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肖潇开始"坐月子".

  "坐月子,坐月子,就得在炕上坐着。""不兴躺着,也不兴下地,老老实实在炕上坐一个月。"三天里头,几乎全分场的职工家属,那些大娘大婶小媳妇小姑子,都轮流到她的小屋来了一次。

  她们说:"外屋门上咋不挂上块红布哩,挂上红布条子,男人不进来。"全然把自己排除在外.

  她们都是"自来熟",抢着抱起那孩子来,在怀里拍打一会儿,啧啧嘴,然后说:

  "多好个大胖小子.""挺精神的.""象他妈。""象他爸呢!瞧那大脑门儿."就好象是她们自己,或是她们的亲人,生了孩子似的高兴。其实这些家属,肖潇大多数不认识,有的根本就没说过一句话。平时她们总是包着蓝的绿的三角围巾,背着麻袋,扛着锄头,吵吵嚷嚷地从大道上走过。

  有个大娘在小屋门口大户喊道:

  "哎,他婶儿,快来瞅哇,人家知青生了个小子!"就好象知青生的孩子,会与众不同似的……

  她们成伙结伙地来。把大人孩子、炕上地下、屋里屋外,欣赏了个遍。然后啧着嘴,七嘴八舌地议论说:

  "这屋咋这么冷啊?""赶是炕不好烧呗。""让你男人修修,孩子可不抗冻。""炕烧热乎点没事,小小子不怕上火。""哎哟,咋就这么几块席子呀?""鸡蛋也没有?""我生大小子那么咱,吃五百鸡蛋呢.""我吃八百。""小米子红糖,才养人。""瞅瞅那被窝,那大针脚,南方人做被,就跟栽树似的,一针针离挺老远。""她家咋啥啥也没有哇?""人家爹妈挺老远的,没人伺候月子哪--"她们一窝蜂走了。嘻嘻哈哈的.走出门挺远,还能听见她们又高又亮的笑声。

  肖潇赶紧钻进被窝里躺下。她可没听说过坐月子要坐一个月的。她小时候看见南方的产妇娘,都在床上整整躺一个月.

  额上还裹条帕子。

  她刚塞严被角,外屋的门就被拉开了,扑进来一股寒气.

  一个声音说:"给你拿点冻肉来,搁这儿啦!"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说:"这有十个鸡蛋,你吃呀。"还有一个人说:"这几件破衣裳,给孩子做裤子吧……"她们既不敲门,也不进屋,放下东西,就走了。肖潇欠起身子,也看不见那是谁。反正是那些当了妈妈的女人们.

  等门又响,又进来了人,肖潇就赶紧喊.

  "进来。"这回进来的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高高的个子,高颧骨,脸色红红的。她把两棵白菜、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一只小枕头放在炕上,朝肖潇笑了笑,突然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你咋又躺下了呢。"肖潇不说话。

  "月子里老躺着,以后会做了腰疼病呀。"她着急地说。"这疙瘩人都这么说,你可得当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肖潇点点头,躺着没动。

  怎么到了东北,连坐月子也同南方不一样.是人随地方,还是地方随人呢?

  "月子里,可别梳头呀,梳头会头皮疼."她在炕沿上坐下来,"也别洗身上,会骨头疼.咱们做女人的,不易呀。顾孩子,也得顾大人,毛主席说,要抓住主要矛盾,牵牛鼻子.其它问赶就迎刃而解了."肖潇觉得这个家属挺有意思的,好象有点文化,又会说。

  那女人俯下身子去看孩子,轻声问:

  "闹人不?""还……行,喂糖水,他就睡.""还没下奶吗?""没有。""快了,就这一、两天。最好炖儿条鲫鱼,那玩意儿下奶……"肖潇想起一个问题来请教她:

  "孩子这儿天拉屎,咋是黑的呢?""没事。"她乐了。"是胎粪。把这些黑蛋蛋脏玩意儿拉出来,肚子里就干净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要经过艰难曲折……

  肖潇忍不住打断她:

