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节


  董力昆为这次学生会委员们的郊游野餐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他争取到了一笔活动经费,说不上够,大家就又凑了一些。买了罐头、啤酒和面包,看上去倒也丰盛。

  这里是享誉国内外的著名风景区,学大寨的时候,就把树刨掉、山烧了,改种粮食。前年,一位中央首长来到这里,看了,就很痛心,就说要退田还林。眼下,新栽的树还说不上很粗壮,但极目望去,也是满山青翠了。一条小溪从山间流出,水底的卵石就清晰可数。岸边的草地平缓而整洁,一直就延伸到附近的山上。五颜六色的花朵镶缀在草地上,绚丽斑阑、分外醒目。山上的游客不多,沉静中就带着几分寂寥。鸟儿的叫声因此更加清脆,传的也就更远。山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就在绿色的阳光中发出"哗哗"的响声,好象有人在鼓掌欢迎。

  这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从山下上来,就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本学期一开学的时候,校学生会就进行了改选。他们这届学生会委员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由年轻的低年级同学接替了他们。这样,彼此之间没有了工作上的来往,再加上人人忙着实习和分配,见面的机会就很少。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了,大家就感到生活中好象空出了一大块,晃来晃去就不知该填些什么进去。回想起工作中的一幕一幕,愉快也罢,不愉快也罢,都将成为连结彼此记忆的丝线,永远无法扯断。再过几天,就是天各一方了,谁也不知道等待在每个人前途上的究竟是什么,谁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再能见上一面。所以,大家不约而同,带着虔诚友善的心情来参加这最后的聚会。

  董力昆也通知了高安,但他说要回老家为妻子办理调动手续,就没来。他说:"可能我回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离校了,见不上面了。你代我向大家问声好。以前工作中有什么疙瘩别扭,多包涵点儿。"

  董力昆见他说得真诚,就很感动,说:"好的,我一定把话带到。见了嫂子和孩子,也替我们大伙儿问声好。"

  高安点点头,说:"小董,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你是个好搭挡,跟谁都能处得来,我真心地感激你。"

  上山的路上,董力昆就把高安的话讲给萧木听。萧木说:"高安有他自己的经历,当然不能象我们这样不管不顾。其实他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好多做人、处事的道理。"

  董力昆就说:"是呀,当了几年的学生干部,这种经历不是人人都能有的,对自己的锻炼和成长大有好处,还能从别人身上学到好多。"

  "有些事情,要等过去以后才能真正明白过来,就觉得过去有些招猫逗狗的事儿太可笑了。也许人长大了都会有这种感觉……"

  说着,就来到了山上。江虹把一张宽大的塑料布铺到草地上,四周用石块压好,和易敏一起打开提包,把食品取出来。萧木从河边搬来一块大石头,重重地放到地上。就问江虹:"听说你们大醉了一场,真的?"

  "可有意思呢,抱头痛哭的……"江虹笑着回答。醉酒以后,她的性格确实是开朗了许多,话也多了。

  易敏瞪大眼睛看着她:"你也喝醉了?"

  于勇从一只马桶包里取出啤酒,插话说:"肯定特狼狈……哎,往中间放,这个搁那边!"

  董力昆也搬来一块石头,放下问:"于勇,纪念册都发完了吗?"

  "早就完了!启子,谁带启子了?"于勇一边忙活,一边说:"哎,说起纪念册,我还遇到一件怪事儿……"

  "什么事?"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就问。

  于勇把已经掏空的提包迭起来,垫在地上,示意身旁的杨叶青坐下。杨叶青抬眼望了望几位女生,就不好意思地坐下来。

  "你倒是说呀!"易敏在一旁着急,就催。

  "我去一家印刷厂联系,结果他们要价太高。我一听转身就走,厂长急忙把我拉住。你猜怎么着?"于勇故意卖个关子。

  "他要降价?"众人说。

  "不对。他把我叫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说是要给我回扣……"

  "回扣?什么是回扣?"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后来才知道,是从加价里面提出一部分送给我。照他的说法,有两百多块哪!"

