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假里董力昆带着自己的洋未婚妻回家见了公婆,返回学校以后,就发现一切都变了样。所有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都学会了和谒可亲,每一幅面孔的后面都系上了橡皮筋,见到他就忙不迭地扯动。满脸的笑容堆得起了垄,叫人忍不住就想伸出手去摸摸。好象当初董力昆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时候,他们真的没有跟着起哄啐上一口。所到之处,听到的都是恭维和庆贺。最多是在笑容撤去以后,再酸溜溜地加上一句:"这小子,玩了个洋妞儿,什么都有了……"
董力昆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得意,春风满面地拿出大包小包的糖果撒给大家。一边撒,一边就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既然他得到了实惠,嘴头上就得让别人三分,姿态上也得矮人一头,否则这天理就更是不公了!倒是李娜百无禁忌,丝毫不懂得中国的人情世故,那笑是发自内心的笑,高兴是毫不掩饰的高兴。有时当着很多人的面,她就敢抱着董力昆"啃"——目睹此情此景的人们异口同声把那叫作"啃";把李娜的热情叫"那骚劲儿";把董力昆的窘态叫作"蠢喇吧唧!"
萧木收下了董力昆送的一条"万宝路",当即就打开,抽出一支点上,端详着烟盒问:"哪儿弄的?"
"友谊商店。劲太大了我抽不动……"
"不会讲话你。说专为我买的多讨我欢喜。"
"咱俩谁跟谁呀?那样见外!"
正说着,李娜就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睡衣,刚刚洗过的黄毛长发用毛巾包着挽在头顶,这使她看上去比平时要高一些。见到了萧木,她用蹩脚的中文大叫一声:"木头——!"叫着,就张开双臂,与他紧紧拥抱。
萧木被抱得很紧,只好用没有夹烟的那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说:"快别这样,有人要着急……"说着,就冲董力昆眨眼。
李娜听不懂,就不理会,又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才放开手。用英语问:"咖啡,还是茶?"
"茶吧。我是个民族主义者。"萧木同样用英语回答。
李娜笑咪咪地望着他:"你?"
"还是个爱国主义者。炎黄子孙嘛,天生的美德我没办法……"
"哈哈……"李娜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就放声大笑。
董力昆拍拍他的肩说:"甭糊弄咱姐了,看把她给引歪了。坐吧。"
他俩重新坐下,萧木就问:"快毕业了,下一步怎么办?"
董力昆端起咖啡,啜了一口,说:"她父亲已经答应资金和担保,不过讲好了是借的,以后再还,还行!那边学校也联系好了,办这种事儿她比我在行。你呢?听说你准备去西藏?"
"谁这么嘴快?"
"咋晚陶韵来了,你们的事儿知道了一些……"
"她?"萧木眼睛一亮,急问:"她说了些什么?"
"轻描谈写地说了一点儿。不过,她很不开心,就连李娜也看出来了。你俩是怎么搞的,放假的时候还好好的……"
"甭提她!"萧木把手一摆。
李娜把茶端上来,放在茶几上,作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过身去擦桌子。才离开一个月,桌子上就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李娜一边擦,一边就抱怨,说:"你们中国人总是抱怨说自己的土地少,其实你们的土地都在这桌子上,在窗台上,在人们的脸上、头发里。"
说着,就冲他俩做个怪样,萧木和董力昆就笑。李娜擦完,紧傍着董力昆坐下,搂住他的脖子,兴致盎然地望着他俩。董力昆扭了扭脖子,使自己舒服一些,问:"这么说,西藏的事儿是真的?"
"你的意见呢?"
"消息来的突然,没认真想……不过,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一贯是出人意料的……"
"哎——听这意思好象我在玩惊险。这可不是故作惊人之举,正如你选择了美国一样,我在大千世界里选择了那儿。也许有一天我会灰溜溜地滚回来,但我不后悔。特别是现在,我信心十足……我们所能把握的,不是只有现在吗?"
"去民以后打算干什么?"
"什么都行,最好还是本行,教育!那儿的师资很缺乏……"说着,他又抽出一支烟,就着烟头点燃。看到李娜在一旁眨眼睛,他就用英语问:"你明白我们的谈话吗?"