  "你……是谁家的呢?""是徐保管员家的,大伙都叫我闵子."她站起来,拍拍身上,"我该走啦,别外道,有事就找我去,我家住三趟房东边把头。噢,对了,杨大夫没给你家开条买鸡蛋呀?""开了.陈旭上大车队买去了。""不够上我家拿去,啊?""好的.谢谢你,闵姨。""不谢。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俺家老徐是个转业兵,我还是六二年从江苏来的呢。你年轻,呆上几年就成俺们这疙瘩人了……"她把枕头轻轻垫在孩子脑后,又说:"多让孩子躺着,别一天老抱着,这疙人,兴睡个扁脑勺,不兴鼓脑勺子,人在哪,就随哪吧,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她终于走了.她的口音南腔北调,根本听不出到底是哪里人。也许将来她也会象她一样,在这块调色板上调得面目全非.

  天黑下来,又是停电。昏暗中,她听见陈旭推门进来,气恨恨地把裹着凉气的书包扔在炕上.

  "怎么了?买到鸡蛋没有?""大车队长说,没鸡蛋。冬天鸡不下蛋。"陈旭咬着牙."还说,有本事你不会抱一只回家养着去呀……我操他妈。欺负人……"他学会了骂人。肖潇皱皱眉,说:

  "算了,没有就不吃呗。""妈的,这帮坐地户、土霸王,良心都叫狗吃了。我们拿钱买还不行?谁知道他把鸡蛋送谁的窝里去了?昨天我还看见……""也许是卖完了.""卖完了?就是刁难知识青年,排外主义!"他激怒地喊起来。"没有鸡蛋我给你吃什么?"肖潇说:"你点上蜡,上外屋看看。"陈旭在外屋站了一会儿,不作声.又回到屋里,朝炕上的杂物看了看,瓮声瓮气地说:

  "谁送来的?""我也叫不上名字,都是坐地户……知青都还没回来呀……"孩子哭了,在襁褓里扭动。肖潇穿上衣服坐起来,去抱孩子。孩子软耷耷的,抱起来很别扭。她每次抱他的时候,总有点害怕.

  "换尿布吗?"陈旭抬头问.

  "嗯。"外屋的门又开了。一阵轻轻的脚步,一个小小的人影,怀里抱着什么,站在他们面前。

  "这只下蛋鸡,俺爸俺妈说,给肖姐.留着下蛋也行,杀了吃也行……"墙上的影子里,有一对翘翘的小辫。

  母鸡在她怀里舒舒服服躺着,扭着脖子打量着这陌生的地方,好象很乐意到这儿米。

  肖潇认出来,那是刘老狠的老丫头小勤.

  墙上的小辫突然模糊成一片枝枝杈杈的灌木丛……她吸吸鼻子,揉了揉眼睛.

  这一天,吃了晚饭,陈旭把碗泡在锅里不及洗测,就匆勿戴上棉帽,又束上一根已更换过无数次的草绳,拿起两只土篮,对肖潇说:

  "下午我看见拖车到鹤岗小煤窑去拉煤了,今晚肯定来煤,我上机耕队去等着,多弄点回来。""看你那样儿,倒象个土匪去抢煤……""就是抢煤嘛."他自嘲地耸耸鼻子,"不抢哪里来?再过些日子,知青都回来了……""你吃饱了吗?"肖潇问.

  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去。一只手把门紧紧拽了一下.

  肖潇总是怀疑陈旭并没有真的吃饱,每次他手忙脚乱地做完一顿饭,就得挑水劈半子、洗尿布,好容易洗完了,又得做下一顿饭。去年秋季大涝,低洼地的柴禾泡在水里,冬雪又早,地里下不去脚。本想等地上了大冻,陈旭找几个人去水库割苇子,没料到知青突然放假,走了个空。元旦那儿天休息,陈旭独自上远远的草甸去割了几十捆草,背不回来,后来总算借到一辆牛车去拉,天黑下许久,陈旭还没回来。肖潇沿大道去找,见他一人坐在空空的牛车上发呆.那头牛埋头在道边啃草根儿,一副打死也不动窝的犟模样.原来是一头干一天活儿没喂料的饿牛……

  他们家的柴禾垛,趴趴着,象个小土堆,还没人家的鸡窝高。大雪一盖,抠半天才扯出一把筷子似的干草.

