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然,在这件事情上,校长没有说假话。结婚申请递上去刚刚一个星期,学校外事办的张主任就亲自来到了小白楼,把校方研究的结果,连同有关部门的批示通知了李娜。
这一天对于李娜来说,是她一生中最倒霉的日子了。
清晨,还在床上躺着的时候,她就闻到屋里有一股异味儿,朦胧中还以为自己置身于教学楼里的公用厕所呢。急忙起身,发现是卫生间的地漏冒水了,地毯已经被浸湿了好大一片。她急急忙忙地抓起电话,一时却不知道应该拨哪个号码?后勤处、房管处、清洁队、外事办等等,她弄不清这些部门的职责和分工。冒然打了过去,电话线的另一端就推来推去,都说这不是自己的份内事。好不容易找来了两个工人,把管道疏通了。等他们趿啦着高筒雨靴走了以后,她就发现打字机上的"R"键失灵了,桌上,一只黑色的橡胶手套还在意犹未尽地滴着脏水。她气愤地咒骂,把手套丢进了垃圾桶,然后用抹布狠狠地揩擦桌面。一不留神,又把董力昆昨夜喝剩的半杯咖啡碰翻在地。深褐色的液体渗进了地毯,使那一小块儿的颜色看上去比别处深了许多,就象一个精心布置的凶杀现场。
张主任在潜望镜的陪同下走进了李娜的房间,看到她正气乎乎地坐在沙发里,望着"凶杀现场"发呆。不等她有片刻喘息还手的机会,张主任开门见山,就把最重最狠的那一棒抡到了她的头上。他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校党委决定的时候,潜望镜就在一旁露出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们走后,李娜就跳起来,把门重重地关上。然后,就把这一天的日历撕得粉碎,又把窗户打开,让凛冽的寒风彻底荡涤着屋里热乎乎的浊气。后来,李娜谈起这天的倒霉劲儿,就说,这有助于让她深切地理解许多美国人描述过的越战经历。
董力昆在一夜之间,就变得老气横秋了。他满脸的晦气就象季节变换时恶劣的天气,又好象白色恐怖下敌占区的日子,灰蒙蒙、阴沉沉的。
自从递上了申请书以后,他终日就陷在心急火燎的等待之中。起初,他还是有心思强作欢颜,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想方设法地引逗李娜开心。但随着日子一天天地推移,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就变得僵硬了,最后干脆就整天躲在李娜的屋里长吁短叹,反倒要李娜想方设法逗他高兴。好不容易就盼来了回音,却是那样的冷酷无情,不仅断然就拒绝了他们的请求,而且是明令禁止他再与李娜来往。还停止了他学生会主席的工作,听侯进一步处理。尽管班主任在传达这个决定的时候,使用了世界上最温和的口气,他还是感到浑身发冷,不由得就打了一个冷战……
宿舍里的同学们在最初听说了这件事情的时候,表情是震惊的。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就有些嫉妒。表面上他们有口无心地和他打趣儿,嚷着闹着要吃喜糖。心底里却是巴望着学校牢牢地站稳无产阶级立场,严辞拒绝资产阶级的不正当要求。现在,果然学校按他们的意愿做出了符合民心的决定,他们反倒有些自责了。看到董力昆的悲惨遭遇,他们的内心就很同情。知道他心情不好,一大早就懂事儿地躲到教室里去了。再说,期末考试很快就要来临了,复习的时间过一天就少一天,在董力昆身上浪费一分钟就少一分钟。老婆是人家的好,成绩当然还是自己的好。
董力昆缩在被窝里,似睡非睡。他头发凌乱,象一蓬枯草。皱皱巴巴的衣裤从床沿拖到了地上,蚊帐的一角耷拉下来,就象林冲落草为寇以前勉强栖身的那一处风雪山神庙。
门外传来"嗒嗒"的敲门声。他不理,转了个身,把头冲向墙面。
敲门者就加强了力量,声音很大,也很刺耳。
"滚!"董力昆顺手就抓起桌上的酒瓶奋力扔了过去。酒瓶砸在门上,又反弹回来,恰好就落在一只沾满泥土的球鞋上。瓶里的酒淌出来,似乎是要灌醉那只鞋……
门"嘭"地一声,被踹开了。进来的是萧木,他好象是赶来看热闹的,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肩,满脸幸灾乐祸地打量着零乱的屋子和零乱的董力昆。
"滚开!都他妈滚……"董力昆从被窝里伸出了两只干瘦的胳膊,狂挥乱舞。一招一式特别象街边妇女打架的时候常用的那种。
萧木淡然一笑,弯下腰把脚边的酒瓶子捡起来。走到床头,问:"国际主义战士成美国酒鬼了,逮谁咬谁。再来一瓶怎么样?"说着,就从身后摸出一瓶"尖装",重重地往桌上一顿。
董力昆看清是萧木,就从被窝里探出了半个身子。他的肋骨一条一条地显露出来,象刚刚起锅的半条糖醋鱼。叹了口气,他就哭丧着脸说:"木头,我……我他妈……"
话刚出口,就咧开大鲶鱼嘴,呜呜地哭了。
"得,又不是来吊丧的我。甭跟我娘儿们兮兮的。"
"木头,我这心里……堵得慌,死了的心都有……"
萧木返身把房门关上,说:"你也犯不着跟我假装旧社会。我这是受人之托,弄得跟探监似地实非我愿……"
"怎么?……是李娜叫你来的?"董力昆把泪一抹,焦急地问:"她……她怎么样?"
