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节


  校园里难得有这样宁静,静得可以听到雪粒划过夜空的声音。窗户的玻璃上结满了霜花,象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陶韵探出半个身子,用手在玻璃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

  萧木躲在被窝里,叫她:"快进来吧。看冻着!"

  "真美!"陶韵不理会他。

  "再美也不能防感冒,你病了遭罪的是我……"

  "你真是个木头,一点也不懂得大自然。"

  "好好,你懂你懂……"萧木一边说,就一边动手拉她。

  "那当然!"陶韵缩回身子。冰凉的脸枕在萧木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热乎乎的心跳,说:"真美!"

  "被人家捉了奸可就美不起来了!咱总不至于给中国大使馆写信吧……?"

  "那就不让他们捉住!"

  "聪明!智商见高……"

  "去你的!"

  萧木抽出胳膊,从桌上拿起一支烟。刚要点,陶韵就一把夺去:"叫你少抽烟,你就是不听!"

  萧木皱起眉头,说:"跟你讲过多少遍了甭干涉我,怎么就没点记性?"

  "就要就要,就要!"陶韵的兴致受到了打击,不满地撒泼。

  萧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火柴放回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上铺的床板,一言不发。

  陶韵身上那种女人特有的支配欲越来越强烈地显露了出来。萧木就感到有一张温柔的网,正在一点一点向他蒙头撒来。只等他彻底掉进网底,她就会把网口一收,说:"亲爱的,你是我的。我有权支配……"

  "萧木,你真的爱我吗?"看他不讲话,陶韵就忍不住,扳过他的头,问。

  "已经问过多少遍了这话,记得吗?一百零八遍够写《水浒》续集了。又不是拍电影,整这么酸……"

  顿了片刻,又补充说:"我不想用语言来回答这个问题。我爱不爱你你最清楚。"

  陶韵噘起漂亮的小嘴,泪水就在眼中徜徉。看她真的不高兴了,萧木就轻轻搂紧她,说:"咱们干嘛总是闹气为这个?问点别的不行吗?"

  "不!我就要问你,爱不爱我?"

  "爱!爱!行啦?"

  陶韵得意一笑,但随即又绷紧脸嘟哝:"我知道,你根本就不爱我……"

  "混蛋!"萧木突然就大光其火。不知怎么就推了她一下,陶韵的半个身子滚到了被子的外面。

  她的泪终于涌了出来,从眼角就流向枕边。她用手捂着脸,肩膀在轻轻耸动。被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渗出来,充塞在寂静的宿舍。萧木知道自己鲁莽了,就慌忙把她拉进来,搂在胸前好言相慰。谁知道陶韵猛地转过身去,把脊背对着他。又一把把被子也扯过去,倒把萧木晾在了外面。

  萧木长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摇头。

  女人这东西,真他妈应了那句话,水做的!她冻成冰的时候,任你刀劈斧剁软磨硬泡最多是崩你一脸白碴,叫你人不人鬼不鬼丢人现眼认定生为男人就是错,碰到她还不如走走后门另投一胎呢;而当她化成泪的时候,却可以淹死千军万马,凭你五大三粗一男老爷们,整天玩深沉练高大照样把你熬成汤炼成丹,叫你同样哀叹同样痛恨自己骨头怎么就这么酥!你就说陶韵吧,平时傲气得还以为自己真是个公主了,叫多少人急得在操场翻跟头掌嘴的一个主儿,却是说哭就哭,泪腺特别发达,动不动就象个无倚无靠的孤儿。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道歉赔罪给您老请安了!"萧木扳过她的身子,替她吻去脸上的泪水。这一刻,他又有了怜香惜玉的丈夫气:"你看,三妻四妾都成公社向阳花了,一边一朵红太阳……"

  陶韵绷不住,就破涕为笑。一边用手捶打他,一边连声叫骂,极尽撒娇之能事。然后她把被子扯起,给萧木盖严实,脸贴着他那毛绒绒的胡须,轻轻蹭着,说:"萧木,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

  "那当然!"萧木用手拢着她的头发。

  "我爱你……"

  "那当然……"

  萧木说着,就拿起被陶韵夺去的香烟叨在嘴上。陶韵见了,忙不迭地把火柴划燃,替他点上,说:"木头,别生气,啊?"

