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节


  做毕业论文的时候,大家都把答辩想象得过于复杂、过于严格了。走上讲台的时候,心里还惴惴不安,深怕哪位教师为了显摆学问,就提一些高深而冷僻的问题。事实上,老师们的心也是肉长的,跟大伙儿朝夕相处、摸爬滚打地混了4年,谁肯硬着心肠让你过不了关毕不了业呢?学多学少学好学赖那是学生你自己的事儿,让你顺利毕业落一份人情那是老师的善意。所以,答辩的结果出来以后,大家就认为先前没有必要那么紧张的。看到那些吊儿浪当的学生居然也和自己一样得了高分,江虹的心里就对台下的教师们产生了几分鄙薄。

  好在心理上可以得到补偿的是,她考上了本系的研究生,这使得她自视就高人一头了。眼看着同学们为了分配的事儿忙忙碌碌、坐卧不宁的,她就暗自好笑。她依然是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这在已经毕了业的78级学生当中是绝无仅有的了。同学们知道她一定是在预习研究生的课程了,就想拿她来取笑两句。但一来没有时间,二来也没那个心情,就算了。

  的确,每个人都是自顾不暇。答辩完了以后,还来不及轻松一下,人们不约而同就把注意力转向了分配方案。每个人都在私下里打探消息,一时间各式各样的小道传闻此起彼伏,分不清是真是假。全班的同学都象发虐疾一样,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

  分配方案公布以后,竞争也就进入了白热化。尽管大家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有说有笑的,但谁都看得出,在那笑容背后隐藏的敌视。能动用的关系就都动用了,能想出的办法也都试过了。谁也不比谁傻多少,都明白这是自己一生当中关键的关键,讲不得半点温良恭俭让的。特别是来自同一个省同一座城市的学生,平时巴不得老乡更多一些,现在却只嫌老乡太多了。可见人心无常,愿望总是随着需要而改变的。

  尽到了人事,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等到每个人的去向象算盘珠子一样,被别人的手最终拨定了的时候,那情景就活象万恶的旧社会,真是有人欢乐有人愁哇!

  出乎意料分到了一个好去处的,占尽了便宜就不可以再卖乖。他必须掩饰好心里的得意,除了在给父母的信中报告这个特大喜讯以外,在同学们面前绝不轻易提起自己的未来;如愿以偿回到了家乡的,比上不足比下却是绰绰有余了。他们就认为这次分配果真是公平合理,"一碗水"端得确实是平。他们既不会使自己不满,也不会招致别人的嫉妒,这样就可以腾出功夫去安慰别人;那些被安慰的同学个个都象是无辜受伤的雄狮,被赋予了无端咆哮的权力。在博取了同情的时候,就乘机把这学校、这系、这他妈混蛋老师逐个儿骂个狗血喷头……

  得意也罢,不满也罢,谁也没有回天之力了。命运已定,随着分离的日子一天天地临近,大家反倒空前地团结友善了起来。他们一致认为,人这一辈子,只有同学之间那点儿友谊才是真友谊,才是最值得珍惜的。于是,惜别之情渐渐就替代了分配引起的兴奋与不快,而且越来越浓,越来越烈。

  这些日子里,学校小饭馆的生意就格外地火爆,随便什么时间都挤满了情绪激动的学生。他们当中有的是平时格外要好的伙伴,有的是朝夕相处的室友。有同班同系同年级的,也有外班外系不同年级的。好象分手前不喝上一壶,就无法表达彼此之间那份儿浓烈的感情。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酒真是个好东西。

  曹岚从上午就订好了桌子,下午4点多钟的时候,全宿舍的同学就有说有笑地涌了进来。她们一出现,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静了许多。正在喝酒的男生们纷纷抬起头,留意地望着她们。两个年龄最小的女同学就有点不自在,就想退。江虹走在最后,也急忙把眼睛转向了别处,装作视而不见。曹岚大大咧咧,用挑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帮男生,一直到对方怯下阵去。

