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这年冬,雪特别勤,一场接一场猛劲下.屋顶的雪,积有一尺来厚.新雪之后,铲出雪道,再不见那些黑线方格,只有半人高的雪墙下的白雪巷,叫人觉着自己是到了战地前线,在狭长窄小的坑道工事里兜圈圆……

  大雪断了公路铁路交通,煤运不进来:封了草垛,柴禾抠不出来--连队宿舍百十个炉膛灶坑,顿时断了燃料.人裹着所有的棉衣棉被缩在炕上,还冷得咬牙切齿.分场的干部全麻爪了,不知那几百个知青这冬天还过得去过不去。正急得火上房,总场来了紧急有线广播通知:全场放假三个月,路费.工资自行解决.

  全场欢腾。什么路费、工资,管它呢,只要能回家.

  三天之内,鹤岗、佳木斯、哈尔滨、天津、杭州、宁波,温州知识青年,牛车马车步行,走了个干干净净.

  肖潇走不了,她弄不清自己的预产期是几时,连分场的杨大夫也说不准,她怕万一生在路上,再说,她也不愿到他家去坐月子……

  "都走了,更好,柴禾不会那么紧张了。"陈旭安慰她.

  泡泡儿、扁木陀都走了,除了郭春莓和她的猪,所有的人都走了.

  一度象茶水铺子似的热闹的小屋,总算清静了来.

  分场把剩下的女劳力都集中到菜窖去修理白菜,男劳力刨粪.早上十点出工,下午两点收工,因为只有这个时间天空是亮的。既然一天只干那么点活儿,就没必要吃那么多,于是家家户户都改做两顿饭.肖潇一到中午就饿得慌,而那些家属队的老娘儿们,忙中偷闲用镰刀头咔咔地砍窖里那些嫩黄的白菜心吃,兔子似地咬得菜帮子嚓嚓滴水,津津有味.她分泌了一嘴唾液,也掰一块放嘴里,凉生生的麻舌头,赶紧吐了出来.小学里养过一对安哥拉长毛兔,吃菜叶豆腐渣。有人望着她发笑,递给她半个削了皮的胡萝卜,嚼着又甜又跪。起初她不好意思,却见大伙都吃,青萝卜红萝卜,削了一地的皮。土豆如好吃,一定也吃了.有人对她说,不吃白不吃.她于是一到休息就去窖头的一个小洞里掏胡萝卜吃。倒好象每天上班是为了吃胡萝卜而来.生活的内容和目的真是前所未有的简单明了,往往捡上那么一筐白菜,削过几根胡萝卜,再扫扫菜叶和萝卜皮,那出气孔上的天空,就模糊了。有人说,怕又是要下雪哩,快走吧.便攀着木梯呼呼啦啦往上爬,把剩下那些活儿,通通扔给窖里的二劳改.

  肖潇没想到这个雪冬倒也容易打发.每天迟迟地吃了早饭,走进一片银光烁烁的雪地,象走进书里见过的那些日光下奇丽的沙漠。眯着眼钻过弯弯曲曲的雷壕,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井"旁,犹如面对一次地心的旅行。灿烂的白雪宫殿,通通消融在地狱般的黑暗之中.那是一个梦,一个毫无内容却逼真的梦。你只消呆在那个梦里,不思不想,不言不语,只消机械地掰着烂白菜帮,嚼着生胡萝卜,那时间就飞也似地溜去,如同睡眠似地浑噩而又清醒,等到天空的颜色同地下连成一片,便将身子挪到地面--那银色的雪国已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梦.

  只消不紧不慢地走回家,躺上炕,那个梦就会一直延续下去。

  肖潇变得很爱睡觉.时间其实很多,她却不想看书,也不想做别的。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一天天显得蠢笨,好似压住了哪儿的神经,使她的心麻麻木木.她又懒又馋,活得混混沌沌、随随便便。

  似乎一个人身上附有另一个生命,她便不能够主宰自己了。那个生命会在白天的梦里咬她,在夜晚的梦里对她说话,让她交出她的一切来为它服务,受它驱使.她的生命分裂成两半,给它的那一半兴奋又好奇;给自己的另一半惶惑而迷离.她找不到自己了,她便也懒得找,人生总会有这样一次的,总会有的.她安慰自已。

  一晃就快到春节了,春节放五天假.五天,想想!