  ………

  天一亮,雨夹雪就停了。太阳半明半晦,阳光也不强烈。地面上湿漉漉的,人走在泥地里,不一会儿鞋底就沾满了黄色的泥巴,很重。

  走出校园的北门,前面就是一大片空地。这是早些年平整出来准备建研究生院的,不知什么原因一直就没建起来。倒是野草长得很茂盛,夏天就成为各种昆虫和小动物们的乐园。如今,枯草一丛一丛,在这无风寂寥的冬天,回忆着夏天的热闹情景。

  萧木和陶韵平时就常常躲在这儿谈情说爱。他们嫌湖边太挤,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上熟识的同学。自己尴尬,对方也尴尬。彼此再见了面,都象是做过贼的人,没话找话地搭讪,心虚地笑,特残忍。这里是一片荒凉,很少有人就把热恋交给这片死气沉沉的土地。虽然说接吻的时候没有树木的掩护,却也不必担心会被别人看见。

  这会儿,萧木的手就搭在陶韵的腰上,两人一起走到一段枯木的跟前。他拂去上面的尘土和雨水,垫上一张报纸,作了一个"请"的姿式。陶韵心满意足地笑了,就坐下。

  这是他们大学生生涯中最后的一个寒假了。假期过后,就要进入毕业前的紧张阶段。实习、写论文、答辩、分配……那时,就很少有约会的时间了。因此,他们就决定这个假期哪儿也不去,就这样每天厮守在一起,形影不离。好在人们对毕业班学生谈恋爱,是抱着比较宽容的态度,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不致于招来大惊小怪的议论。经过了四年的培育,爱情的果实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季节。胜利者就带着满足的心情向大家公开了自己的意中人;失败者明白了鲜花有主、争也无益的道理,就大大方方地和昔日的情敌握手言和。甚至还说上几句祝贺恭维的话,表明彼一时、此一时也。

  情况的确也是如此。且不说董力昆与李娜双出双入、招摇过市,就连于勇也敢把杨叶青带在身边,向萧木和陶韵作地正式的介绍。他指着陶韵对杨叶青说:"我那时候为她死去活来的……"

  杨叶青表面上敷衍,心里就老大的不高兴。萧木察觉到这一点,就连忙打趣儿,说:"幸亏我帮你解了围,否则,哪还有杨小姐这么漂亮的……?"

  杨叶青听了恭维,心情就好多了。但听到萧木称她"小姐",又觉得不好意思,就红着脸低下头。

  事后,萧木不无感慨,对陶韵说:"其实我也得感谢大甩,是他帮我找到了你。"

  陶韵小嘴一撇,就抢白:"酸!"

  萧木反击道:"再酸也酸不过你呀!"他学着陶韵的口气,拿腔拿调说:"'你爱不爱我?'这才叫酸哪……"

  "烂木头,打你打你!"陶韵跳起来,追打萧木。追不上,就赌气停下,噘着嘴说:"不跟你好了,你笑话人家……"

  萧木就返回来哄她。

  回想这些亲密的场面,是一件令陶韵十分惬意的事。她依偎在萧木的胸前,让思绪象一条纺不尽的丝线,源源不断地从心茧里抽出来。她愿意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抽下去,直到永远。

  "想什么呢你?"萧木扳过她的头,问。

  "你别管!"陶韵白了他一眼,又把头扎下去。

  萧木望了望天上的白云,再看看脚底的湿泥,叫:"陶韵。"

  "嗯?"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早就……"

  "什么事?"陶韵听他口气严肃,就放弃了遐想,抬起头问。

"……"  

  萧木犹豫着,弯腰拾起一根木棍,漫无目地地敲打着地面,不知如何启口。

  "到底什么事嘛?"陶韵见状越发好奇,追问。

  "我……"萧木紧盯着她的眼睛,好象是下定了决心,说:"我想去西藏……"

  "去西藏?"陶韵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已经显出了足够的惊异:"假期就快结束了,再说,也得有钱……"

  萧木知道她是误会了,就急忙解释:"不是,不是现在去。我是说……毕业以后去。"

  "什么?"陶韵猛地挣脱出来,让自己和萧木拉开一段距离,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如果那眼睛里真能伸出两只大大的问号,萧木相信自己绝对会被绞死。

  "去西藏。"萧木抬起手,想把她重新拉近:"我想了很久……"

  陶韵躲过他,大声问:"为什么?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去……"萧木尽量把语气放缓,同时深情地望着对方。

  陶韵想起,自从上个学期实习回来以后,萧木就经常独自发呆,而且不止一次地讲起桐树沟小学的惨景。当时,陶韵除了表示同情和安慰以外,根本就没往别处多想。有一天,萧木眼圈发红,脸色十分难看,见了面也一言不发。陶韵就问,他把一个信封递给陶韵。信是李校长写来的,他告诉萧木,他们走后不久,李拥政就被毒蛇咬死了。他死的时候,怀里紧紧抱着萧木给他寄去的书和本……

  陶韵读罢,就关切地望着萧木。萧木也在怔怔地望着她,眼里盈满了泪水。她上前抱住萧木的头,萧木就势呜呜地哭了。这还是陶韵第一次听到他的哭声,那么低沉,那么伤心,那么难听……

  从此以后,萧木更加沉默寡言了,总是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近来,就发现他总是捧着一本地图册翻来翻去,床头也摆满了有关西藏的书,有时候还让陶韵帮着挑资料、作卡片。她还以为他是在为毕业论文作准备呢,谁知道……

  "那……我怎么办?"陶韵起身,把头转向了别处。

  "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萧木也站起来,想拉她的手。

  "我不去!"陶韵把手甩开。

  萧木无奈,把被遗弃的手缩回来。低头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反正我已经想好了……"

  "那你叫我怎么办?"陶韵猛然回过头,萧木就看见她的一行眼泪已经行到了唇边,而另一行还在途中:"你要是想甩我就明说!"

