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节


  晚饭的时间早就过去了,天已经黑透。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烟头的明灭伴着一声声叹息,在闪动。萧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鞋上的泥半干半湿,就象他心头擦不去的烦恼。

  "陶韵啊陶韵,你并不真正知我,不真正知我不真正……"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除了这么一句话,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嗒、嗒嗒……"有人在敲门。

  萧木没理会。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门外怯生生地叫:"萧木!萧木在吗?"

  他答应了一声,起身拉开门,同时把灯打开。日光灯跳了几下,亮了。门外站着陶韵同一宿舍的一个女生,萧木就不免惊异。

  那女生忙不迭地说:"萧木,快去看看吧。陶韵她……"

  "她怎么啦?"萧木心头一紧,浑身绷得象块铁。

  "我也不知道……下午她哭着跑回来,身上尽是泥巴。一进门就趴在床上哭,怎么劝也不行。问她什么都不说就这么一直哭,晚饭也不想吃……后来我去打饭,回来的时候门关得死死的我又没带钥匙,叫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想,我想不会出、出什么事儿吧?"那女生语无伦次,那副焦急的样子还不如干脆让她哭出来好些。

  萧木也紧张了,顾不上多说什么,把门一带就冲下楼去。那女生在后面紧紧追赶,高跟皮棉鞋在空荡荡的大楼里敲出一阵人的回声。

  来到陶韵的宿舍,门果然是紧紧地锁着,旁边的地上放着两个未打开的饭盒。萧木又喊又叫,把门擂得"咚咚"直响。屋内一丝人气儿都没有,反倒是把楼下的管理员给招来了。她绷着脸训斥萧木,那位女同学就急急忙忙地向她作着解释。

  萧木仔细察看了一下门锁,又踮着脚尖推了推风窗,然后双手扒住门框,想从风窗的缝隙向屋里张望。管理员一把就将他揪住,好象要跟他拼老命似的。萧木甩开她的手,象一头被激怒的狼,呲牙瞪跟地望着她。可怜这老太太小时候真的是被狼咬过的,再不能看到这种脸。就吓的连连后退,嘴里说着一些威胁的话,颠儿着下楼打电话去了。

  萧木看她走远,就跳起来,用拳头捣碎了风窗上的破璃。玻璃扎在手上,血流了出来。他顾不上擦,扒住门框引体向上,从碎破璃中伸手打开了风窗的插销,然后把头钻了进去。屋里黑得象个地窖,什么也看不清。他喊了两声,没有回音。只好探下身子慢慢地摸到门锁,但拧了好几次也没有打开。他只好调整一下姿式,把身子尽可能多地探进去,人就象一条面口袋一样,整个儿倒挂在门框上,终于就把门打开了。

  那女生首先冲进去,一把将电灯拉开。陶韵的床上是空的,被子凌乱不堪,床单上沾满了黄泥。皱巴巴的枕巾湿了一大片,大概已经被泪水浸得发苦了。

  萧木回头问那女生:"她会去什么地方呢?"

  女生连连摇头,嘴里象含着一包水,摇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声响。

  "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甭去,懂吗?如果她回来了,你就一直陪着她守着她懂吗?一步也不许离开懂吗?!"

  那女生就是当初被陶韵敲过脑瓜的小同学,这样的阵势是从来也没见过的。她那副惊恐的样子,好象立刻就会晕过去,而这会儿之所以还能站住,完全是靠了坚强的意志在硬撑着。萧木说一句,她就点一下头,萧木说完了,她还在不停地点头。

  交待完,萧木旋风般地冲了出去。经过楼下传达室的时候,老太太刚刚放下电话,冲着他的背影象赶狼似地嚎了两嗓子。

  地上的泥水已经冻起了一层硬壳,踏上去就有碎裂的响声,叫人听了觉得空寂无比。寒风被磨得更加锋利,吹在脸上,就是拨牙的时候注射了麻药以后那种钝钝的疼。

  萧木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他先是去了湖边,当初他们就是在这儿的长椅上开始相爱的。如今这里是空无一人,湖面结着薄薄的冰。他沿着湖边跑了一圈,也喊了一圈。经过小白楼时,那上面有几位无处可去的留学生,就从窗口向他望着。随后他又去了教室、办公室、工厂区、实险楼……每一处比夜色更黑更便于藏匿的地方,都留下了他的喊声。那声音听上去,就好象少年在变声的时候没找准调子。如果真的有人恰巧在那些地方,不被吓跑那一定是被吓晕了。

  经过一阵野驴撒欢儿一样的狂奔乱喊,他身上早已是热汗淋漓。解开衣扣,让自己冷静下来,猜测着她可能去的地方。猛地,他想起了高安,就心头一喜。但转瞬间又记起高安这个寒假是回家了,不免就再度沮丧。他又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分别去了汪稚家、陶韵的班主任家,甚至还有杨叶青家。但都是失望而归。

  她会去哪儿呢?