  他们准备过年。陈旭上老乡屯去换了十个鸡蛋、十块冻豆腐,托人上镇买根擀面杖,分场卖了肉,好包饺子。

  年三十那天下午,陈旭收工回来,拉开外屋门,低沉着嗓子咕噜一声:

  "哎,肖潇,我刚才听人家说,扁木陀回来了。"肖潇撇撇嘴:"神经!"陈旭的脸阴沉沉。"真的,他们说他一早在大车队偷鹅,让人抓住了.你快到连队去看看,我要去弄点柴禾,等歇就让人家弄光了.你叫他来吃年夜饭,噢,你小心点走!"肖潇包上围巾,穿上那件肥大的黄棉袄,这件黄棉袄里就是裹上一个三岁的娃娃,也看不出来.

  她-边走一边奇怪,马上就过年了,阿根怎么会这时候回来呢?

  连队宿舍几乎有半截埋在雪里.烟囱没有冒烟,倒象个大冰柱子,门口有一座赃水和尿堆成的"冰山",果然,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踩过冰山上积存已久的雪壳,延伸到男宿舍门里去。

  她小心翼翼地绕到门口,敲了敲门,没有声音.她轻轻推推门,门吱扭弹开了.

  她看见有个人呆呆坐在炕上,穿着棉乌拉,戴着狗皮帽,跟前放着一只搪瓷杯,手里燃着一支烟,他抽一口烟,又举起杯来喝一口,屋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酒味,从那条短半截的罩裤上,她认出,是扁木陀阿根.

  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种不吃菜、用烟送酒的喝法,叫做"干拉"。只有地道的东北人才这么喝酒.

  扁木陀并不抬眼,呛了一口,剧烈地咳起来,眼晴通红,布满了血丝。人也瘦多了,鼻子倒鼓了一点.

  肖潇感到寒气彻骨,手脚冰凉.她环顾四周,大炕空空,犹如冰库冷窖,没有一点热气,什么可烧的也没有.她鼻子酸了酸,一步步走过去,站在扁木陀身后,伸出手按住那只搪瓷杯,低声说:"跟我回去--"宿舍门在身后,逆风开启,又被风硬推回去,乒乒作响。

  年夜饭也简单:白菜炒肉片,黄花莱炒鸡蛋,土豆烧肉,豆腐肉丝.

  菜端上桌的时候,扁木陀忽然神经质地死死盯住那碗豆腐,喃喃说:

  "豆腐、豆腐,死了人才吃豆腐……"陈旭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不看看这是啥地方,不吃豆腐吃啥?上甘岭,还喝尿哩。"他给扁木陀和自已各倒了一点白酒。一块钱一斤.肖潇亲自上小卖店打的,过年了,破例.

  扁木陀死活不肯脱鞋上炕里,缩着那双缀着一块补丁的棉乌拉,仍然坐沿上,闷着喝酒,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陈旭似平是生了气,独自猛饮了一盅酒,恨恨地说:"木陀,你不够意思,回来了为啥不到我这里来?有啥心事,尽管同我说,这里不是同自已家一样么?""……我……"扁木陀木然地结结巴巴说,"来寻你,心里越发难过……你有家,有老婆,我没有家,没有……我啥也没有了……"他突然扑在火墙上,象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起来。黄棉袄肩膀上的一块黑补丁,突突抽动着.肖潇心里发紧,轻声问:

  "你回来,阿彩知道吗?"他摇摇头。

  陈旭把他的头扳起来,"她是不是又不要你了?""她……"扁木陀泣不成声,"她……要同一个肖山兵团的人结婚了,好调回去.她回报我了,说我是农工,熬不出头,除非我上机耕队,开康拜因……""这婊子!"陈旭骂了一句粗话,"等她回来的!"扁木陀慌忙摇头。