  她显然是气急败坏了。但不管她怎样发火,仍然是一副受了委屈的娇艳模样。

  "话可得讲清楚,我没有一丁点儿这意思!我爱你,懂吗?"

  萧木表情严肃,因此,脸就显得更黑:"我越来越明白自己爱你有多深,我不愿意离开你。所以,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说到这儿,他稍稍停顿了片刻,放缓了语气:"还记得蔡闽义吗?一个人竟然这么简单,这么脆弱……他死以后,我想了很多。我必须干点儿什么在爱情以外!还有李拥政……桐树沟,那么落后,却又那么渴望。这不是简单地寄上几本书就能解决问题的……我必须献身其中……"

  "那也不一定非去西藏不可呀!"

  "不,那儿的教育比起内地来落后得多,我是经过了认真考虑后才作出选择的。我想依靠自己创造点儿什么,而不想跟在别人后面重复什么。我必须对自己负责……"

  "难道内地就没有意义?就不能创造?其他的人都是不负责任吗?"

  "不是。人和人不一样!内地需要人,边疆更需要人,总得有人去那里。我天生喜欢闯荡、冒险,我去是合适的……"

  "萧木,你……太让我伤心了!"陶韵一屁股坐下来,把头埋进臂弯,嘤嘤地哭了起来。

  "陶韵,我……我不愿惹你伤心。所以,我请求你……"

  "不!决不!你根本就不配成家,不配谈恋爱。跟着你,我会累死的!"

  萧木感到自己象被猛击了一掌,脑子在嗡嗡作响。他木然地坐下,点上了一支烟。半响,才怔怔地说:"是的,我会让你觉得累,感到脚下的路永远走不完,永远在跋涉,在长征。可是,你理想中的丈夫、爱人是什么样子呢?你拒绝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会偏偏爱上我?你想想这是为什么?好好想想……"

  陶韵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我知道,你比别人强很多。我爱你,就是因为你有个性、有追求、永不满足。象一口淘不尽的井,让我每时每刻都感到新奇和诱惑……可是,我们在内地不是同样可以建立一个不寻常的家?按你喜欢的模式生活?你从小就没有享受过家庭的温暖,我会用我全部的爱来体贴你、关心你,给你补偿……"

  陶韵提到了自己的身世,就令萧木深深地感动。他何尝不想有个舒适温暖的家?让自己奔波了二十多年的疲惫之身躯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可躺下来以后怎么办呢?还起来吗?起来以后又能干什么呢?或者干脆就躺成蔡闽义……?

  "陶韵……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温柔、最会体贴人的姑娘。我也明白你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为我做了那么多……但你要知道,如果我失去了机会,就会窒息就会失去个性失去你现在所爱的一切,变得象任何一个庸人一样无所事事,碌碌无为。到那时,你能保证还会爱我吗?你还敢相信这就是你当初狂热的地爱着的那个萧木吗?"

  "……"

  "陶韵,我不是一时的头脑发热。相信我,我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走下去……"

  "萧木,你曾要求我完完全全属于你。而你却、却一点儿也不肯给予我……"

  "因为我是男人——你别用这种目光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陶韵,你要明白男女之间实际上是不可能平等的,有一方总要做出牺牲的。在咱俩之间,这一方只能是你……即便是以后结了婚,你也必须充分认识到这一点……怎么?你这么反感?"

  陶韵重新站了起来,象盯着一头怪物,又象是在看着一具复活的木乃伊。从她面部的惊诧可以想见,过去她被男人们捧到了多么眩目的高度,而眼下又是多么干脆地摔了下来。

  许久许久,她才摇摇头说:"萧木哇萧木,你……你可真是一个……自私!"她本来是想用一个更加严厉的词,但一时想不出来,想到了也不愿说出口。

  "也许是的……自私。"萧木也跟着站起来,扳过她的肩说:"所以,我没有强迫你。你……可以选择……"

  "混蛋!"陶韵挣脱了对方的手,愤怒地吼:"我把一切都给了你,而你……你却说出这种话!你这个……这个骗子!"

  "不!我不是骗子!决不是!!"萧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同样大声吼叫。

  陶韵被他萧木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骗子!混蛋!就是骗子……"

  喊着,就双手捂着脸,向校门狂奔而去。萧木在后面连声呼喊,但陶韵根本不睬。她越跑越远,一路上踉踉跄跄,两行脚印歪歪扭扭,象两行委屈的眼泪。

  阳光依然不明不晦,空气却越发尖利地凉。寒风从敞开的衣领钻进去,萧木就觉得心头一颤,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战。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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