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沿着人工湖的东岸走过去,浓荫掩映的地方有一幢造型别致的四层小楼。雪白的倒影在湖中泛起一片游动的白光,到了冬天,楼影被固定在薄薄的冰面上,远远望去,以为就是湖面上坚持不化的雪。这就是中川大学里"校园八景"之一——冬湖孤雪。
把它称为一景虽然有些差强人意,但一提到"小白楼",大家就都知道那是留学生楼。
中川大学接收留学生还是从上个学期开始的。他们的到来说明,尽管中川大学在这里建校的时间不很长,但它在历史上还是一所名符其实的老牌大学。留学生们大多是来自非洲和中东地区的,因为肤色较深的缘故,从他们的脸上倒也看不出战争的残酷和饥饿的肆虐。偶尔有几位白种人和他们一起走出小白楼,那白得过份的皮肤就显得很剌眼。那些来自欧洲和北美的学生们严格地说起来,已经不能算是单纯的学生了。他们中大部分人是半教半读的,在当学生的同时,也给中国学生教些外语。从学校里挣了钱,再交还给中国老师,转手之间就沟通了中西方文化,挺便当的。
娜塔莉娅就是这样的留学生之一。她出生在意大利的那不勒斯,自幼就随着父母移居到了美国。今年22岁了,是康奈尔大学文学院的硕士研究生,主攻的专业是亚洲古文化。这次她作为院际之间的交换生,来到中川大学进修汉语言文学的。大概是为了表示对方块字的尊重,她就给自己起了一个中文名字,叫李娜。
她的父亲是一位汽车配件经销商,在他的心目中除了意大利的历史和文化,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瞧得起的了。就连让他发了财的美国,也一直受到他不遗余力的鄙夷和抵毁。女儿选择了现在这个专业,使他大为光火,父女之间就吵,就形成了一条不可弥合的鸿沟。李娜不想在经济上仰仗别人,为了能来中国,她一连几个假期都在打工挣钱。由于她的专业是个冷门儿,到中国来的的名额就很容易争取。从中国回去的朋友告诉她,只要是到了中国就不愁挣不到钱。人民币不见得比美元好挣,但确实比美元经花。因此,等到攒足了路费,她抬起腿就走了。到了学校,她申请开办一个"英语口语速成班",很快就得到了批准。这样,她预支了第一个月的薪水,购置了一些必要的物品。
董力昆和萧木就是她这个班上的学生。第一次上她的课,那股别扭劲儿就象没有炸透的麻花,粘乎乎地拧在心里。从中学到大学,这些学生们一直经受着纯粹的汉式英语的折磨,其发音和英式英语更为接近。而李娜的口语完完全全是美国式的,满嘴卷舌音,儿化韵贯穿在每一句话的始终。就象是习惯了普通话的人乍一听北京方言,觉得那么滑稽、轻佻和不负责任。好在这与李娜那张娃娃脸倒是很相配,听得多了,滑稽就可以变成幽默,轻佻也可以理解为活泼。这挺符合美国人性格的,董力昆认为。
小白楼的门厅里有一间传达室,室内长年就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名义上是个"传达",但其编制既不在后勤处,也不在保卫处,而是放在校外事办公室里。每当有中国学生进入小白楼,都必须要经过她的反复盘问,恨不得把祖孙三代的简历都登记一遍才能放行。有一次,她凭着高度的责任感,硬说一位刚来不久的日本留学生是她的中国同胞。日本学生"叽里哇啦"地解释,她就抢白说,甭装腔作势蒙我,外国人长啥样我懂。日本学生对这种未经本人同意就擅自改变其国籍、进而就改变了其待遇的做法十分不满,一直闹到校长办公室,对我方提出了强烈的抗议。其措词之激烈,让校长认为这很可能就是又一轮侵华战争的借口了。其他的留学生也乘火打劫,一齐向校长发难,指出学校的一些做法严重侵犯了他们的人权。此后不久,出入登记的制度就被取消了,但中年妇女还坐在那里,躲在眼镜后面偷偷观察每一位进进出出的人。人们背地里就把她叫作"潜望镜"。
当董力昆把这个外号告诉李娜时,她用手作成两个圆圈罩在眼睛上,四下里偷望了片刻,才纵声大笑。
萧木没去实习以前,董力昆常常拉他一起来找李娜闲聊。他走了以后,董力昆就只好独自一个人前来。潜望镜注意他已经不是一天半晌了,她详细地记录着他到达和离去的时间。用计算器统计起来,那数字很大,就吓了一跳。反映到外事办,又转到保卫科,调查出这人是学生会的主席。潜望镜似乎就放了心,再见到他的时候,态度就大为好转。董力昆第一次看到她主动地露出笑容,反倒吓了一跳,急忙反躬自省,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不轨行为,着实让他心虚了好几天。
李娜也很愿意与这位勤恳好学的中国学生交谈,借此了解了许多她想知道的东西。不过,出于职业道德,她在跟自己的学生交谈时,自始至终是使用英语的,这一点让董力昆暗自钦佩。善解人意的他有时也鼓励李娜使用汉语,这是课下嘛,不必那么认真的。于是,李娜就把英语和汉语混杂在一起,交替使用。
"萧木、木头,怎么没来?长时间……"李娜讲的汉语几乎是一字一顿的。
"他去实习了。实习懂吗?就是……"董力昆也传染上了美式汉语的毛病,一字一顿说得相当费劲儿。
"什么时间……回来,他?"
"很快,还有一个星期。懂吗?"
知道的人明白这是师生之间的对话,不知道的人看他们比比划划的样子,还以为是两个聋哑人在热烈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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