  "这不怪她,怪我没本事,我去寻过机耕队长,送两条香烟,水花儿也没有一个……没有姑娘看得起我……你千万不要难为她……"陈旭用筷子敲敲桌子:

  "那你也该过了春节再回来,好容易回家一次,宿舍又这么冷……"扁木陀愣愣地望着天棚,呐呐说:

  "春节?过啥个春节?到家里,饭钱也交不出,后娘的脸孔……一吃饭,菜也不敢夹……""你阿爸呢?""他也总骂我没出息……我情愿……回来……"他止住了啜泣,端起酒瓶,对着瓶口就喝,咕嘟咕嘟-口气灌下小半瓶去.陈旭一把抢了下来,瞪着他骂道:

  "你不要命啦!""不要了……命……是个啥花头?……活是活……死是死,死活一样……让我喝,我心里……冷……"他含糊不清地嘟嚷,摇摇晃晃地靠在火墙上.

  "……回又回不去……在这里,又不把你当人……偷鹅……

  我饿呀……这回更加没脸见人了……熬到哪天是个头……做人……没意思……死了倒……"陈旭按住了酒瓶。"那我呢?我不活啦?比你怎么样?大批判都批过了,不照样活得蛮开心?"扁木陀摇摇头,揉着眼晴,从炕上挣扎着挪下来。

  "……你……有你的帐……我……有我的帐……你能说会写,有爹妈、有老婆,有盼头……我娘死了,我要寻我的娘去……我木箱里还有……三条肥皂……一双新套鞋……""你……别走!"肖潇想要下地拦他,却够不着。"你到哪儿去?宿舍那么冷,冻死你……"她想应让扁木陀今晚住在这儿,没等说出来,扁木陀已经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冲了出去。门晃荡着,扑进来一股疹人的寒气.

  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

  "拦也没用,让他去吧……"陈旭叹了口气,靠在门上,"他心里闷,出去走走会好点儿……"他们草草吃了年饭,年饭越发的没有滋味.听了一会儿半导体,嗑会儿瓜子,也没什么可干的。

  虽然陈旭的那份关于"变相劳改"的检讨书还没写出来,总不致于大年三十来败兴.到八点多钟,肖潇让陈旭到连队宿舍去看看扁木陀回去了没有。她还是不放心。

  陈旭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头发上沾着一点木屑,他把手掌伸给肖潇看,手掌上有一道血印,他说:

  "扁木陀一个人在宿舍里劈炕沿木呢.我让他回来,他说一会儿才回来,头发上沾着一点木屑,他把手掌伸给肖潇看,手掌上有一道血印,他说:,,"扁木陀一个人在裙舍里劈炕沿木呢.我让他回来,他说啥也不回来,我帮他劈了会儿,好让他生炉子,嗬,那炕沿木,是人劈的么?硬得同棺材板一样,扁木陀好象发了疯似的,一镐头就砍下一块来……不过,他回了宿舍,就不要紧了……"

  "他不会冻死吧?"肖潇还是不大放心,"他临走时,为啥说他箱子里还有三条肥皂呢?""他醉了."陈旭打了个呵欠,"明天一早我再去叫他来吃饺子,好不好?"没有什么人来串门.家家户户这时大概都在包饺子,包出一炕面的饺于,拿到外头冻上,冻成一只只银元宝,硬得象石头子,摔在地上梆梆响,然后哗哗地灌进面口袋,灌上满满一袋子,吊在房檐下。初一、初五、十五、二十五,破五吃饺子,吃上一个正月.那一年的享受和乐趣,都囫囵个儿地咽下去了.

  肖潇和陈旭便也来包饺子.陈旭说自已会擀皮,揪出来的"剂子"却大的大小的小,不是粘了面板,就是粘了手.陈旭擀出一头汗,肖潇包的饺子也象蛤蟆似地趴趴着,她看着,自己也扑哧乐了.

  "倒不如做馄饨呢。"她说,"混炖比饺子好吃."不好,那样说不定明年一年都混混沌沌的.