  "你要啦?"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当时火就大了,这不是侮辱我吗?你们说,现在社会上怎么这么乱,亏他们想得出!……启子,谁也没带启子?这下麻烦了……"

  吴绍中怀里抱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走过来,弯下腰,小心地放到易敏的身边,说:"你坐!"

  易敏感激地笑了一下。吴绍中的脸腾地就红了,为了掩饰,就对于勇说:"交给我吧。"

  说着,从后腰抽出一把长长的匕首。易敏和杨叶青就齐声惊叫,吴绍中憨笑着扭过身去,背对着大家开启罐头。

  董力昆搬回来最后一块石头,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声咋唬说:"酒,把酒打开!"

  一边说,一边就用筷头将啤酒瓶的盖子撬开,摆在每个人的面前。李娜看着他的动作,就觉得有趣儿,学着样儿撬了起来,结果是把手硌得又红又疼。

  萧木抓过一瓶啤酒,打开了瓶盖,就用拇指摁住瓶嘴,使劲摇晃了几下。突然猛一松手,大叫一声:"酒来啦!"啤酒沫就欢呼着喷溅出来。他把瓶口转动了一圈,让酒沫落到每个人的身上、脸上。

  "木头,好你小子……"

  "他是故意的,真坏!"

  "罚他,罚他!"

  气氛就热烈起来,笑声直冲云霄,惊飞了栖在树上的鸟儿。

  "多么丰盛的野餐啊!"李娜双手捧在胸前用英语赞叹,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娜小姐,今天是中国式的野餐,只许你说中国话。"萧木冲她笑着说,其他人也一致表示赞同。

  "你不学好中文,一准被婆婆董懵颠倒喽!那时候,你哭出美国音儿来都没人能听懂还以为你乐呢!"萧木俏皮地对李娜眨着眼睛,大伙儿又是一阵大笑。

  董力昆举起酒瓶作出欲打的样子。李娜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从大家的表情上也看出不是什么好话,就用手戳着萧木,一字一顿地说:"你、是,个、坏、小、子!"

  大家又是一阵笑。

  笑声稍停,萧木示意大家安静,说:"今儿个还不光是咱学生会的人,有来宾呢也不给大伙儿介绍一下?"

  杨叶青急忙把头躲到了于勇的身后。于勇把她拉出来,掩饰不住内心的喜庆,说:"这位,杨叶青。鄙人的糟糠……"

  "不对吧?应该是准糟糠。"董力昆取笑他。

  听到"糟糠"二字,萧木就忍不住望了陶韵一眼。恰好,陶韵也在望着他。四目相对,他就象遭了雷击,急忙把目光移开。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对董力昆说:"还有一位国际友人呢也让大伙认识一下。"

  董力昆对着李娜的耳朵小声地嘀咕。大家就起哄:"大声点儿!听不清!"

  李娜大大方方地起身,指着董力昆自我介绍说:"我叫李娜。是他的媳、妇,美国、媳妇……"

  大伙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喂!诸位!听我说……"董力昆用勺子敲着酒瓶,请大家安静:"咱们学生会78级委员今天……咦,陶韵哪儿去了?"

  大家回头,果然陶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江虹忙说她很快就会回来。于是,人们就不急着开始,互相间开着善意的玩笑。等了一会儿,仍是不见陶韵的影子。董力昆就要去找,萧木拦住他,说:"还是我去吧!"

  转过一道山坡,就看见陶韵正在专心致志地采摘野花。她身上那件红色的确凉短袖衫在青翠的绿色映衬下,显得那么艳丽,把周围的草都映红了。萧木不敢惊动她,就靠在一棵树干上,远远地望。

  陶韵捧着一大把鲜花从树丛后出来,抬头看见了萧木,不觉就是一楞,一股哀怨从心头就涌到眼里。二人对视了良久,萧木刚想说什么,陶韵就轻轻咬着嘴唇,侧身从他身边跑开了。

  见到陶韵手里的鲜花,李娜首先就跳了起来。她接过花束凑到鼻子下使劲儿地闻着,连声叫:"美丽、美丽!"

