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诞节后的第3天，李娜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就和一位住在一楼的丹麦留学生对换了房间。这间房子是在小白楼的阴面，窗外一片空荒的草地。草丛里掩盖着许多烂砖碎瓦，成了蟋蟀们的家园。与此同时，董力昆宿舍的同学也开始向班长反映，说董力昆这小子一连好几天夜不归宿了。他要真象总理那么忙，干脆睡国务院去算了，省得给他留门。
在去教室上课的路上，班长就追上江虹，询问学生会近来是不是改成夜间值班了？
"值班？值什么班？"江虹大惑不解。
"董力昆一连几夜没回宿舍了。"
"可能住别人那儿了吧。"
"只怕……没那么简单"班长看左右无人，就压低了嗓门，说："都说跟一个留学生搞上了……"
"不会的！决不会的，我不相信！"江虹就断然反驳。有确，她不愿意相信。
班长看江虹的脸色不对，不想再自找没趣儿。连忙打住："其实，我也不信。只是听说……"
这一天，江虹的脑子里全是董力昆的影子，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前些时候，人们传说他和曹岚好上了。江虹当时就坚决不信的，怎么样？根本没影儿的事！这次也一样，又是造谣中伤！
不过，她还是认真地回想了董力昆这些天的表现，发现确实有些反常。每天上课他都是来得特别早，但却总是哈欠连天，有时候上完第一节课就走了。学生会办公室里也已经很久看不见他的人影，学生会的工作也是撒手不管，听之任之……她不敢再接着想下去，决定找董力昆谈一谈。"一失足成千古恨哪！世上可没卖后悔药的！"她说。
"谁支使你来的？"没等江虹把话说完，董力昆就跳了起来。
"没有这事儿就算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犯不着生那些小人的气。"江虹就安慰他。她低着头，漠然的表情不象是很热爱同学的样子。
"有！有又怎么样？"董力昆气急败坏了。
"不，没有！你不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你说没有这样的事儿，赶紧说呀！"江虹就是有这种本领，再着急的时候也要保持语调的舒缓和沉稳。
董力昆直勾勾地望她良久，叹了口气，反而平静了。他说："无法否认！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要结婚。江虹，你看在老同学的份儿上，先不要张扬。等时机成熟了我们自己会宣布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就见江虹脸色惨白，双手捧在胸前不停地颤抖，身子也趔趄了一下。董力昆忙问："喂，你怎么啦？"说着，伸手把她扶住。
"放开我，你这个卑鄙的骗子！放开你这肮脏的手！"
江虹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但是语气坚定、大义凛然，就象神明的宣谕。
董力昆急忙松开，茫然不解地望着自己那双"肮脏的手"。半响才抬起头，看着一步一踉跄的江虹，自言自语地嘀咕："妈的203，有病啊你……？"
第二天中午，董力昆打好饭从人群里挤出来，选在角落里的桌子坐下。刚往嘴里塞了几口，萧木就来了。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回身找来一只凳子坐下。问："里通外国的罪行暴露了，没打算逃往第三国？"
董力昆来不及把勺子从嘴里退出来，就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谁他妈传的？！"
"没人向我汇报。"萧木往嘴里填了一块红烧肉，含糊不清地说："我是世界上第一个知道这事儿的，却是最后一个听说的。为此我觉得活着特没劲……"
"肯定是江虹，他妈的……！"董力昆把勺子重重地往饭盒里一丢，咬牙切齿。
"喂，我说。你近来讲话特别返朴归真不文明，这可是80年代了……"
"我对她说过，先别往外传，她……"
"人家那是爱护。都象我这样闻过饰非的不是往黑道上推你吗？！"
"木头，你别寻开心了。这件事从头到尾你最清楚，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别，你可别抬我！你俩之间的事儿我怎么会最清楚？你也知道我对风流韵事不太热心一直。再说，你也不肯让我特清楚了对吗？"
"萧木，你难道也认为我们真得不应该……"董力昆把饭盒往前一推，凑近问。