  "我们家里过年包粽子,肉粽子、细沙粽子,挂一晾竿."陈旭啧啧嘴唇,咽了口水,"还做汤面。"呵,外婆家,那才真正叫做过年呢.年三十夜锅里煮着香喷喷的毛芋艿.大人搓着珍珠一般细巧的"顺风圆",吃了一年顺颇当当的.还有八宝饭、千层包子、酱肉、火腿、雪球似的清汤鱼丸……

  大年初一醒来,会在枕下摸到包着红纸的压岁钱,床头一双红灯芯绒棉鞋……

  "这里的人过年吃什么呢?"她自言自语.

  "顶高级的,大概就算挂浆土豆了,要么是熘肉段。""啥格挂浆土豆?""土豆烧熟了,放进油锅里,油锅里有糖,搅一搅,盛起来,一块块拉得出糖丝,象变戏法一样.""为啥要拉出糖丝呢?""我也不晓得.大概这里没有蚕宝宝的缘故.""好吃?""我们明朝来做做看好了,有啥难!""好的.我想吃.""你还想吃啥,我来想办法。"想吃猪肝、猪腰子、猪肚子.那只小猪羔如果活着……可惜早卖给人家了……想吃鱼,带鱼、黄鱼、鳝鱼,甲鱼……还想吃毛芋艿、爬老菱、糯米糖、藕,荸荠……一日三餐有鱼虾身强力壮跨战马驰骋江南把敌杀……

  她突然眼泪汪汪的,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生那孩子?她干吗不象别人一样回家去?也许她永远也吃不到那些好吃的东西了.可她不是北大荒人,她从小是吃那些东西长大的.她永远永远也吃不惯挂浆土豆和葱爆肉.这没法"改造",没法.她宁可扔下这一切,回南方农村去插队……她和北大荒竟是如此格格不入,她为什么还要生出一个小北大黄人来……

  "做啥不响了?"陈旭看看她,问,她不作声.

  "南方房间里冷,生伢儿容易感冒."他说,"扁木陀还情愿回来呢."他又说。

  "明朝不出工了,困到十点钟爬起来."他调侃地笑笑,"哎,听听半导体,过年有啥节目……"她猛地扑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怎么了?怎么……"陈旭有点发慌,连连推她,"是不是肚子痛……"她默默摇摇头.一股绝望的冷气,从脚根升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实在哭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总放心不下扁木陀……"好一会儿,她噎着嗓子说.总算找到了一个理由.

  天亮得很迟,响过几声冷冷的爆竹,又是沉寂.

  远远的有狗叫,叫得狂躁烦乱,决不象新年的问候.又有风声、样板戏和孩子的嬉笑,也如平日一般重复刺耳,决不象一年的开始。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唉嗬依哟嗬……太阳,光芒万丈,万丈光芒……上下几千年,受苦又受难,今天终于见了太阳,今天终于见了太阳……肖潇醒着躺了一会儿,摇摇陈旭的手臂:

  "早点起来煮饺子吧,去叫扁木陀来……"陈旭伸着懒腰,呐呐说:

  "不在杭州家里过年,这年怎么就不象个年似的呢?"两个人起了床,洗完脸,肖潇烧水准备煮饺子,陈旭套上棉袄上连队去叫扁木陀.刚出门,又折回来,敲着门招呼她:

  "哎,你来看,外头好多灯笼呢!"肖潇走出去,果然,家家户户门前的木杆子上,都吊着一只大红色纸的灯笼,垂着马尾巴似的穗穗,迎风摇曳,发出唏唏嗉嗉的响声,连成一片……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高举红灯闪闪亮红灯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哎,那是什么?"肖潇的视线突然被远处的大木架子吸引过去.她隐隐觉得,那座大圆木搭成的十几米高的了望塔顶上好象有个黑糊糊的人影.

  "是个人。"陈旭点点头.

  "大年初一的,爬到那儿去干什么?""身居农场,放眼全球嘛。""是不是在挂灯笼?""不象,没有红颜色的.不象……""大概想放鞭炮吧……总不会是寻开心了……"她话音刚落,陈旭轻轻"啊呀"了一声.脸上愀然作色。怔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吐出"阿根"两个字,拔腿就往了望塔跑去.

