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


  "我……还是有点怕……"于勇脸色涨红,手足无措,呐呐地说。

  "放松点儿嘛……"杨叶青躺在床上,把于勇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你不想要吗?"

  "万一……万一要是杨教授他们知道了……"

  "不……不会知道的……"杨叶青说着,就猛地把于勇拽到胸前,用唇堵住了他的口。她一边狂吻,一边不住声地说:"……把我拿去……拿去……"

  于勇双眼紧闭,不敢直视杨叶青那激动的表情。他的手隔着薄薄的睡衣轻轻地抚摸着那对圆润的乳房,杨叶青忍不住就小声地哼了起来。这声音鼓舞了他,手也慢慢地向下滑。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了,而是被悬挂在嗓子眼儿,狂跳不止。他好象被淹没在温吞吞的泥浆里,在生与死、快乐与惶恐的争夺中被撕得粉碎。他的碎块被抛向四面八方,身体和意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后很长一段时间,于勇还在为自己的笨拙而自卑。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就象一个懵头懵脑的傻瓜,听凭杨叶青的摆布。别看她只有19岁,却是一位善解人意的老师,手把手地领着于勇跨过了人生中这一道又高又险的门坎。

  就象初次作案侥幸得手的小偷,溜门撬锁的行为越来越频繁了。偷食禁果给人带来的那份剌激,很容易就把人引向了职业化的道路。有时在杨教授家,有时在于勇的宿舍,有时甚至就在校学生会的办公室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抛向高空,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摔在地上。不厌其烦,乐此不疲。

  于勇感觉着自己一下就长大了,有了一份不为外人道的人生体验。这是他自己独有的秘密,足以让他感到自豪。环顾周围的同学,他们不喑世事,却还自得其乐,不由得就生出一丝怜悯。他们的欢乐太低廉、太微不足道了。回想从前,还曾经为了陶韵而痛不欲生,他就觉得很可笑。他已经完全原谅了陶韵和萧木,甚至在内心深处还有几分庆幸。

  开学后不久,他分别找到萧木和陶韵,为以前的事向他们表示真诚的道歉。事后,萧木就对陶韵说:"这丫总算长大成人了。也不知道是谁调教的?"

  萧木离去以后,陶韵在家里也没住多长时间,离开学的日子还差十几天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她夹在恋人和父母中间左右为难,心里的伤感和忧虑是可想而知的。临回来前,她没有给萧木拍电报,是想给他一个惊喜。但见面以后,她就发现,暑假的经历给他俩心头蒙上的这层阴影,使彼此之间一向亲密的关系陌生了许多。萧木在热情的外表后面其实深深地藏着疏远与冷漠,有时莫名其妙就发火了,常常闹得不欢而散。每次看见陶韵流泪,萧木就道歉。道歉的次数多了,陶韵心里就感到不安。

  "萧木,你还爱我吗?"她就问。

  "当然……"萧木深深地吸上一口烟回答。

  "不坚决。你真得还爱我,象从前一样?"

  "当然!"

  "你不会因为我妈生我的气吧?"

  "当然。"

  "那天……那天我想追你去车站的,可是可是……"

  "当然……"

  "我是真爱你的,没有你我活着还……"

  "当……"

  "除了当然当然,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陶韵抬起头,掩饰着心头的失望,尽量放缓语气。

  "你想听什么?你来点我来说……"

  陶韵就赌气不再理他。萧木也不去哄,独自默默抽烟。

  还是陶韵打破沉寂,换个话题问:"你们的实习的地点确定了没有?"

  "还没有。你们呢?"

  "也没有。唉,又要分开一个月,我真受不了……"

  "………"

  说完这两句,就又陷入静默。陶韵搜肠刮肚,又找了一个话题,就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次开学以后吴绍中好象换了个人似的。"

  "怎么?"萧木抬头问。

  "那么瘦,脸色也不好。整天心事重重,沉默寡言的……"

  "你观察得还挺细,累不累呀?!"萧木就挖苦她,口气里有股醋意。

  "看你!说正事呢,他……"

  "甭提他好不好?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呢,烦!"

  "………"

  确实,吴绍中把这次暑假回家看成是到地狱里走了一遭。上次接到那三封信后,他一直就没写回信。但这丝毫也不妨碍家里人对他的关怀,又一连来过好多信。每一封都会叫他心惊肉跳很长的时间,就象一枚枚炸弹在他身前身后不断爆炸,一步步把他逼进无法脱逃的陷井。特别叫他感到恼火的是未婚妻那态度,她好象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在信中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她的肚子。说那小东西怎么怎么踢她,说怎么怎么想吃酸菜,怎么怎么呕吐,怎么怎么赶着做小衣裳……由于她的平静完全是装出来的,就让吴绍中感到,这比起父亲的责骂和母亲的哀求来更加可怕。

  临放假前,他父亲用不容商量的口气命令他回家结婚。在信中,他说,否则你将成为全县的笑柄,两家人都得跟着你丢人现眼,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吴绍中想到自己没有回天之力了,就不再努力,一切听任事情的发展。踏上火车的时候,他象一个慷慨就义的勇士,在心底里找出了一些悲壮和苍凉,用来证明自己是多么地不幸。然而,离家愈近,他反倒愈加平静了。就好象自己完全置身于事外,已经发生的和即将发生的一切,那都是两家的父母还有未婚妻他们的事情。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街道主任就带着全套的家当笑容可掬地出现在家里。她趴在全家人吃饭用的小炕桌上,一笔一划就填好了结婚证。这位老大妈一向是以热心著称的,她一边工作,一边就用关怀和责备兼而有之的口吻,把对失足青少年们讲过无数遍的那些道理,一字不拉地转述给了吴绍中。最后,她带着胜利者的宽容,对吴绍中说,小子,过来,摁手印!吴绍中心不在焉,把手印就摁在了妻子的名字上。一直在一旁搂着肚子含羞不语的妻子嗔怪地望了他一眼,把自己细细的食指紧挨在他的手印旁边摁下去。两个手印一个是斗一个是箩,显出非常亲昵的样子。

  然后,两家人连同街道主任一起,就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席间,亲家们不停地互相劝酒,酒喝得多了,就把吴绍中多教育了一轮。当然,也没忘记对他知错就改、悬崖勒马的行为表示肯定。他们说,人嘛,总有犯错误的时候,错了改正过来就是好同志嘛。街道主任就举了一些例子,说明浪子回头金不换的道理。父母们就点头,说主任对这些事儿见的多了,真是这么个理儿。同时就嘱咐主任,对外人说起来就把结婚的日子提前半年,免得别人嚼舌根子说闲话。主任挟起一筷子拉皮儿,连声说,用不着嘱咐,当了这么多年的街道干部,连这点儿起码的常识还不懂吗?说完,就把拉皮儿填进了嘴里。

  返回学校的时候,吴绍中已经是一个名符其实的丈夫了,不久他还将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父亲。这一切来的是那么快,快的让他眼花缭乱,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招架的机会。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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