  她们围坐在桌旁,叽叽喳喳地说一些感兴趣的话题。好象整日守在一间屋里,话还没有说完说够。昨天,学校刚发下来派遣费,她们嚷嚷着凑份子聚餐。江虹一直对这种事情并不热心的,就没让她掏。根据凑的钱数,她们要了相应的菜,又要了两瓶红葡萄酒。这是江虹第一次下馆子,心里就有些紧张。她偷眼四下里望了望,看到人们已经不再注意她们了,心里才稍感踏实。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每个人的面前也都斟满了红红的酒。曹岚端着杯就站起来,还不等她开口,一个小同学就扯了扯她的衣服,小声说:"别站起来,怪惹眼的……"

  曹岚把眼一瞪:"怕什么!"

  说着,就重新举杯:"203的姐妹们,为了友谊,干杯!——今天都得喝啊,谁也不许装!"说罢,她率先就喝了下去。

  其他的同学也都或急或慢地喝了。江虹试着抿了一口,就想放下杯子。曹岚不依不饶,说:"喂,江虹。怎么着你,非得我灌你不成?"

  江虹无奈,就只好喝下去。酒一落肚,顿时就感到热乎乎的,很舒服。由此,她知道了这种酒其实并不象她爹喝的老白干那么辣。所以,当曹岚给她斟第二杯时,她就没有拒绝。

  "第二杯,为了每个人的将来,干!"

  "干!"大家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

  几杯酒下去,江虹就有了飘飘欲仙的感觉,话也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从考研究生讲到分配,又从入学讲到毕业,从班主任讲到班干部,再从学生会讲到中川大学。毫无逻辑但却是滔滔不绝,恐怕她长这么大也没说过这么多废话。大家对她的善谈就感到惊讶,她们的印象里江虹一直是沉默寡言、性格怪僻的,今天看来不也很能瞎掰吗?她的脸色是红扑扑的,眼睛是笑咪咪的,样子非常单纯,也就非常可爱了。大家同在一个屋顶下住了4年,今天才发现她其实长得很漂亮的。

  这一发现明显地鼓舞了大家的情绪,曹岚就说:"江虹,你今天这样子真可爱,比平时……"

  江虹听到夸奖,就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其他同学也纷说,真的,从没见你这么活泼。

  "是么?"江虹的身体有些摇晃,笑着说:"其实、其实我挺活、泼的,但是……如果、平时伤害了大家,请、请原谅我,我……"

  "江虹,你快别说了。江虹,平时我们也对不住你……"一位小同学就拉住江虹的手:"我小,不太懂事儿,你要多包涵啊……"

  "哪里、哪里?大家都好、好好的,谈不上原谅……"

  曹岚见她俩有点过量了,就不再给她们倒酒。招呼其他同学:"来,让她俩说去,咱们再干一个?"

  江虹就不干,说:"喂,凭什么……不让喝……?喝!"

  "不行,江虹,你喝得有点儿多了。"

  "我多?我才没、没多……"

  曹岚有些为难,就说:"没酒了,你不能喝了……"

  江虹抬起眼睛,盯着她:"没酒?要……我有钱,我……请客……,反正就……这么一次了,喝!"

  曹岚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对,反正就这么一次了,喝!都得喝到底!"她冲着服务大叫:"喂,你!再拿两瓶来!"

  "什么?两瓶?"服务员惊异道。

  "对!两、两瓶!"全桌人一齐大喊。

  此时,屋里已是酒气熏天了,嘈杂的声音振耳欲聋。旁边桌上,一高一矮两位男生争执了起来,高个子端着酒杯说你小子分配个好地方前途无量要是不喝那就是瞧不起我。矮个子就说真不能喝了咱们哥儿俩不在乎这点儿酒。高个子就说你要不喝我马上走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今后也甭联系。矮个子只好说好我喝今儿个就算死在这儿也得对住这份儿交情。

  江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你来我往地斗嘴皮子,不由就嘻嘻地笑出声来。她一把抓起酒瓶子说:"喝!痛痛……快快喝……"

