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破又旧的吉普车在依山傍崖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钟头,和萧木一起来的"麻杆儿"早已经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煞白。他的头靠在车篷上,还在不断地发出一种只有恶心时才会发出的声音,做出一种只有呕吐才会做出的动作。萧木的五脏六腑也是几乎要跳出胸膛,他就把头转到窗外,让自己望着远处的山峰。
五颜六色的山花一片接着一片,让人不由得就想起地毯的图案。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小鸟从山坡上陡然惊起,象猎人射出的霰弹一样,在空中划过,落向另一片草地。太阳是躲在那道大山背后的,从这里就看不到它。凭窗下望,坝子里的农田和村庄却都沐浴在阳光之中,这儿的阳光缺少它应有的热度,使稻田看上去就更绿,炊烟看上去就更蓝。
"我日他妈!又熄火了。"汽车象一头垂死的老牛,蹬了蹬腿就吭哧一声不再动了。司机骂了一句,打开车门跳了下去。麻杆儿就迅速下车,蹲在路边吐出几口酸水,喘息着问:"还有多远……?"
司机是个40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嗓门却是不低。一路上不停地骂骂咧咧,日他妈的车,日他妈的路,日他妈的一切有关和无关的事。说他在骂,却也并不是就真骂,只是把"我日他妈"三个字作为感叹词来用,为的是加强语言的感染力。他一边捅鼓着冒热汽的发动机,一边就说:"还有两道坡,赶过去吃晚饭没得问题!咦——我日他妈,又是油管……"
这次毕业实习,先是在县文教局听了报告,又听了经验介绍,最后才分到全县的各个学校实地操练。萧木趴在地图上找,好半天才选中了最偏远的桐树沟小学。文教局的同志笑了,说那里太艰苦也太不方便,这次就没有安排在实习之列。带队的老师怕给县里的同志添麻烦,也劝萧木就近找一所学校。但他一再坚持要去桐树沟,麻杆儿也表示愿意同往。县文教局的同志看他这样执著,私下里猜测这小子大概是正在争取入党,就觉得应该为党的推陈出新贡献一份绵薄之力。他们向县委借了这辆破吉普,专程把他们送往桐树沟。
"怎么样?麻杆儿,风景不错吧?"萧木给了司机一支烟,问。
"啥风景!哪还有这心思……"麻杆儿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边还要好!"司机把发动机盖"嘭"地一声关上,直起身:"桐树沟有山有泉有树有竹,就是远点儿!"他钻进车里,试着重新把火打着,向他俩一招手:"上车!我日他妈,还有三十多里地呢……"
天快要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桐树沟小学。桐树沟并不是一个树庄,它是一道沟的名字。小学校的附近只有很少的农户,更多的学生是住在远远近近的山里的,最远的一个学生家离这儿有20多里的山路。所谓的小学校,也只是一间石砌的破草房,与左邻右舍没什么区别。唯一的标志是它门前的香樟树上吊着一口破铁锅,大概这就是召唤学生上课的钟了。
正是吃晚饭的时间,学校里空无一人。司机就摁着喇叭,招来不少人围观。大人们端着饭碗,尖尖的包谷米饭上堆着鲜红的糟辣椒;孩子们光着脚板,围着吉普车转来转去,又喊又叫。一位50多岁的男人分开人群,与司机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我叫李万学,是学校的校长。公社昨天就通知说你们要来,等到天黑了刚刚回家,失迎失迎!"
说着,就转过身和萧木、麻杆儿分别握手:"你二位就是大学生喽?欢迎欢迎!"
这位李校长头上缠着布帕,穿一身破旧的蓝色裤褂,腰里扎着一条布带,脚下蹬着草鞋。笑起来满脸皱纹,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讲起话来声音很脆,离得近了就能闻到一股强烈的口臭。他的外表十足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不知道的人谁也不会把他同"校长"二字联系起来。
"走,先去吃饭。"李校长招呼大家。
看到司机有些犹豫,他又返身说:"车子放在这里没得关系。"说着,又对就近的一位农民喊:"李幺爸,照看好车子,不要让娃娃们搞脏喽!"
那位李幺爸就象得了圣旨,对着好奇的孩子们吆喝着:"滚!滚远点!四娃子,小心老子把你抓来阉了……!"他喊着,就凑到车前,弯下腰仔细地看汽车的前灯。
李校长家距学校大约有一百米的样子,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就是。显然,他是有所准备的,特意让老婆蒸了一碗腊肉。好多孩子跟了过来,挤在门外,闻见浓郁的肉香,就不住地咂吧嘴。李校长喝斥说:"走喽走喽!回你们家吃饭!"回过头就对客人笑道:"吃,多吃,多吃!"
萧木的心里好象塞了一块大石头,很沉重,挟了一块腊肉慢慢咀嚼,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儿。麻杆儿精神不振,也不想多吃。倒是司机一面大口地扒饭,一面就不住地夸:'香、香。桐树沟的腊肉硬是香!再整点辣椒来……"
当晚,他们三个人就分散住在农民的家里,以后的饭也要轮流在农民家吃。萧木分到了李幺爸家,李校长领他进门的时候,李幺爸就问:"有没得补助哟?"
李校长笑了,说:"这是啥子话哟?政府的事情,上级自有安排……"
"政府咋的啦?前些年……"
"好喽好喽,补助的事包在我身上!"
李幺爸这才转过身,对萧木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大学生!"