"比你强多了她。要象你似地躲被窝里学孟姜女,我还真不好意思进去。"
"她没事儿?"
"至少她没想着毁我长城……"
"木头,你快说,她到底怎么样你快说呀他妈的!"董力昆一把抓住萧木,用近乎哀求的衙气说。
"别这样拉拉扯扯的影响多不好……先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董力昆打开,李娜那并不漂亮的字迹就映入眼帘:
"亲爱的,听萧先生说你情绪不好,我很不安。我可不喜欢一个酒鬼丈夫。你是个男子汉,对吗?知道应该怎样做。我与萧先生商量着,要改变斗争策略——你们中国把这叫作'斗争'——详细情况由萧先生转告你。吻你,你的娜。"
"木头……你他妈真……真他妈!"董力昆又在哽咽了。
萧木从铁丝上扯下一条毛巾递了过去。董力昆接过,一边擦着泪,一边就不好意思地问:"你快说,有什么办法?"
"你先穿上衣服,弄得跟赤膊上阵似的看着吓人……"说着,帮他把衣服捡起来。又从裤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自己顺手拉过了一张椅子,骑马一样地跨上去,双手搭在椅背上,掏出烟点上。
董力昆双手接过信封,颤颤巍巍地从里面抽出信笺。刚刚看了一个台头,他就好象被针扎了一下,不由得一怔。用疑惑的目光望着萧木:"木头,这……?这行吗?"
"这得问你自己,有这个胆儿没有?甭急,读完再说你。"
董力昆不敢再问,低下头一目十行就读完了。他信心不足,说:"这……这不是捅到天上了吗?"
"中国人就信这个。天上打个雷比地上打场战争还唬人……"
"我是说,只怕、只怕……人家那么多国家大事儿还忙不过来呢。能理咱吗?"
"你小子可真窝囊。小老百姓的事儿不也是咱中国的事儿?再说,给大人物写信又不犯法,不理就只当咱想套近乎没套上。再说,他老人家一直受迫害,知道老百姓心里的苦。这些年拨乱反正、搞改革开放,是个开通的人……"
"可是……"董力昆还是犹豫:"上次你让我们申请结婚,结果闹得满城风雨的。现在连李娜的面都见不到了,现在又给上头写信,会不会……?"
"哎?我听着你丫这话是在骂我多管闲事!"萧木起身:"把信还我。只当……"说着,就伸手来抢。
董力昆一边闪避,一边解释:"木头,你听我说嘛。我不是这意思,我是有点儿担心……"
"得!说你丫色胆包天连国际友人都敢绕,事到临头却这么一样子!怎么说呢?李娜被你丫码住,不是因为时差没倒过来,就一准是小时候打针打出毛病了。告诉你我可,这是唯一的一条路,走不走在你。想上吊我绝对把腰带借给你!也他妈邪门,中国这男爷儿们倒不如美国的娘们儿……"
"这也是李娜的主意?"
"她已经给美国大使馆写了信,按照美国法律这没什么障碍她说。"
"那好,我也干!这信……?"
"你抄一遍,再改改,然后把底稿撕喽。这事儿可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万一老人家不待见,可别把我给供出去。下午我去小白楼,有什么鸿雁之类的想飞飞?"
"有、有。"董力昆听了,就忙着找纸笔。萧木把自己的钢笔递过去,董力昆感激一笑。匆匆写好了一张便条,就折起来交给萧木:"你还能出入小白楼?"
"这话问的!你造的孽干嘛要连累我?谁不知道我的清白名声?前两天校领导还琢磨着让我去'怡情园'看大门呢。"
董力昆不由得就笑出声来:"我是说,潜望镜她……?"
"现在又恢复了登记制度,限定了会客时间,过点儿不出来一准有人来捉奸。听说还要给一楼装上铁栅栏,对那帮洋人实行圈养……"
"那,留学生们肯答应?"
"当然不肯,几个鬼子扬言要搬到校外租民房呢。不过呢,最后也许会肯,谁知道呢?好了,没我什么事了吧这儿?"说着,就要走。
董力昆急忙穿上衣服,口中说道:"这事我马上办!木头,我真……"
萧木打断他的话:"别再埋怨我就成!"他指着桌上的酒瓶,边退边说:"这是最后一瓶,悠着点儿。喝到有好消息那一天。"
话没说完,人已经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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