  说着,就给自己倒满,一仰脖子喝了下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倒……倒上……"

  曹岚见了,就笑着说:"江虹,你真……真行!喝、喝醉了……"

  "我没、没醉,好、好……喝……痛、痛快,哈哈……"江虹说着,就放声笑了。

  大伙家看她的样子滑稽,也就跟着笑起来。

  "哈哈……"江虹肆无忌惮地笑着。突然,泪水涌上眼窝,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笑直接就变成了哭:"呜呜……"

  大家见了,就劝。说:"江虹,哭、哭什么?挺……高兴的日、日子,应……应该笑。呜呜……"

  在女孩子成堆的地方,哭声是带有传染性的。7个人互相劝着,也都不约而同地哭了起来。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场面就被泪水淹没了。或是趴在桌上,或是以手掩面,那份儿伤心,那份儿凄楚,叫人不由得就心碎。

  曹岚硬咽着说:"……不、不管怎么样,咱们总、总算是有缘。……江虹,我对、对不住你。平时取笑你,背后也议论,你甭、甭恨我……还有小蒋,上次打、打开水的事儿。我性子急,脾气不、不好,请你原谅,呜——"

  "不!曹岚,打开水那件事儿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记、记恨你。……江虹,我也、也背后议论过你,还故意弄、弄乱你的床单。我真坏,哇——"

  在酒精的作用下,这帮女孩子面对着残羹剩菜,互想吐露心扉。这恐怕是她们一生当中最痛彻的一次检讨了,以后走上工作岗位,怕是不会这样自觉、这样诚恳、这样不留情面地剖析自己了。每个人都恨不得把这4年的光阴重新过上一遍,真要那样的话,她们之间肯定会减少矛盾,友善待人,和睦相处。

  突然间,久未吭声的江虹身子一抖,"哇"地吐了起来。同学们就不再检讨,赶紧为她捶背。没捶几下,也都纷纷地支撑不住,接二连三地捂着嘴跑出门去。曹岚的酒量大一些,勉强还算是清醒的,见势不妙,就叫服务员过来结账。

  江虹吐了一阵儿,神智就有些清醒。她掏出手帕擦干了嘴角,一把拉住曹岚,说:"我、我来……我有、有钱……每个月都攒……"

  说着,果真就要掏钱。曹岚制止她,说:"没、没你什么事儿,这是大伙儿凑的……"

  "那、那也凑上我、我那一份儿……"说着,就摸出一把零乱的票子,放在桌上。

  曹岚看看她,就按平均数抽了一张5元的,一齐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掩口窃笑,被曹岚看见了,就吼:"笑什么?又不是没、没见过……真是的!"

  说罢,就把江虹搀起来,一步一个趔趄地朝门外走。服务员追上来说:"喂,钱!钱不要啦?!"

  曹岚一摆手:"两毛钱,甭找啦……!"

  服务员指着桌上的钱,说:"是这些。"

  曹岚回头,看见江虹的钱还放在桌上,就又搀她回来,把钱塞进江虹的衣袋,向服务员抱歉一笑:"对不起……谢……"

  谁也闹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是隐隐记得,回来以后大伙儿抱在一起又大哭了一场。然后,好象是曹岚首先提到了董力昆,大家就七嘴八舌说了许多有关他的话,是好话还是坏话已经记不得了。再后来,每个人都坦白了自己心目中的男同学。内容有苦的也有甜的,具体细节也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也是她们一生当中第一次、或者就是唯一的一次向别人完全彻底地敞开心扉。

  第二天一早,每个人都感到脑瓜仁在隐隐作痛。睁开涩乎乎的眼睛,就发现屋里很乱,大家横七竖八合衣而卧。彼此对望了一眼,神情中既有心照不宣的愉悦,也有不好意思的羞怯。一半是因为昨晚失态了,很狼狈,一半也因为是过多地吐露了自己的隐秘……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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