晚上,萧木就睡在李幺爸的儿子二狗的屋里。竹床不大,他不能完完全全地伸展。山里天凉,虽说是刚交10月,夜里却要盖得厚些。被褥散发着浓郁的霉味儿象热乎乎的泥,大团大团地糊在嘴和鼻子上。蚊子的嗡嗡声响得成片成堆,身体的各个部位不断传来难以忍受的骚痒,就翻来覆去地抓。每一次翻身,竹床就会发现痛苦的呻吟。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上去,就显得格外刺耳。对面的屋里传来李幺爸打雷一样的鼾声,屋子的顶棚就随之瑟瑟发抖。窗外的蛙呜很响、很亮,好象就在很近的地方……
萧木想迫使自己赶快入睡,就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但睡意就象一根细弱的蛛丝一样游移不定,稍不留神就断了。于是干脆就不睡,把这些天的所见所闻在脑海里一一重现。他没有想到山区里竟会是这么穷,学校竟会是这样地简陋破败。最初,他提出到桐树沟来,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想象着这里的风景一定很美,可以在竹林掩映的校园里漫步,尽情呼吸清新的空气。就象是男人偶尔看到一个娟秀的名字,就想象这名字的主人也一定娟秀。除了这个理由,他还想象着山里的孩子朴实勤奋,围在自己身边问这问那;想象着这里的老乡热诚好客,手里提着山货,把自己叫到家中……
第二天到了学校,萧木才知道李校长也是桐树沟小学唯一的老师。这里一共有32名学生,分成了四个年级。给高年级学生上课的时候,低年级的学生就在门外等着。给低年级学生上课时,高年级的学生就在教室后面做作业。教材既不统一,数量也很少,不少课本是以前的学生离校的时候留下来的,就连那种套着红塑料皮的《老三篇》,也被拿来当作识字课本。
李校长敲起破铁锅,把孩子们召到眼前,向他们介绍了新来的老师。学生们望着麻杆儿那条下面异常肥大的喇叭裤,就笑个不停。李校长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训斥:"笑!笑个鬼哟!人家是大学生,学问大。你们不好好读书,象你们老子一样屁都不晓得……"
萧木和麻杆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刚才一见面,麻杆儿就皱着眉头抱怨,说昨晚拉稀,在床上躺几分钟,就要跑到院子里蹲几分钟。还说蚊子臭虫横行霸道,按叮牛的剂量来叮他。司机听到这话,不由得就笑着说:"我看你们是吃错药犯神经喽,要想回去的话,上车!"麻杆儿连忙说:"不回不回,说着耍的。"
李校长让他们向学生们讲几句话,说着,就带头拍起了巴掌。他俩谁都没说什么,只是向学生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学生们见了,就哄堂大笑。他俩抬起身,眼眶里充盈着泪水。学生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睁大好奇的眼睛,哄笑声嘎然而止。那些年龄稍大一些的同学就低下头……
李校长是位憨直敦厚的人,在他俩面前有时就显出不安。萧木请他派课的时候,他就涨红了脸,说:"我派啥子课哟,你们是大学生……"
萧木态度诚恳地说:"我们是来学习的,当然要听你的安排。"
麻杆儿也说:"就是。这半个月你是头儿,我们是兵。"
这话令李校长就很感动,他说:"刚刚你们给学生娃鞠躬,我现在要给你们鞠个躬……"
说着,果然就要弯腰。萧木一把拦住他:"不行,不行……"
李校长又接着说:"以前,也有老师的,一个个都走了。那个能吃得起这份苦嘛?只有我土生土长的走不脱。娃娃们要上学读书,只有这个条件,难道说看到不管不成?再苦也要坚持,能让他们认得几个字也好,反正没有指望出啥子大学生。我的水平有限,初中还没有毕业,再高也教不起,好在娃娃们的家里也不计较。我屋里头也分得有田,半教半耕地过来喽……"
李校长絮絮叨叨,说话的乡音很重:"……起先,公社派人来通知说要来大学生,我根本不相信!以前我找公社派老师,硬是派不来。现在有人主动要来,说下大天来我都不信。后来才晓得你们是来实习,不是长期的……不过,我们还是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在一起,好好帮一下学生,多认得一些字。有几个娃娃学习不错,可能还有点儿希望,你们多帮一下他们……"
李校长说着,就摸出了烟叶。萧木连忙递上一支香烟,李校长就说那个没劲儿。一边说一边就接过来,凑在鼻子下闻着,然后珍惜地夹在耳朵上。继续卷着自己的叶子烟,说:"这里生活苦,有包谷饭吃就不错了。那些派饭的人家水平有限,吃不好睡不好不要跟他们计较,冲着我来讲……"
"有没有不上学的孩子这附近?"萧木插嘴问。
"有哇,多喽!"李校长抽了一口,把呛人的烟吐出来:"主要是些女娃娃,家里头不让上……"
"应该说服他们家长……"麻杆儿插言。
"说服?说得服才叫厉害!前些年我都把门槛都踢破了,这几年我也老了,也懒得跟他们计较。"说着,他双唇一抿,把口水吐得很远。
"那么,你的工资……"萧木好奇地问。
"啥子工资不工资哟,每个月15块钱,盐巴钱!那些交不起学费的送些米呀腊肉呀,我就给他们买些纸呀笔呀,他就没得钱,你把他咋个办呢?"
"这山上有没有狼呀什么的?"麻杆儿问。
"前些年有,这阵子倒没有了。蛇多,你们要当心些!"
慢慢地,校长和他们熟悉了起来。空闲的时候,就找与他们唠闲嗑。不过他空闲的时间不多,下了课又要回去种地,晚上还得帮老婆打草鞋、编箩兜。有时候,萧木和麻杆儿也帮他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平谈谈地过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