装好。我们先以班为单位,每班决出一名冠军,然后再和同排的其它班的冠军通过半决赛决出冠军,代表排里去参加全连的总决赛。冠军的奖励是诱人的,他可以得到价值十元的食品,当然不会是令人生厌的压缩饼干。不过,奖品须到战争结束后才能兑现,连长认真地打了白条,还郑重其事地摁了手印,说军无戏言。啊,要知道,当时的十元钱含金量很高,足够我们全连拉到饭店里好好撮一顿。虽然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只是一个个美丽的肥皂泡,我们还是很衷心地向冠军祝贺。当猫耳洞里欢腾起我们的歌声时,我们暂时忘记了死亡,乐观的团体生活驱散了恶劣的环境罩在大家心头的阴影。连长不失时机地发表了自己的理论,说精神食粮有时比物质食粮要更有效得多。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连长的所谓颠扑不破的真理在半月之后不攻自破。原为一周准备竟维持了我们几近两周生命的压缩饼干明目张胆地开始和连长的精神食粮唱起了对台戏。连长命令把饼干和水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把半包饼干掖在了铺位下的草堆里。我的小动作没有逃过连长锐利的目光,他狠狠地拧了我一下,对我耳语道,当心惹犯众怒。他们现在不再是人了,不再是你的亲密无间的战友了,他们是一群饥饿的狼。为了生存他们会把你撕烂吞下去的!我打了个哆嗦。我抱住连长的头拼命地晃,失声喊道,你难道想让我们全部饿死吗?那是军人的耻辱,是二连的耻辱!你要负责任的!我要活下来,我要做二连的标志!

  战斗打响的那天晚上,月光出奇的明亮。我趴在洞口,仰望着蓝蓝的夜空,轻声哼唱着《月光曲》。是的,我是"哼唱"的,我不能放声歌唱了,我干裂的嘴唇经不起任何细微的动作,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粘稠的血液让我清晰地看到了死神飘舞的衣袂。死神脸上堆着诡秘的笑容,拉着我的那些在饥饿中挣扎的战友一步步走向极乐世界。我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咽下最后一口空气,身子一挺,挺成了一个潦草的人字。啊,人生原来竟是如此的简单呀,一撇一捺就可以画尽它的千姿百态。

  我费劲地转过身子,朝洞深处爬过去,挨个呼唤着战友们的名字。没有人应我,洞里死一样的寂静。我看见连长躺着的姿式很美,就象是个睡美人。他的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液,有蚂蚁缘着那挂涎液向连长的嘴角攀登。我抹去那串涎液,用劲往洞壁上甩,涎液绕着我的食指转了几个圈,牢牢地粘在了我的食指上。我握紧拳头,将涎液挤成一线牙膏状的糊糊,顺着我的嘴角吸进了肚中。我感觉喉结处剧烈地痉挛,怀疑是可怜的蚂蚁正在作着垂死挣扎。我闭上眼,心想共和国的胜利史上,也应写上蚂蚁的一笔呢。

  三枚红色的信号弹在半空中绽放。山下如雷的炮声象潮涌一样拍击着我几近失聪的耳膜。我浑身突然积聚起一股神奇的力量,似乎一抬脚就会象炮弹飞出去。我把红旗用劲绑在背上,支着枪托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洞口,踩着头顶上炮弹的呼啸,一步一步向因炮火的催生而黎明提前降临的213高地攀登。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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