"应不应该这得问你自己。说实话跟我，这回是玩真的还是过虚瘾？"
"当然是真的！我爱她，她更爱我。我们在一起有着无穷无尽的欢乐，有说不完的话……她那么活泼、真挚、热情。你知道我是很少为女孩子动心的，可这次真的无力自拨了……尽管我们在语言上还有一定的障碍，但那根本不影响我与她的交流……心与心的交流。"
"得了，够酸的啊。你们商量结婚了吗？"
"还没有，不过这是很自然的……"
"别傻啦！你赶紧找李娜商量好，马上就申请结婚，越快越好！"
"这是不是太早点？我们……"
"早？你觉得这样不明不白的特舒服？你们先申请着，指不定什么时间才能批下来呢，这期间你们的交往就特正当了。要不等上头知道了，你想死都买不到耗子药。我党的政策历来都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得争取主动自己供出来的和别人咬出来的不一样。你看着办吧！"
"我又不是罪犯，怎么划到敌人那边去了……？"
"你以为你还是好人？冲这事儿你已经是自动与人民为敌了！"萧木说着，就到开水池接了一盒热水，一边吹着水面上的油花，一边喝。他看看董力昆几乎未动的饭菜，把水吐到地上，说："看你那垂头丧气的那样儿，至于嘛？"
董力昆抬起头想解释什么。萧木不听，到水池边把饭盒洗了，回头对董力昆说："哥儿们，你得挺住啊！"说罢，就走出了食堂。
董力昆心烦意乱，又楞了片刻，就把饭菜倒进了泔水桶。饭盒也顾不上洗，就气冲冲地直奔了"怡情园"。
昨天晚上，离开董力昆以后，她气恨交加，着实难过了好一阵儿。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儿，连夜就去找高安。高安留校以后，是在学生工作部工作的，直接分管学生会。这样，在习惯上江虹仍然把他看用是自己的老上级。她把董力昆的事根据自己所知道的，简单地讲述了一遍。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遗漏什么。
从高安那里出来，她的心情比较来的时候就轻松了不少。"既然驴子不往人道上走，拉是拉不住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给脸不要脸谁笑在最后还不一定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就想这些。想通了这些道理，她甚至还庆幸及时识破了董力昆的庐山真面目，不幸之中之万幸啊！亡羊补牢犹末晚矣，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失败是成功之母吃一堑长一智呀！
这时，她打开了被子，正要准备上床休息。听到董力昆叫门的声音，她平静地穿好外衣，拉开门就走了出去。其他同学一声不吭，望着她。直到房门重新关上，才叽叽喳喳地议论。一直就不作声的曹岚，突然骂："不是个好东西！"大家一时就莫名其妙，弄不清她骂的是谁。
来到了楼下，不等董力昆发火，江虹就供认不讳："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有什么错吗？你不要以为我怀有什么个人目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向领导汇报情况是我应尽的职责……"
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她根本是不屑于看着董力昆的，免得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你、你……"董力昆气得两腿发抖，恶狠狠地盯着她。好一会儿，才气哼哼地冒出一句："我他妈都不想骂你！"说完，就象来的时候一样，怒气冲冲地走了。
整个下午的时间，董力昆就一直躲在李娜的房间里。傍晚时分，他才回到自己的宿舍。有同学就告诉他，高老师派人来通知，让他明天到校学生工作部去一趟，有很重要的事对他谈。
高安从江虹的口中猛然听说了这件事儿，心里着实就很震惊。江虹走了以后，他越想，就越是觉得非同小可，不免就替董力昆惋惜。他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按通常的做法，这类棘手的问题只需要向部长汇报一下，上面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了。既尊重了领导，又不担干系，上下都有交待，就挺好！但这件事儿的主角不是别人，是董力昆哪！这就叫他犯难了。