  陈旭本打算春节时,再上水库去打苇子,没想到就发生了扁木陀的事,以后许多天,陈旭整日一言不发,连镰刀也没摸一下。

  没柴禾就不能烧大锅,用大锅烧水做饭,又快又省事.可是,他们却似乎永远同柴禾无缘,永远为它发愁,幸亏火墙炉子通炕,只要弄到煤和半子,就又能取暖又能做饭了.不过每次生上火,炉口就呼呼倒烟,即刻里屋也烦雾腾腾。细细查找,严丝合缝的砖块上竟找不着冒烟的所在.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灵却丝丝缕缕地搅扰你,呛得喉咙痒痒.

  她不知道陈旭是从哪里弄到煤和半子的,她只知道为了省煤,他每做一顿饭就要重新点一次炉子。做饭时间很长,也不定时,她总觉得好象吃了上顿没下顿似的。"炉膛象只老虎口,满满一锹煤扔进去连个底也盖不住。"他嘀嘀咕咕地在外屋发牢骚.端着碗进来,看一眼儿子,脸又晴朗了,抬抬眉毛,说:

  "外头老虎,里头还有只老虎哇."肖潇属老虎,坐月子开始更加饿,总也吃不饱,吃饱了,一会又饿.饿得她很惭愧。因为陈旭每次给她熬好小米粥,煮好鸡蛋,自已就一个人坐在外屋的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地吃饭,也不知吃的什么.从来没听见他炒菜,有时她看见他嘴角上挂着酱油迹,问他,他说只不过舔了舔酱油瓶口而已.有一天他出去了,肖潇悄悄爬起来,推开门看,外屋的锅台上,一锅凉大渣子,几只煮熟的土豆,泡在酱油里……

  "你……同我一道吃。"后来,她想出对策.

  "我们俩人都吃小灶,要有先后。"他嫡皮笑脸地说,在衣角蹭手.

  "你不吃,我也不吃.""凉了。""凉了就凉了。""我……又不是产妇娘。你就算为儿子吃……"他哄她.

  "不."她仍然满心歉疚,眼泪汪汪起来.

  "快吃!"他不耐烦了,瞪起眼发火。

  他走了,到黑暗中去觅火,到风雪中去取暖.

  孩子睡着了。小屋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她静静躺着,倾听着窗外原野上终日喧嚣的风。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安与烦闷在她心里潜移扩散。还有二十几天?这几百个钟点就这么躺下去、躺下去,为吃、为睡、为孩子的哭,为陈旭的奔波操劳,到底为什么?昏暗的小屋,象一座地牟,把个活活的人,扣在炕上,无病无痛,却活活地躺下去……

  屋里渐渐地亮起来,照出身边的孩子苍白的小脸和火墙上那一串五颜六色的尿布,她翻过身,望见窗外一个半圆形的月亮,好奇地探视着她。月的边界很清晰,似用刀子小心地切出一半,而把那另一半甩进了浩茫的宇宙……

  月亮也许是太阳的孩子?太阳用自已的光亮抚养它,一个月便长成一个。太阳一年有十二个孩子,长大了就远远地走了……

  这稚嫩的小东西,真同她有那样一种血肉的联系?她用什么养活他?那象她又不象她、象他又不象他的小小的眼睛鼻子,恍恍惚惚,迷迷离离,再也分不清哪儿是她、哪儿是他.

  即使世间的万物可分,生命却难以分割,他是一道铁锚,把他和她,从此牢牢地拴在一起……可是,每天每天,每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奄奄一息了,那个伟大又可怜的母亲……

  她好象听见有人在外屋敲门。

  她又辨别了一会几,确是有人敲门.会是谁呢?在这个地方,敲门是一件很稀罕的事。

  "进来,"她尽量大声喊。

  有个人轻轻走进来,手电筒光闪着亮.但看来他不熟悉这屋子,碰在了外屋的水桶上,又撞在炕沿上.