  吴绍中把手里的半瓶酒一口气喝干了,就把空酒瓶放在中央。李娜把花朵一支支插进去,又剩下一些,就一一插在了姑娘们的头上。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兴奋,姑娘们的脸就更红,更是可爱无比。男生们见了,又是一阵欢呼。

  "开始吧开始吧!"

  "口水都流出来啦……"

  "董头儿,人都齐了快说吧!"

  董力昆刚想讲话,萧木就插言说:"哎,今天咱是哥儿们姐儿们聚会,我提议,只许叫外号,显得亲热。"

  "好——!"众人齐声拥护:"可是,她俩叫什么?"人们指着李娜和杨叶青,问。

  "现取!"萧木说:"李娜……干脆就叫'媳妇'——注意啊,发音的时候要发'西服'的音,甭带出亲昵的味道尤其男生们——于勇,你这位叫……"

  于勇说:"我一直叫她阿青……"

  "不行不行不行,太肉麻不大众化。大家说叫什么?"

  大伙七嘴八舌,说了好多。最后,董力昆说:"我看就叫'青丫头',多亲密,多有味儿……"

  众人一致称妙。杨叶青就红着脸,低头不语。

  至于江虹的外号,因为不太好听,大家只叫'首长',去掉了前面的203。

  这样,一圈人依次是婆婆董,媳妇、块儿、娃娃、桃花运、首长、青丫头、大甩和木头。

  婆婆董再次举起酒杯说:"把酒举起来!咱们今天,1、2……9,咱们9个人今天在这儿聚会,希望都能记住今天,记住咱们学生会,记住咱们的母校,记住……嗨!先干一杯再说!"说着,就对着瓶嘴喝了一大口。

  大家也都喝了,董力昆就继续:"没什么说的,咱们!热热闹闹、有哭有笑地干了两年多,有了感情。要分开了,真有点儿、有点儿舍不得……,"

  他的话使本来热烈的气氛陡然就冷了,大伙也都不知说什么好。董力昆见势不妙,就用胳膊肘捅了捅萧木:"木头,你给大伙儿白话几句!"

  萧木不推辞,当即起身。从席间取过一只空罐头盒,把酒倒了进去。举过头顶,说:"咱们还有一位哥儿们今儿个没来,通讯录……"

  众人心头一凛,不由得就庄重了起来。是呀,还有一位伙伴儿已经永远不能同大家聚会了,但他毕竟在身边生龙活虎地活过,他的音容笑貌依然是历历在目……

  "通讯录,我们给你敬酒啦。"萧木说着,就把手里的酒慢慢洒向草地,大家就纷纷地低下了头。

  萧木把剩下的两个半瓶酒摆在身边的位置上,说:"还有,这半瓶是高头儿的,这半瓶是'五车'的。这下子人都到齐了……"

  他看大家情绪不高了,就打起精神,说:"好了!兄弟姐妹们,听我说。死者已经长眠,走了的不在眼前,活着的还得活着,忙着的还得忙活。来,让我们举杯,为咱们婆婆董在美利坚别崴了脚……"

  众人被他重新引笑了。而他却依然一本正经,依次祝福道:"为'媳妇'真正成为中国式的好媳妇儿;为了'块儿'的仗义和酒量;为了'娃娃'快点儿长大;为了'桃……桃运'的……美丽和再交好运;为了'首长'的学业;为了'青丫头'的幸福;为了'大甩'的前途无量;为了'木头'的西藏。也为了'通讯录'的安宁、高头儿合家团聚和'五车'的平静;为今天,为此刻,也为永久的友谊,干杯!!"

  "干杯!"

  "干!!"

