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桐树沟的日子里,萧木和李幺爸的儿子二狗成了好朋友。二狗的大号叫李拥政,是李校长给起的。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恰好就有一队解放军战士长途拉练经过这里。他们放下背包就为当地老百姓担水劈柴,还在墙上写满了标语。校长信手抬来,就给这孩子取名"拥政"。李幺爸嫌这名字太洋了,透着太多的文化气,叫起来不习惯,听起来也剌耳,就一直叫他"二狗"。
李拥政就是校长所说的可能会有出息的孩子之一。他聪明,也十分顽皮,上房揭瓦、爬树逮鸟的事儿样样都干。萧木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李拥政坐在最后面,他无心听讲,就把树叶插在前排女同学的头上。按当地的习俗,头上插了树叶就表明要自卖自身的,他大概就是想制造这样的恶作剧。萧木喝止他,下课以后又把他叫到面前责备了一番,向他讲了一些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道理。
谁知不等萧木把话说完,他就梗起脖子、翻着眼皮说:"学了也没得用,照样务田种包谷!"
萧木耐着性子:"种包谷也得有文化……"
"哈哈……种包谷还要有文化……"李拥政就大笑起来。其他同学也跟着他笑。
"严肃点你!"萧木气冲脑门儿,决心要使出威严,否则对这帮淘气的孩子将会束手无策。他镇了脸,说:"你就是这样跟老师讲话吗?一点规矩也没有!"
"老师?你们根本不是老师,来几天就走喽!"李拥政照样顶撞。
"你!"萧木一时语塞,就不知道怎样应答。
李拥政得意洋洋,邀宠似地环顾着同学。同学们果然就嘻嘻哈哈,对他表示钦佩。
"李拥政!"萧木大喝一声,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包括李拥政在内的学生们乍一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就一楞,随即就想笑。但一看萧木的脸色,又止住了。
"李拥政,你破坏课堂纪律,又顶撞老师。罚你在教室外面背诵课文,过一会儿下课时就得把今天的课文背出来!"
说罢,他转身进了教室。轮到上课的低年级学生也都一哄而入。
下课以后,李拥政还站在原地。萧木走到他跟前,还没来得开口,他就朗声背诵起来。除了有两个生字他不认识以外,背得还算是流畅。萧木就有点吃惊,不由就说:"李拥政,你很聪明,将来会有出息的。"
李拥政不领他的情,一转身就回家了。
当晚,萧木就向校长说起了这件事。校长抿着嘴吐了一口口水,说:"这个娃儿硬是犟得很,要犟好几天。但是脑子还是聪明,一学就会。可惜落在这儿了,学不到啥子东西……"
"我再找他谈谈……"萧木犹豫地说。
"嗨!谈也没得用,过一阵自己就好喽!"
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麻杆儿此时插言,问:"李校长,你今天去公社的事儿办得如何?"
"他们说县文教局打过来电话,你们的实习费要过一阵子才能发下来……"
"可是,我们学校早在半个月以前就给了他们……"萧木不解道。
"你哪里晓得下面的事哟?能拖一天就算一天,你要不找也许就没得影子喽!"
"怎么能这样?这里本来就穷……"
"不妨事不妨事,无非是多跑几趟,盯着屁股要就是了。"
"可这里距公社有40多里的山路,跑一趟不容易呀!"
"习惯喽,习惯喽。"校长轻描谈写地说。
"不行!"萧木起身,说:"回去的时候我一定向他们提出这件事,真是太不象话了!"
"你们回去的时候能提一下最好,你们的话文教局还是要听的……"
"李校长你放心,这件事不落实我们就不回学校!"萧木说着,就望了麻杆儿一眼。麻杆儿也表示一定得把钱要回来,否则太对不起乡亲们,对不起李校长了。这些日子麻杆儿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最显著的是他脱去了心爱的喇叭裤。脚上穿着草鞋,有时就故意让泥巴沾在身上,好象这样就能缩短同当地老百姓的距离。
离开桐树沟的头一天傍晚,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萧木就象往常一样沿着石阶登上了后面的小山坡。山坡上种着包谷、油菜和红苕,一片青葱,一片金黄。从那里可以望见竹叶掩映下的小溪,潺潺而下。山风徐徐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叫人陶醉,流连忘返。萧木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摸出一支烟点上。他脱下脚上的草鞋,在石头上磕去黄色的泥巴。望着自己这身打扮,想到若是被陶韵看见了,一定会笑个不停。他已经向李校长要了几双草鞋,准备带回学校,保证人人见了都会喜爱。
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条擀面杖粗细的毒蛇就悄无声息地从石缝里溜了出来。它身上黑黄相间的花纹格外耀眼,鲜红的信子象闪电一样频频游动。萧木的烟味儿打扰了它,它就想偷偷溜走,换个地方。假如萧木一直坐着不动,他们俩就会相安无事,失之交臂。偏偏萧木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站起身想继续向上走,只要他迈出一步,必然就会遭到那蛇的的袭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拥政从包谷地里钻了出来,大喊一声:"不要动!"