  "是我。"他站在地中间,用一种生冷的口吻淡淡说."来看看你。"她戴着棉帽,穿着大棉袄,象个男的.但肖潇听出来,是郭春莓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不象南方知青那样互相用家乡话对话.她总是说一口东北话。

  她愣了一愣。全分场就是郭春莓没回家.可她前几天一直没来过……

  "你坐……"她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边披上棉袄,坐起来。"我刚从省里讲用回来.不知道你……"郭春莓把一包东西放在炕上。"这包饼干,给你小孩吃。"肖潇想说,孩子太小,还不会吃饼干。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好久没看见你了……""担子越来越重了。今年要养五百头育肥猪.""你就是因为猪,才没回家吧?""嗯哪。还要开会,总场、管局、地区的会,太忙.家里的事小,革命事大呀!""你……不想家吗?""不想,想也能克服。"郭春萄的口气很严肃."肖潇,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同你谈一个问题。

  嗬,这儿没有错吗?""在桌上,你自己点吧。"郭春莓点亮了蜡烛。肖潇发现她的脸红得发亮,眼睛越发地细了,其实她并不好看,可以说一点也不好看,眉毛那么粗,衣服上有一股猪圈的气味.

  郭春萄远远地瞩了孩子一眼,问道:

  "他叫什么名字呀?""陈离。""是犁地的犁么?""嗯。"她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孩子哭起来,让他哭一会儿吧,可别在她面前换尿布。哭声大了.不理他,别抱他.哭个没完了,她无可奈何地伸出手去.

  在郭春莓那审视的目光下,她觉得自己象抱着块烧江的煤.

  "我想同你谈一个问题,"郭春莓又说。"就是,我想,你结婚生孩子以后,应该继续革命,千万不能放松世界观的改造,千万不能放松政治理论学习,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呵。"肖潇低头"嗯"了一声,解释说,成家以来,他们一直是坚持读书的,就是最近才……

  "一天也不能中断。"郭春莓着急起来,好象肖潇马上就要因此断裂了似的,"我给你带来了几本学习材料,都是最新的.你要跟上批林整风的革命形势,否则你会掉队、落后的……"批林整风?肖潇茫然睁大眼睛.她至今闻所未闻.一个与她隔绝了的外部世界.

  郭春莓从她的大黄棉袄中,掏出几本新的学习材料,递给肖潇,站起来说:

  "我走了,你有什么事,要多依靠组织解决,不要……"不要什么?她没说出来.她在门边停了停,意味深长地看了肖潇一眼,说:"你要多帮助陈旭……"外屋的门砰地被撞开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哗啦倾倒在地上,陈旭气喘吁吁地嚷道:"抢到了,真不少呢!"他一步跨进屋来,差点踩了郭春莓的脚.

  肖潇吓了一大跳--

  他的脸颊、嘴唇、牙齿、鼻尖,全是黑黑的.衣服帽子上落满了煤屑,也是黑黑的。只有帽须上的白霜,灰秃秃,昏暗的烛光下,就象一只刚从树洞中爬出来的大黑熊。

  她咧开嘴笑笑。她想哭.

  "……你还不知道多紧张呢,车刚一停,四面八方的人都跳上去了,你死我活的,亏我个头大,力气又大,左一拱右一拱,就把人都挤一边去了……"他兴政勃勃地给她比划着."我还得去一趟--儿子怎么样?"他凑过身子去看儿子,又怕身上的煤屑弄脏了他,离得老远,伸长了脖颈,肖潇隐隐地闻到了一股酒味。

  郭春莓开口说:

  "哎,陈旭,我正想问你一件事……"陈旭扭过头,看了她一眼,冷冷说:

  "是你呀,我还以为是哪个家属呢,真难得。"郭春莓勉强笑了笑,说:

  "……我们猪号的木槽,少了好几个,不知你……看见了没有……""没看见!"陈旭没等她问完,就迅速地用杭州话回答.好象他早就知道,她将要问的是这个问题.