董力昆转过头,用英语向她解释说,他和萧木正在谈论着西藏。
"西藏?哦——美丽而神秘的高原,佛教圣地,对吗?"说着,她就从桌上取过一本地图册。翻到了西藏那一页,就指着那片黄白相间的颜色问:"你要去那里?工作、结婚、养孩子?"
萧木笑着点头。
"哦——太好了!我很早就想去西藏看看,现在有朋友在那里,真是太好了!"
望着李娜兴高采烈的样子,萧木突然就想到了陶韵。他立即压下了这个念头,振作起精神,对董力昆说:"真有意思咱俩,一个去了最富有的地方,一个却要去最贫穷的地方。这听上去有点儿童话的味道……"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了。
"学成之后我是要回来的,李娜也要留下来。毕竟……"
"我可没逼着你表决心。回不回来是你自己的事儿,至于嘛?"
"这不是许愿,也不是表态,我们已经商量过了。这次回家,让她切实体验了中国式的家庭生活,她说她正在爱上这里的一切。在我出去这几年,她还要留在国内。我对她说,等我回来后她就作一个正儿八经的中国式媳妇儿,她说她十分乐意……"
"媳妇儿?"李娜突然插话,指着自己的鼻尖,问:"你们在谈论我?"看来,她听得懂"媳妇儿"这个词。
萧木看她那滑稽的样子,就笑。董力昆亲昵地拍了拍她的背,说:"夸你是个好媳妇儿……"然后转向萧木,接着刚才的话题:"……那时,我们会去西藏看你的。"
"说说而已。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不过,你是该让李娜去那儿看看,她准会跳起来……"
"看来,你对那地方挺熟悉了?"
"翻了几本书,正在被她迷上。"
"你认为学校会批准吗?"
"又不是值得你争我抢的好事,总不至于难为我吧?"
说到这儿,他转了话题,问:"好了,别总说这事儿。我有个想法,咱们学生会出面,给咱们78级毕业生统一制作一批纪念册。甭象77级学生那样端着小本儿到处找人签名,特寒碜。人这一辈子不就这么一回吗?"
"行,是个好主意。不过……咱们这一届学生会委员很快要换下来了,大家也都忙着论文和分配。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份儿心思……"
"让于勇去干。反正他已内定要留校当团干部的,多干点儿工作算是送他一份儿礼!"
"对呀!我明天就向学生工作部打报告……"
"你们班的首长怎么样,情绪?"萧木指的是江虹。
"我回来还没见着她。不过从上学期就开始铆足了劲儿考研呢。"
"她真能考上只要劲儿一上来。也算是一条生路吧。"
"咱这帮人可能吴绍中要惨点儿。上学期又是两门不及格,怕是只能闹个肄业了……"
"这丫怎么搞的,一天不如一天的……?"
"谁知道呢?他现在性格的变化也挺大,跟从前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嗨!这人哪!"萧木叹息。随即好象想起了什么:"哎,对了!毕业前,你把大伙儿招一块儿,咱们聚聚。这4年都挺不容易的,你以为?"
"没问题。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张罗……"
又闲聊了一会儿,看看天已近午,萧木就起身告辞。李娜想留他一起吃午饭,被他婉拒了。
董力昆也站起身,说:"我也走,注意点儿影响。"
说着,二人就一同出来。走过门厅的时候,潜望镜就笑容可掬地向他俩打招呼。董力昆也客气地问她好,熟络得活象他家街坊阿姨。萧木忍不住心里暗笑,举头望天,说:"潜望镜也浮出水面换气儿了。可见这天真是解放区的天了,啊?"
董力昆笑着说:"嗬,你不知道那封信的批示转下来那一天,她就跟自己的喜事儿似的,乐颠颠地跑去通知李娜。把李娜懵得直犯嘀咕。哎,说起那信,萧木,我和李娜真得好好感谢你……"
"烦不烦?这话都说多少遍了?"
"是真的,我们心里……"
"再说我跟你急。"萧木把手中的"万宝路"一举:"有这个比什么好听的都管用!"
又走了一段路,董力昆就问:"木头,陶韵她……真的没希望了?"
"……"
"木头,再努把力。你一个人去那儿我们会不放心的。陶韵她不错,看她昨天那样子,还在挂着你,没有铁心……要不,我找她谈谈……"
"甭价,你什么也别管!"
"可你总得……"
"不说了行不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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