自从这届学生会组建开始，董力昆就一直是高安的副手。尽管他们之间也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是董力昆的宽厚、热情和主动使高安感到很满意，两个人的配合也算是默契。由于年龄和经历的关系，高安在那些直接从高中校门走进大学的学生们面前，可以自豪，也可以惭愧，就是不能亲密。要不是董力昆从中起着过渡和缓冲的作用，高安就不敢说自己能够指挥得动每一个部门。他认为这种关系有点儿象……象毛主席和周总理的关系。当然，这是不可比的，但本质上总有那么一点儿相似的地方。在当主席的时候，他就一直想把这种亲密的感觉告诉董力昆，但每次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如今，高安已经是留校的老师了。虽然过去的合作关系变成了上下级关系，但高安还是保留着对董力昆的好感。他犯了事儿，自己既不能一推了之，也不能落井下石。于是，他就决定先不声张，找董力昆当面谈一谈，也许就能使他悬崖勒马了。
第二天，董力昆果然就来了。高安用异乎寻常的热情接待他，并以极大的耐心听完董力昆那抒情诗一样的表白。沉默了片刻，他用领导加朋友的口吻推心置腹地谈了自己的看法。其批评之严厉，规劝之诚恳，语气之委婉，应该叫董力昆生出无地自容的惭愧。
但是，当高安苦口婆心的劝说告一段落的时候，董力昆就抬起头说："高……老师，我想说的只有三句话。第一，感谢你对我的关心，真的，由衷地感谢！第二，我和李娜是真心相爱的，这种爱纯洁、炽热，超越了国界和语言；第三，我希望这件事由我们自己来公开，好吗？"
高安心里有些不悦，但他还是大度地说："可以！不过最好是快一点。既然你已经拿定了主意，我想多劝也无益了……不过还是希望你冷静地想一想，特别是正值你的组织问题……"
"谢谢。我已经选择好了，真的！"董力昆就打断了他的话，起身告辞。
第二天一上班，董力昆和李娜就双双出现在校长的办公室里。看得出，董力昆今天是特意换了一身比较体面的衣服，头发也着意地梳理了一番。就算是这样，他面部的表情还是庄重得近乎呆板，眼神儿也游移不定。倒是李娜掩饰不住满面春风，象过节一样兴奋。大概因为美国人当惯了世界公民，一时就记不得这里是孔老夫子的故乡。可见她攻读亚洲古文化，成绩肯定是平平的。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王校长肥胖的身躯牢牢地塞在扶手椅里，从瓜条眼镜的上面望着他俩，秃秃的脑门上反射着窗外透进的光。
"校长先生，我和他……"李娜指着董力昆："我们申请结婚，请您同意。"她用英语讲完，又用生硬的汉语重复道："结婚！"
校长把脸上的惊诧暂时收敛起来，换上了一捧可掬的笑容。他从椅子里把自己的身躯拖出来，手里捏着他们的申请，用很流利的英语说："李娜小姐，我已经明白了您的意思，不过……"
他抬起手，胖胖的手指轻轻地搔着脑门儿。这个动作足以证明他遇到的难题是多么令人头疼："不过……我们还没有这样的先例……您知道，对于没有先例的事……我看，你们的申请先放在这儿，等我们研究一下。给我们一些时间您不会介意吧……"
"如果没给您添麻烦的话，我们倒是不在乎。"李娜推开双手，耸了耸肩。
"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工作，请你不要客气。届时会通知您的……"
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以后，董力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与李娜对视一笑。李娜张开双臂拥抱他，但却被他挡开了。他心虚地四下观望着，见没人注意，才拉起她的手快步走了。
他们没有直接回小白楼，而是有意绕着校园兜了一个大圈子。碰到相熟的同学和老师，董力昆就兴高采烈地说，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未婚妻……
等到他们完成了任务，双双回到李娜的宿舍举起酒杯，互相庆贺的时候，整个中川大学的校园里就已经被这件新鲜事儿搅得沸沸扬扬了。几乎在每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到人们的议论：
"……那个美国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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