  阿根?怎么会是扁木陀阿根呢?他在那儿干什么?

  她眯起眼,再抬头朝大架子上张望,见那人仍然一动不动地倚在塔顶的木栅栏上,面朝南方呆呆地想着什么心事,如同一根木桩.她的心怀评跳起来,真的有点象阿根,是的,那翘起一边的帽耳朵.你快下来:你想干什么?"阿根--"她喊起来。"阿根--"她拼命地向他挥手,"陈旭,快一点!"她声嘶力竭,死死按住胸口.那瞬间她感到了绝望和恐惧.

  她望见陈旭接近了大架,就在他一只手抓住木扶梯的时候,塔顶那人影突然迈腿跨出了木栅栏.

  他似乎还在栅栏外那极窄的木条上站了一刹。似乎还犹豫了一会儿.她似乎觉得,他还缓缓地向她招了招手……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一口白色的桦木棺材,挂在拖拉机牵引钩上。

  一个扁脸的小老头,用头撞着棺材盖,用手掰着棺材盖,满面泪痕。阿根,阿爸对不起你……

  你哭啥?我调到机耕队去了。那里头有声音说.

  老头仍然撞着棺材,撞得咚咚响。

  棺材盖竟然被撞开了。里面有三条忍皂,一双从未穿过的新套鞋;还有许许多多旧农服,没有一件不打着补丁。

  老头抱着那些衣服痛哭。他认识每一件衣服,他对着衣服指指点点,似乎在讲那每一个补丁的来历。

  阿根呀--他又哭嚎起来。你做人一世没吃过一顿好饭,没做过一件新衣裳,你生下来就受苦,死也受苦……

  扁木陀突然背着一袋黄豆从地里回来,喊道:

  含豆糖粥来,三分洋钿一碗……

  那老头追着余指导,一边追一边叫.

  你还我儿子--你给我开追悼会.

  余指导脸象一块冰,他说:自杀的人,开什么追悼会?不开批判会就不错了!

  那小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求求你,让我把阿根的骨灰带回家中去,不要埋在这异乡异地……

  不行.他生是北大荒人,死是北大荒的鬼,郭春莓对着广播喇叭叫道.生生死死都属于北大荒。

  陈旭打来了一块铁板,一桶汽油,一瓶白酒,他把白酒洒在棺木上,浇上汽油就要点火.只有他一个人。知青都回家了。

  冷冷清清。

  他说:我来帮你火化,让阿根回去,他埋在这里,他的魂灵不安生的……

  "小女工"掏出手枪对准陈旭说:

  你要领头闹事吗?小心第二次把你抓起来!

  那老头拽着孙干事的裤管苦苦哀求:

  让阿根回去吧……可怜可怜……

  孙干事一拍棺木,骂道:

  你不想想自己什么身分?你这个国民党!

  老头瘫在地上,雪埋到胸口。

  扁木陀突然从康拜因上爬下来,脸色苍白。她问他:你为啥要寻死?你不知道自杀是自绝于人民吗?他疲倦地回答说:

  我没死,我修机器去了.

  她把一个花圈,放在棺木上。

  花圈化了,是雪做的,一片片雪,树叶子似的.

  无穷无尽的树叶子,从天上飘下来.

  棺木上落满了花圈。

  一辆拖车蹦蹦着开过来,打开了车厢极.

  老头扑在棺木上,要往棺材里跳,几个人把他拉开,凌空驾起来,棺木才抬上了车。车开走了.

  陈旭被一根皮带绑在一棵小树上.

  她摸出一沓钱,交给扁木陀的父亲.他吐着白沫,坐在雪地里,不停地用手刨着雪地,叫着阿根的名字.

  白雪地上有一座黑色的新坟.

  坟上开一朵朵黄色的丝瓜花。

  她在沼泽地上走,到处是坟。不是坟,是塔头墩子.

  阿根坐在一个墩子上吃喝:含豆糖粥……

  她感到腹中有一匹小马在踢她。她穿着一件巨大的袍子.

  她在沼泽地里陷下去,陷下去,袍子漂在水面上……


□ 作者:张抗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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