  郭春莓朝外屋张望了一下,又说:

  "我想一定是谁偷去当半子烧了。""你不会换上水泥的么,就偷不走了。"说完,他一甩门,走了出去.

  肖潇有点过意不去.正想同郭春莓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外屋的门响了,闵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边走一边高声嚷嚷:

  "肖啊,奶下来没有?"她昨天刚来过,教肖潇如何把最开始流出的浓黄的乳汁挤出去.她这几天最关心肖潇下奶没有.

  "我走了."郭春莓说。不等肖潇回答,几步跨出了门.

  "这闺女,是猪号的排长吧?"闵姨问."听人说.她可能干了,一人干五、六个人的活儿,下黑就学毛著,能背下好几百条语录,我就能背一百来条……比她可差远了,毛主席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噢,奶咋样?""还是胀疼,可又没多少……""我瞧瞧."闵姨用-只手轻轻拨开她的衬衣,忽然"啧啧"了两声,大惊小怪地嚷道:

  "呦,这么大个奶子呀,奶子这么大,咋会没奶哩?"肖潇脸红了.

  "嗨!"她重重拍一记大腿。"准是你着急上火得憋住了,没事,上哪整几条鱼,纯鱼汤,管保下奶……"她揪着自已的围巾角。"嗳,你们连队那忙子,从鹤岗回来了,昨儿个还向俺老徐借工具去水库凿鱼哩,我同他说说去……""别……"肖潇一把拉住她的衣角,恳求道,"我……不爱吃鱼……腥……再说,忙子……""他咋啦?人有难处,他还能不帮?……你还记着头年那些打架的事?年轻轻的,哪有舌头不碰牙?趁早别往心里去,人哪,处长了就有感情,啥南方北方的,人说他还看上了个三连的南方闺女哩。你有啥抹不开的?一生气上火,奶就下不来,得乐呵。得多喝点汤汤水水的,要我看呀,你的奶少不了.我年轻时生头一个嘎子那么咱,唉,就那么个小奶,"她用两只手拢成一个圈,做着手势,"那么个小奶,奶还不老少,吃不了地吃。人这一辈子哪能都那么顺当,毛主席教导我们……"她顿住了,大概是没能想起一段有针对性的语录,便叹口气,弯腰拍拍孩子,忽然问:

  "你昨儿说,起了名儿,叫啥来着?我又忘了……""陈离.""噢,这是大名儿.小名儿呢?""没,没有小名儿……""我给你起一个咋样?就叫:小狗剩儿……嗳,你乐啥?"狗剩?狗崽子?而不是小豆豆小松鼠……

  "小狗剩儿哟--"她亲亲热热地逗他."狗剩狗剩,没人要。好养活……"孩子睁大了眼,一声不吭地盯着天花板出神.

  他的眼睛大而圆,象一片浅蓝色的海湾,明澈而宁静.即使狂风大作,也吹不起浪涛波纹,在这恬适而单纯的蓝色里,有一种天生的沉着与安稳,总使肖潇觉得不安--那里头似乎透出一种与他的婴儿面孔极不相称的老于世故的神情.当他转动着那小小的浅褐色的玻璃球时,明明白白地流泻出饱经人生沧桑的漠然与厌倦……

  她熟悉这神情,她在这里头看见了他父亲.

  可当初,在红卫兵报的大字报堆里,在万人大会的讲台上,那双眼睛不是这样的.

  "小狗剩儿嗳,吃饱就睡嗳……"闵姨还在不厌其烦地逗着孩子.一伸手,触到炕上那几本郭春莓留下的学习材料.

  "啊--"她恍然摇摇头,顿时来了气。"我说你咋不下奶,成天念这玩意儿来着!告诉你月子里不兴看书,眼作病,一辈子……"

  "那是批、批林……"肖潇伸手去够书.

