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正月初十。

  天还没亮的时候,肖潇就被一阵轻微的疼痛弄醒了.腹部好象有什么东西在震动、摇晃,悄悄地拉长了,又猛地缩短,一会轻,又一会重……疼痛一直持续着,既不加剧,也不消失,象一位很有耐心的客人,长久地敲着门。

  她在依稀的曙色中睁大眼,心怦怦直跳,跳得自己都能听到,既慌张又杂乱。

  要生了?会不会是要流产?

  怎么会这么快呢?杨大夫说起码在月底.

  过了年,初六她就开始上班干活儿。活儿不累,仍在菜窖修理白菜.可是昨天风特别大,顶着风走,累出一身汗。

  前几天,为着劝慰从杭州赶来的扁木陀父亲,为着安葬扁木陀的事,大概也累着了,开始觉着腰酸。

  腰酸是不是临产前兆呢?一个月前,陈旭陪她到佳木斯医院去作过产前检查。大夫说她胎位异常,是横位,分娩时弄不好会有危险。再三叮瞩他们,一旦有预产前兆,就应该送医院.

  肚子疼总不是什么好事。这儿离佳木斯一百多里地,离总场医院四十里地,万一……

  她哆嗦了一下。

  "陈旭……"她推推他.

  "你醒醒……"她说。陈旭翻一个身,嘟哝一声什么.

  "哎,我会不会……"她小声说,"要生了……""哦,要生."他睡眼惺忪地附和.

  "真的?""真的什么?生什么?"他睁开了眼.

  "生什么?你说生什么?"肖潇生气了,"人家肚子疼……"他终于清醒了,跳起来,"我马上去寻医生来,你等等."他下地穿上衣服,顾不上戴帽子,就冲出口去.

  肖潇迷糊了一会儿,过了很久,她觉得有人站在炕前,传来一股药箱的气味。听声音,她知道是分场的杨大夫来了。杨大夫是个转业军人,在农场十几年,从感冒到跌打损伤,从出麻疹到接生,什么病都会看.他一天到晚背着药箱望诊,很少在卫生所呆着,因为他只要在卫生所呆上三分钟,身后就会跟上十几个要开病假条的知青……

  杨大夫听她讲了讲病状,筒单地检查了一下,回头对陈旭说:"不大象要分娩,你看,腹部的妊娠线不明显."陈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杨大夫说:"你们年轻,不懂,说不准最后一次经期,咱就说不好预产期。大概她是干活儿累了,休息休息就行.别的不怕,就怕流产."陈旭问:"要不要送场部医院呢?"大夫回答:"不定收不收呢。要不收,还得折腾回来.这玩意儿不兴颠腾。"肖潇想起那拖车的滋味。不把孩子颠在半路上才怪呢.而且场部医院那床单,那空气……她闭了闭眼,说:"要是不会生,就不去."大夫很痛快地给她开了一包止痛片和三天病假,叮咛几句就走了。他是全分场最不可缺少的人。

  陈旭坐在她身边说:

  "我今天不去上班了,在家陪你。""要……记旷工的……""旷工就旷工……我总不大放心。"中午陈旭给她熬了一点粥,她只喝了几口,没有胃口,也没有力气.一种有规律的隐痛,持续不断从很远的地方递送来。在这绵长不休、遥遥无期的疼痛之中,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使她惴惴不安和惊恐忧虑。如果孩子要提前到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栏他(她)的出世,糟糕的是,陈旭家里托运来的东西至今未到,全部的婴儿用品和食物,都还在半路上.他(她)

  如果真要在他们尚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来临的话,简直不能想象,他们用什么去包裹他(她)。而且,来不及去佳木斯,那横位……

  她不敢想下去。

  但愿不是要生.如果真要生,怎么办?丽丽生孩子请保姆……早晚总是要生的,生下来就好……多少妇女死于难产……

  "怎么办呢?"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觉得你真的要生了吗?"陈旭有一点好奇。

  "我也不晓得.""唉,那我怎么晓得呢?"他搔搔头皮,"反正农场的职工家属,都在家里生孩子的。你实在要想生,就生好了。""家里生?亏你想得出,难道我是老娘几们?这炕,多少不卫生,什么消毒也没有……""还痛不痛?"好久,他问了一句.

  "好一点."她那么希望。

  "我看你不会这么快就生的。"他镇静下来,笑嘻嘻地安慰她,"杨大夫也说不会.分场小学校那几百个学生,差不多都是他接生的,他会不懂,你怕啥?再说,我看人家,都是肚子木佬佬大了,才生的,你哩,穿了棉袄看都看不出,哪里这么快就生了?等你肚子痛好了,我们早点到佳木斯去,提前去,住在老边家里等着,没问题……"肖潇点点头.她也觉得这个办法比较保险.