经这一喊,萧木就发现了面前的毒蛇,不由得毛发倒竖,抬起来的腿就停在了半空。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想要退回去,或者是想保持静止已经是不可能了。
李拥政就冲上来,把蛇的注意力引向了自己。那蛇受到攻击,象箭一样射向李拥政。就在它的尾巴刚刚滑走的一刹那,萧木的脚重重地落了下来。
萧木落地的动静使蛇意识到自己是腹背受敌,就有些犹豫。就是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李拥政一脚踩住它的七寸了,同时迅速提起它的尾巴。旋身一抖,那蛇登时就骨节松脱。软软地,象一条巨大的蚯蚓一动再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以致于萧木只能靠事后慢慢的回忆、一点点的联缀,才能把大致的经过拼凑起来。他惊魂未定,心里"嘭嘭"乱跳,好久说不出话来。李拥政好象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地,满面欢喜,说:"今天有蛇肉吃喽,这种金环蛇的肉最香……"
萧木回过神儿,想向李拥政表示感谢。但一见到他手里的死蛇,就不敢上前,呐呐地说:"李拥政同学,谢谢你……"
"卸我?不要卸不要卸……"李拥政嘻皮笑脸,学着萧木的普通话口音。
这时,坡下就传来了李幺爸的喊:"二狗——喂肚皮喽——"
李拥政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连蹦带跳地走了,那条死蛇在他手中象一根橡皮筋,富有弹性地甩动。萧木紧紧跟在他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坡。
因为有了新鲜的蛇,晚饭的时间就推迟了一会儿。李拥政把蛇头钉在树上,用刀在脖颈处环切了一圈,然后双手扯着蛇皮,用力一扯,一条白光光的肉棍就呈现在眼前。蛇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李拥政就划开它的胸膛,从里面翻出蛇胆递到萧木眼前。
一股巨大的腥气就扑鼻而来,萧木慌忙后退,摇头拒绝。李幺爸在一旁吧哒着烟袋,说:"吃嘛,蛇胆明目去火……"
萧木还是摇头。李幺爸就说:"你不吃我吃。"
说着,就起身。没想到李拥政顺势就填进自己的嘴里,喉咙一动就吞了下去。李幺爸笑着,拍了他巴一掌:"跟老子耍花活,你个龟儿子……"
蛇肉蒸好了,李幺爸就派李拥政去把校长和麻杆儿一起叫来。他们都已经吃过饭了,听说有蛇肉,还是兴高采烈地来了。
蛇肉盘在碗里,撒了一点儿盐巴,蒸出来香气四溢。最初,萧木和麻杆儿犹豫着不敢入口,但经不住那香味儿的诱惑,就挟起一点儿来尝。尝完,就忍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同时就赞叹,想不到蛇肉竟是如此鲜美。
一边吃,萧木就一边把刚才历险的经过讲给大家听。李校长忍不住,说:"算你命大哟!"
萧木把李拥政叫到身旁,搂着他的肩,对大家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李拥政就有些不好意思。犹豫片刻,他鼓足勇气,说:"萧老师……我……"
"什么?你想说什么?"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萧木就问。
"你走以后能不能……给我寄些书来……?"
不等萧木答应,李幺爸就火了:"二狗!你狗日的………"
萧木不让李幺爸骂下去,转身对李拥政说:"当然可以。我还要给你寄纸和笔……"
"萧老师!"李幺爸打断萧木的话:"娃娃家的话当不得真,他还能学得出来?"
"李幺爸,拥政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要让他多读书。"萧木说。
"读!想读都没得地方去读!我们这个穷山坳子,认得两个字就可以喽。"
"不,必须让孩子上学!"萧木坚持说:"李校长,这个孩子你要给他吃点儿偏食,让他多学几年……"
"我?"李校长吐掉口水,说:"我肚皮里面只有那么一丁点墨水,他都学得差不多了……"
萧木听了,就不由得叹气:"李拥政,这就全看你自己了!"
李拥政懂事地点了点头。一时间,大家就都陷入沉思,不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县里的吉普车来接他们了。文教局的一位同志也随车一起来了,他掏出一些钱,交给李校长,说这是他们的实习费。在谁家住了吃了,就给谁家分一些。李校长接过来,醮着口水点了两遍,就笑咪咪地卷作一团,装进贴身的衣袋。
吃过了午饭,萧木他们提着行李走出李校长家,就看见附近的农民和学生们都来送行了。李校长从屋檐上挑下两块腊肉,让他们带上。李幺爸也给他们装了一些笋干,乡亲们也都送些干蘑茹、干蕨菜一类的山货。尽管萧木他们一再推脱,大伙儿还是不由分说就装到了车上。
萧木把仅剩的两盒香烟分给李校长和李幺爸,又和麻杆儿凑了十几元钱交给李校长。校长千恩万谢地收下了,他昏黄的眼圈有些发潮。萧木四下里寻找李拥政,却见不到他的踪影,这使他有些纳闷儿。李幺爸忍不住,就骂:"这个龟儿子,又不晓得跑那儿去了!"
汽车开动了,萧木透过车窗,就看见李校长在擦着眼角的泪。几个年龄小的学生追着汽车跑,渐渐就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之中……
汽车驶离了小村,萧木心情沉重地收回目光。一抬眼,就看见李拥政正好站在前面的公路边,他忙喊:"停车!"
司机不知出了什么事,急忙煞车。文教局的同志头撞在了挡风玻璃上,就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萧木和麻杆儿一左一右下了车,向李拥政跑去。
李拥政的眼圈是红红的,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哭过一场了。看见萧木他们跑近,就无言地抬起头,从身后的背兜里捧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就是一些酸枣、红籽、刺梨等野果子。萧木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上来。他接过去,弯下腰把李拥军紧紧地拥抱了一下,然后说:"再见了,李拥政。"
李拥政和他对视良久,一直没有说话。猛然,他转身朝山上跑去,蓝色的背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浓密的绿荫之中。空寂的大山里,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从一面坡,到另一面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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