  萧木拖着两条失魂落魄的腿,盲目地走着。翻毛皮鞋已经湿透了,不跑的时候脚底就感到硬梆梆的凉。头上的汗正试着想冻成一层硬壳,贴身的衬衣就象一件铁甲,恨不得把背上的皮粘下来。

  走到学校的北门,看见保卫室外的灯在泥路上反着光,他就想起了大院外面那块空地。他俩下午就是在那儿闹崩的,会不会……?希望再度升起来,他就撩开大步跑了出去。

  一出院门,他又扯开嗓子狂呼乱喊。喊声在空中传出很远,一丛丛的枯草就象一个个身披蓑衣、蹲伏在地的人影,在风中瑟瑟发抖。他几乎找遍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嗓子象冒了烟一样嘶哑。也不知摔了多少跤,手上和身上沾了多少泥。

  然而,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空空的肚子咕咕地叫,两条腿就象灌了水银,一步一晃。失望和焦虑象两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此刻陶韵已经回了宿舍。他真希望她平平安安,希望她把自己臭骂一顿、痛打一顿。他保证决不还口,决不还手。他甚至想对她说一切都好商量,去不去西藏由她说了算!只要她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他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往校园走去,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若干年以前,也是这样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腿,在空荡荡的街上闲逛。他不愿回到那个新家,宁肯在寒风中忍饥挨冻……望着眼前的空地,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已被掏空了,灵魂和躯体都被无情地抛弃……

  走近下午他俩坐过的那段枯木的时候,蓦然抬头,他惊喜地看到那里坐着一个人影。他以为这是幻觉,刚才跑过去的时候,那里明明只有被风吹落的报纸呀!他揉了揉眼睛,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的,不正是他苦苦寻找的陶韵吗?他大叫一声:"陶韵——!"就跑上前去。

  陶韵静静地坐在那儿,全身都在发抖。萧木跑到近前,伸手就想去拉她。猛地,却见她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大折刀。这刀还是实习回来的时候萧木送给他的,当时她眨着眼睛,问:"送我这个干什么?"萧木就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说:"平时削水果战时削敌人,就是别削你和我……"

  可是现在……

  萧木怔住了,那冷冰冰的刀光割断了他的惊喜。再看看陶韵那冷馒头一样的表情,心里的无名火就腾上了脑门儿。本来是想拥抱她的那双手,就停下。然后,一把把刀夺过来,扬手就甩了出去。

  "好哇!你他妈也会吓唬人了!"

  一边喊,一边就把陶韵拉起来。气急败坏地吼:"这样喊你,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躲着我?!你说,说呀!"

  不等陶韵回答,他又粗鲁地摇着她的肩膀:"你他妈是想急死我呀!"

  喊着,就扬起右手扇了陶韵一记耳光。那声音在漆黑的夜里传得很远,听上去极为清脆。

  "你要死为什么不找个僻静的地方?啊?!就想死给我看是不是?!你他妈也太绝情了!"

  陶韵被这一记耳光扇懵了,半晌才哭起来。她挣脱了萧木的手,呜咽着跑了。她哪里就真的想死呢?只不过是要让萧木吃点苦头罢了。萧木的身影一出学校大门,她就已经看见了,但她一闪身躲进了茅草丛里。听着萧木的喊声,看到他那跟头踉跄的样子,心里就充满了报复的快意,满腔怨怒一下子也都平息了。她明白萧木是真的爱她,就走出草丛,坐在那里等……

  萧木指着她的背影大叫:"我以为你跟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没想到也他妈这么虚假。你滚吧!死吧!算我瞎了他妈的狗眼……"

  他喊着跳着,感到有股温热的液体滚到了唇边。伸出舌头轻轻一舔,就尝到了咸咸的泪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突然双膝跪地,以手掩面。起先是被压抑的呜咽,继而就放声号啕。那哭声,就象垂死的老牛在哀呜……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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