  ………

  接下来,大家就捉对敬酒,每个人都说着世界上最真诚最动听的祝词,喊声和笑声在山里引起阵阵回响。

  热热闹闹喝了一气,李娜突然就唱了起来:"老朋友我们紧握手,来欢聚在一堂……"

  大家听了,就和着曲调齐声高唱:"……快痛饮一杯欢乐酒,为过去的好时光……"

  远处的山峰反射着回音,歌声在山水之间久久回荡。其乐融融、其情融融,其草地、小溪、树木和阳光,无不荡漾着青春的欢乐……

  不知不觉地,眼前已经是一片杯盘狼籍了。女生们发一声喊,就跑到溪边洗涮。男生们捡起石子,在她们身前身后溅起一朵朵水花,自然要招来一阵阵笑骂和追打。

  董力昆从衣袋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叫住正在追赶于勇的陶韵:"陶韵,过来。我给你算一卦。"

  陶韵停住脚步,又警告了于勇一句,就丢掉手里的树枝,连蹦带跳地跑过来。她的赤脚在绿色的草地上跳跃,象两只撒欢儿的白兔。

  "算什么?"她坐下在董力昆身边,问。

  "你最关心的事儿。你别讲,让我来算。给你,洗牌!"

  人们一看又有了新鲜玩艺儿,就围了上来。董力昆从陶韵手里接过扑克牌,又故做玄虚,卖弄了一阵。就把牌一张张翻过来摆在草地上,口中念念有词说:

  "嗯,你要算的是……爱情!对不对?"他瞥了陶韵一眼,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是他先追你,不过呢……你立刻就答应了……"

  "答应什么呀?"易敏来得较晚,就不解地望着陶韵问。陶韵的脸蓦地就红了。

  萧木看了,就在心里暗骂董力昆的鬼点子。他怕陶韵发窘,就独自走开,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掏出一支烟点上。

  江虹把塑料布洗涮干净了,又把空罐头盒、空酒瓶、废纸等垃圾收拾到一处。四下里看看,看到没有丢下什么,就走近人群,探头向里面张望。

  董力昆正卖弄得起劲儿,额头上沁出了汗珠:"……嗯,有了矛盾。你看这张黑桃J……说明矛盾还挺深……可是呢,他照样爱你,两张红Q,你也爱他。怎么样,没错吧?……甭急甭急,让我看看最后的结局……"

  他把手里的牌捧到胸前,煞有介事地仰天祈祷:"苍天有眼,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吧!"说完,又冲着牌吹了一口气,猛地就翻开:"哈哈!红K!成啦。甭担心,吹不了……"

  "陶韵姐,算得准吗?"易敏扬起脸问陶韵。但不等回答,她就叫:"该我了,给我算……哎呀妈呀!该死的'块儿',你踩死我啦……"

  江虹不以为然,撇了撇嘴就退出来。信步走到萧木身旁,萧木就请她坐。她摇了摇头,问:"萧木,你要求去西藏,我真佩服……"

  萧木赶紧打岔:"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跟大伙儿一样,挺高兴……"

  "你看他们。"萧木指指人群:"多快活……"

  "他们在算命……"

  "闹着玩儿呗,婆婆董这小子就会糊弄人。你也可以去算一卦……"

  "我?算卦……?"江虹摇了摇头。看看话不投机,她就离开了。蹲在水边,百无聊赖地向水里扔石子。

  萧木望着她孤伶伶的背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吐出来,心里就涌起一丝莫名的酸憷。脚下,一株小小的白花在微风中摇曳,望着它,他的眼前就幻化出一幅幅杂乱无章的画面——

  白色的花慢慢地长大了,成了白雪皑皑的高原。又象是一条白色的被单,覆盖着一具僵硬的躯体。蜡黄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本通讯录,孤灯昏黄,一片死寂。夜色冰凉,剑一般切割着脸颊。一个发疯似的声音凄厉地呼号,树木在呼号声中倒下。成为一段枯死的木头,木头上坐着一个人。她摆弄着手中的大折刀,折刀寒光闪闪,飞出去划出一道冷光。一记脆响的耳光击破了夜色,陶韵在哭泣、在奔跑,一步一步跑进了深不见底的夜……

  烟头烧到了手指,他就猛地一抖,从幻境里醒来了。抬起头,就看见陶韵站在人群外面,正默默地注视着他。象一尊雕塑,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有凝望……

  他想笑一笑,但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笑一定很怪、很吓人。

(全文完)

                  1994年秋 初稿
1997年冬 改毕 于大境山庄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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