  她静静地躺了会儿.

  陈旭靠在火墙上翻一本学生字典.

  突然,她觉得腹部好象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起来,撕打着她的腹腔,又传至腰部.

  疼痛猛然加剧,一阵强似一阵.浑身象被火点燃了似的,焦灼滚烫,粗暴而又野蛮的飓风,将她卷拢,又甩出去.

  她出一身冷汗。衬衣湿透了,凉兮兮.

  "陈旭……"她低声叫道,"快去……找大夫……我……不行了……""你……不要神经过敏……要不要,喝点水?""我一定……是要生了……我自己……晓得……"她忍不住呻吟起来.

  他冲出门去.

  天暗下来,屋子里冷冰冰静悄悄,天棚显得很低很低,倾斜着,旋转起来.破旧的火墙,光秃秃的火炕,都隐没到一个昏沉沉的世界里去.什么鸟在窗外树枝上叫着,喜鹊还是乌鸦?象是一个即将来临的生命,远远地呼唤着她……

  她等待.

  她挣扎,她抗拒,又服从;痛苦,又欢欣.有几次她觉得自已似乎已经死去。在一个生命诞生的时候,另一个生命一定付出了死亡和毁灭的代价,她象一条颠覆了的小舟,在狂风恶浪的洋面上沉没、沉没……

  一阵寒风,门开了.陈旭扑到她面前,带着哭腔,连连喊:

  "肖潇肖潇,你怎么样?""大夫……""找不到."他用袖口抹着眼睛上的霜,"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怎么办?"她突然变得出奇的镇静。

  "你帮我……一下,把棉裤……"棉裤冰凉,已经湿透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胞水破了……

  陈旭拎着那条湿淋淋的棉裤,往地下一蹲,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你起来,"肖潇有气无力地说,"你再去……找大夫……-

  定要找到……""你怎么办?""可能还得一会儿。"她说。这是一种女人的本能。她会象世界上所有的母亲那样,凭借这种本能,来度过人生最危难的时刻。

  "你等着啊,我去去就来。"他揉揉眼睛。走到门边,又回头加了一句,"你一定要等大夫来了再生啊。"肖潇没有力气开玩笑.这道命令,应该向他的孩子下才对。现在,曾经是她赋予了他生命的胎儿,反过来成了她的主宰。他掌握着自已的命运,那么性急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连一分钟也不能再等.他已经不愿听命于他的母亲了--如果他是一个未来的男子汉,他在那养育而又封闭了他十个月的黑暗的天地里拳打脚踢、横冲直撞,寻找着迈向人世和光明的第一条通道……

  她觉得浑身的血在往下流。

  一股热气向上涌来,淹没了她.

  疼痛骤然中止,体内的生命奇迹般地旋转起来.闸门轰然打开--黑暗的隧道豁然开朗,阳光进溅,沉重的包袱突然卸去。她轻得如一片树叶、一根游丝、一朵云、一滴水--只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一场残酷的搏斗突然结束.她自由了.

  大夫来到她炕前的时候,婴儿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瘫痪如泥,全身空空。她的神志仍然清醒,清醒得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生命。

  "没成想,这么利索……头生,这么快……少见……"她听见大夫低低的说话声、结扎脐带的剪刀声、婴儿嘤嘤的哭声,从地缝和云层中传来,朝她慢慢走近……

  "是个男伢儿!"陈旭发了疯似地摇着她,"我早说过,是个男子汉。"她睁开跟.微弱的烛光下,有一个用毛巾裹着的粉红色的小东西.布满皱纹的小脸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象一个小老头子,或是一只小猫,一只小耗子……她完全不能相信,这就是她的孩子--他看起来更象一个蠢蠢的小动物,她难以在上头找到自己血肉的印记.她转过脸去,躲开了他--一种几近厌恶的心绪突然袭来。人、世界、自己都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一个生命造出另一个生命,分裂、演变,却不再是原来的她.他将要脱离她而存在。就象一粒麦种,挣破麦壳而发芽。而她的腹腔,她的躯体,只不过是那层麦壳,为麦种作了暂时的仓库……一切并非象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她看见要儿的第一眼,使她充满了做母亲的幸福。在这里,一条光秃秃的土炕上,她产生的却是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她觉得这个生命对于她来说,似乎有点荒唐……

  他咿咿地哭。同一切婴儿毫无例外。但他不象她听见过的男婴的哭声那么嘹亮、无所顾忌.他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一反他在胎中的表现。好象被初生后的严寒、被这小屋的简陋给吓了一跳。

  为什么所有的婴儿生下来只会哭而不会笑呢?肖潇问自已。世上所有的穷人、富人、小人、伟人都是呱呱大哭着来到人间。莫非人生真是伴随着与生俱来的悲哀苦恼,所以人在落地降生那一刻便宣告了自己对人世间的借恨与绝望?