  "批啥也不行!"她一扬胳膊,把书撇在了地上."啥玩意儿,就不怕孩子没奶吃?我下回米,要再瞅见你看书,全给你扔炉子里去!"她气呼呼地走了。

  肖潇从此不敢看书,不敢掉泪,不敢生气.她尽量让自己相信,只要服从当地的这些土规矩,她就会象这儿的年轻妈妈一样,有喷泉样的乳汁,从胀疼的乳房里涌溅出来……

  可是,许多天过去了,孩子吃完奶,还是哭.

  他哭的时候,张开着小嘴,白白的小脖子扭动着,向左边寻着什么,喷着粉红色的舌,焦急地搜寻,终于失望了,便又扭过来,向右边探去.嗯嗯地哀求着,企望得到那个温暖柔软,的胸脯,那个生命的泉。

  她看得心酸。就又抱起他来.他死死咬住了她的乳头,再也不肯放开,他象一只小壁虎,把脸紧贴在乳房上,久久地。

  狠狠地吮吸,那小小的嘴,抽水机一般,似要把她的胸腔抽干,吮得她乳头发疼。她只要稍稍一动身子,那细嫩而坚韧的牙龈,便慌慌地跟踪过来,牢牢地攫住她不故。她若耐心好,喂一次奶,便得坐上一两个小时,坐得她腰酸腿乏,困得睡过去,手臂一斜歪,一阵钻心钻肺的疼痛,活活把她扯醒。她若心狠,硬把乳头从那噘噘的小嘴里拽出来,接着就是一阵撕心裂肝的哭,似要掀去低矮的茅屋顶盖,而且理直气壮、没完没了.她又去抱他,抱了便放不下……

  如此循环往复。

  一个永远是饿,一个永远是困。

  她越是着急,就越没奶,奶水象山崖石壁的渗水,积上好半天,叮咚一滴泉。抽水机一上来,便把下一回的,也预付了。

  陈旭给他喂糖水,他喝得津津有味。可是换过一块尿布,还是哭.家里的托运,走七千里铁路,不知在哪一站……

  肖潇常常在睡梦中听见孩子的哭声。那是个梦,她醒不来.醒来时,孩子哭累了。哭哑了,睡过去了,睡得好沉.她又怀疑那哭声,只是梦……

  陈旭里里外外地忙,黄棉袄变成了黑皮袄.牙倒黄了,面孔也黄了.头发长胡于密,整个人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这天早上,天刚壳,陈旭就忽地坐起来,急急地穿衣服,套上鞋,在炕沿上发一会儿愣,说:

  "我想今天到镇上去买买奶粉看,家里……还有多少钱?""人家都说没有卖的.就剩……最后五块钱了。""再去碰碰运气。它总不会自家送上门来。"他从箱子里拿出钱。塞在衬衫口袋甩。"锅里有小米粥,你自己热了吃。"他把腰间的草绳系紧,在肖潇脸颊上亲一口,走了.

  是个干冷干冷的晴天.晨光把积满晶莹的冰凌霜花的窗户,染成一块块绚丽的彩色玻璃.那第一次萌发了柔情的教堂,怎么会是个教堂呢?是个教堂。楼梯边上有一扇圆形的七色拼花玻璃.象朵七色花。那花可以实现七个愿望,可借都让他浪费了,只剩下最后一个花瓣,那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怎么是最后一个?当然是最后一个,那六个花瓣都飞走了.最后一个会是孩子吗?不,那是自己的秘密.不,连秘密也没有了,最大的秘密是没有秘密.谁说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奶粉。

  但愿他不会空手而归……不,不是,是春天,是在竹林里看竹笋破壳,去植物园闻含笑花香……

  不,不,种向日葵,栽茄子辣椒……不不不,没有愿望,没有愿望,她不渴不饿不疼不累也不困,她周身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躺在这空荡荡、冷冰冰的炕上,面对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她还有什么自己的愿望可言,还有什么资格愿望呢?坐月子一定是闷死过人的,只是人们不说出来罢了……

  小屋很憋闷,闷得透不过气。她一想到还将在这里百无聊赖地躺上二十天,坐上一个月,便无比沮丧绝望.时而心里暴躁得想要发狂,时而又默默垂泪……

  冬天的天气越来越冷,非常的冷!小鸭不得不在水上游来游去,好使水面不至于完全冻结成冰.

  不过它活动的这个范围一天晚上比一天晚上缩小了.水正在结冰,人们可以听到冰块的碎裂声.

  小鸭只好用它的两腿不停地游着,免得水完全被冰封住,最后,他终于昏倒了,躺着一动不动,跟冰块完全冻结在一起.

  满月以后呢?又怎么办?从此从此,就在这小屋当娘,当老婆.当……

  她在一条大河里游泳。

  大河正涨水,漫过了家门口的柴禾垛.

  河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河面有几处泉眼,在咕估地往上喷水。

  陈旭趴在河岸上大口大口地喝着.

  他喝着,河水就一点点浅了下去。他抬起头,说:这不是水,是奶.

  我有一只……奶羊……你看窗外……

  她朝窗外看,雪地上果然站着一只奶羊,一对通红的乳房,一直垂到地上.奶羊的乳汁一直源源地流淌出来,变成了一条大河,羊咩咩地叫,象叫妈妈。儿子也咩咩地叫,象只小山羊。

  陈旭用一只奶瓶,舀了一瓶奶,喂给儿子吃。儿子咽着嘴,吃得很开心,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还眨眨眼睛笑了笑.

  你看,他会笑了。她也笑起来。

  是喝羊奶喝的。陈旭说。这只奶羊是我从老乡屯买来的,五块钱。镇上没奶粉,我看就吃羊奶吧,也挺好.

  会不会变成羊呢?

  大概不会。外国人喝牛奶,也没变牛啊。

  一个衣衫褴褛,穿着光板皮袄的老乡突然闯进他们家门,揪住了陈旭的胳膊嚷嚷道:

  好你个小子!骗子!骗我家的羊……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余指导走过来。

  他骗我的羊,说我的羊有病了,不治会死了,说他会治,就给牵走了。那老乡哭哭咧咧的,说了一个很奇怪的病的名字。

  陈旭,是这么回事吗?余指导问.

  陈旭不理他,用奶瓶从河里舀起水来喝,那水冒着一股呛人的酒气。

  把羊牵走!余指导命令.马上召开大批判会,写横幅--

  批判刘少奇一类骗子。

  那老乡回头说:长官,他不是刘少奇,就是骗一只奶羊,喝了点儿奶,没啥了不的.看他这么困难,孩子没奶吃,这奶羊,我就卖他算了。

  不许投机倒把!余指导踢了那羊一脚。

  郭春莓带头喊起口号来:堵不住资本主义的路,就迈不开社会主义的步!

  陈旭哈哈大笑.

  闵姨嚷道:小狗剩儿拉稀啦,快找大夫.

  杨大夫来了,听了听肺,量了量体温说:

  喂羊奶消化不良,引起肠道发炎,得送场院医治。

  一辆拖车开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了。司机探出头,招招手:

  上来吧,刘老狠让我送你一趟。

  驾驶室里有一股酒味,她咳起来。司机把车开得象醉汉似的,东倒西歪。她想,原来是因为司机喝醉了,拖车才这么颠呀。她再仔细一看,那司机却是陈旭.

  你别喝了,求求你.她说,快到家了,没事……我喝的不是酒,是鱼汤,不信,你闻闻……

  她闻闻,果真是鱼汤,喷香的.

  哪来的鱼呀?她问.有鱼就有奶,有奶就不用上总场医院了……。

  是忙子打的鱼,送来了半麻袋.陈旭说.我想跟他学打鱼去.

  车停在家门口.家门口堆满了半尺长的大鲫瓜子,又肥又厚,在雪地上跳跃.有一条红鳞片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说:老爹爹,放了我吧,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一只雪白的天鹅飞来,停在她脚下,怀里滚出一只洁白的天鹅蛋。


□ 作者:张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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