  "祝贺你呀,肖潇同志。"杨大夫从外屋洗净了手进来,笑呵呵地说.那口气好象是她当了什么劳动模范似的,"你的胎位异常,可是在分姚时,婴孩自已把身子转了过来,完全是顺产。头生这么顺利的可不多。这很可能同你坚持参加劳动有关。不过,咱们农场的产妇一般难产的很少。""怎么会突然就主下了呢?"陈旭带着一种至今未明白的疑惑问道."是流产吧?"杨大夫十分理解地笑了笑.

  "流产?流产还会哭?早产,也不象。你看那头发,又黑又长."肖潇这才发现,孩子有一个黑亮亮的小脑壳,"好啦,我走啦。你们头一回当爹当妈,慢慢就明白啦。"他背上了那只万能药箱,"哦,孩子的东西,啥也没预备下?

  没事,回头让我老婆拿几件小衣裳来,再熬点小米粥端来,月子里好好休息,有事找我……"他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五个闺女的父亲。肖潇的这场历险,在他说来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生个孩子,就象谁家的鸡又下了个蛋、谁家的倭瓜又结了个纽似的。肖潇觉得有那么点委屈.

  陈旭给肖潇做了一碗面片汤,放了点葱。他又去烧炕,怕儿子冻着.面片汤里的豆油有点生味,肖潇却一口气吃了个干净。她开始觉得饿,饿极了,也疲倦极了。

  "明天就去报户口."陈旭在外屋大声说.她听出他在偷偷地笑。扁木陀死后,他一直没笑过。

  叫什么名宇呢?肖谦想,她想过许多个名字,都是女孩子的.

  "叫--陈--lí。"陈旭把头探进来,郑重其事地宣布。

  "黎明的黎?他可是傍晚生的.""不是.""犁田的犁?""也不是。""那……是范蠡的蠡?""是-一离开的离。"他走进来,站在地中间,神气十足地说,"我要他,早早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弯下身子,在孩子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肖潇吃了一惊,动动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回头去看孩子,陈离?离开我们么?不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离奇,负离子……

  这一夜,她听着炕头上孩子时断时续的哭声(他总是在低声地哭),觉得自已浸润在一种新鲜的激情之中.神经时而兴奋,时而烦躁,时而沉重,时而轻松.海上的风暴已经过去,小岛恢复平静,而她却难以合眼。她并不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其实什么也设想,陈旭早已发出了沉沉的鼾声,他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命运的这一赐物,如此坦然达观.她倾听身边那另一个微弱的呼吸,那几个小时之前还同她的身子连为一体的小生命,奇怪他怎么就闯进了她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

  她怎么就会做了人的母亲呢?

  她抱一只眼睛会动的洋娃娃.放下去,它的眼睛就闭上了。抱起来,眼睛就睁开了.

  按按它的肚子,它会哇哇哭,她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拾起来,它的眼睛不会动了,肚子也不会叫了。

  陈旭说:不会叫更好,吵得心烦。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她家门口走过,长着黑黑的头发.有一个小学里的同学,背着鼓鼓的书包,用红领巾包着头。井房门口有人在敲锣。不知是游斗谁,所有的人都跑去看,那些人都长着偷针眼,眼肿肿的.

  她把孩子放在黄瓜架下,孩子哭.

  她把他放在一只篮子里,他还是哭.

  她把他放在菜窖里.他总是哭.

  菜窖好长,又上坡,走得好累。土豆发芽了,长着一串小土豆,小土豆裹着黑泥巴。她去抠,发现那是一群小蝌蚪,小蝌蚪发出青蛙一般呱呱的叫声,忽然开口叫她:姐姐!

  她从坡上滑下去……

  陈旭突然从炕上猛地跳起来,隔着肖潇的身体去摸儿子。

  一边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不哭了?是不是冻死了,一定冻死了……"他想起来去拉灯,后半夜来了电,灯亮了.肖潇看见一张红润的面孔,安稳地睡着了。

  她真的从此就有了一个儿子了?


□ 作者:张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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