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热又湿的空气直接就成了汗,贴满了全身的每一寸皮肤,叫人很难入睡。睡就象一层脆弱的薄膜,一丁点微小的动静也能把它割开。一直到接近天亮了,它才肯彻底地弥合一小会儿。但很快,"叮呤呤"的闹钟就把好不容易才开了头的梦撕碎了。
萧木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见小弟一骨碌地坐起来,一面揉着腥松的眼睛,一面哈欠连天地下了地。他走到马桶前,拉下裤衩,"哗哗"地尿。
屋里的尿臊味浓了起来,萧木就把身子扭过去,重新闭上眼睛。今天是个星期日,他真想赖在床上美美地睡个懒觉。但小弟尿完了,走到床前,捅捅他:"萧木哥哥,该起床啦……"说着,又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萧木无可奈何,起身望着小弟机械地拉窗帘、端尿盆、开门,然后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他不明白这一家人为什么总是这么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的。每天的活动好象事先已经输入的程序,分毫也不差。他们好象在跟谁比赛,又好象是在和自己赌气似地,相当生硬地剥夺着自己轻松片刻的权力。他想抽支烟,刚摸出来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下了床把衣服穿好。
在陶韵家人的眼里,萧木的形象是越来越坏了。他抽烟,而且抽得很凶。就连陶韵的爸爸对此也是惊讶不已,这哪儿还象个学生?他散漫,没有严谨的作息时间,晚上久久不睡,早晨迟迟不起。他懒,不会做家务,连一点儿起码的家庭概念也没有,眼里根本就看不到手边的活儿。象这样的人,陶韵嫁给他还能有好日子过?会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累。做父母的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往火坑里跳呢?
萧木从他们的眼神儿里看到了这些,就连陶韵也不象刚回来的时候那么有信心了。她不安地望着自己的父母,生怕他们脱口说出伤害萧木的话。倒是小弟与萧木的隔阂消除了,一口一个"萧木哥哥",亲切而自然。陶韵为此就赏给他几个亲昵的吻,让这少年心花怒放。晚上躺在床上难以入睡的时候,萧木让小弟讲他姐姐以前的事。这时,小弟就一反白天的腼腆,滔滔不绝、眉飞色舞。一个想听,一个愿讲,常常就熬到了深夜。第二天小弟起晚了,母亲就喝斥他。
从小弟的口中,萧木知道了陶韵的许多往事,其中有两件事让他明白了小弟眷恋姐姐的原因。一件事是在6年前,也是一个暑假,陶韵的父亲还没有调回杭州,姐弟俩就到南京去看爸爸。一天下午,他俩偷偷跑出营房,来到了玄武公园。陶韵一不小心就掉进了玄武湖,小弟就高喊救命,游人听到了就把她救起来。陶韵在医院里醒来以后,姐弟俩就抱头痛哭。第二件事,是有一次小弟被同学们欺负了,回到家反而受了爸爸的责打。陶韵知道以后,就绝食,逼着爸爸向小弟道歉。说到这儿,小弟就笑了,总结说,爸爸偏心眼儿,喜欢姐姐。
的确,与爸爸比起来,陶韵和妈妈的感情并不象表面显露出来的那么亲密。她妈妈是这样的一种人,那就是她会永远对你客客气气,即使是在做爱的时候,她的表情也会时刻提醒丈夫不要太亲热,不要搞得太庸俗。而陶韵和她父亲之间的亲密完全是真情的流露,尽管很少当着妈妈的面展示这份儿亲情,但做父亲的知道,女儿的心离自己更近。
有好几次,萧木和她父亲闲聊,竟然也聊得十分融洽。他们东拉西扯、谈天说地,父亲就忘了自己的身份。说到兴起,就拍着萧木的肩,张罗着让他抽烟。陶韵在一旁看了,就特别感动。这时,只要母亲一出现,热烈的场面顿时就凝固了。尽管她什么也没说,甚至还笑眯眯地打趣儿他们父女。但父亲与女儿都象见到了债主,用一种过份的热情与她寒喧。自然,叫人开心的交谈也就结束了。
星期日,全家要去西湖玩上一天。走出大院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向萧木投来探询的目光。在大门口,恰好就遇上了那位被萧木"玷污"过的小女孩儿,和她走在一起的还有她的父母。他们把陶韵的父亲拉到一旁,赔着笑脸小声嘀咕。看那样子,一定是在说那天小孩子不懂事,也不知道那人就是你家的亲戚,陶部长您还得多包涵。那女孩儿作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时不时就瞥萧木一眼。陶韵不屑一顾地盯着她,嘴角显出一丝嘲讽。
路上,萧木瞅了个空子,就问陶韵:"她是不是特洁白无暇从没见过男人光膀子连她爹的也没见过?"
陶韵恶毒地笑了,说:"看那骚样儿就知着是装的——她家刚从外地调来,我以前也没见过。"
"如今还有这么纯洁的少女真叫我惊讶。这世界还有希望我觉得。"
陶韵不怀好意地笑问:"又来了!是不是她打动你了?"
"俗!"
萧木说着,就抬头望了望她的家人,问:"他们干嘛老象保镖似地跟着咱们不肯放单飞?"
陶韵白了他一眼,说:"还不是怕你把他们的宝贝女儿拐跑喽!"
"是么?我有那么卑鄙吗?"
"你以为……?"
"是我拐骗良家少女呢还是他家女儿主动投怀送抱自甘堕落……?"
"萧木!我打……"
陶韵扬起手,恰好母亲就回过头来。她赶紧放下拳头,装出特别无辜的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一边跑就一边悄声说:"到了岳庙看我的眼色开溜。"
萧木会意。
从游船上下来,天已近午,一家人就坐在湖边的石椅上歇息。母亲拿出面包,分给大家。父亲擦着汗,把一只军用水壶递给萧木,说:"给,喝点儿水。怎么样,西糊很美吧?"
"是很美。"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父亲望着不远处的保淑塔,显得有些踌躇满志。
这么热的天气,再好的景致也是无心观赏的,更何况萧木本来就不习惯这种全家携游的形式。他认为这有点儿象古装戏里的情景,十分滑稽。比古装戏更惨的是,人家要么是游春,要么是赏秋,那多凉爽!而这一家子却是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把自己弄得臭汗淋漓!望着湖里的游船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心里就想,要不是外地人捞到一次公款旅游的机会,甘心情愿受这份儿洋罪,其他的人简直就是傻逼。比方说陶韵他们一家。
只有两个地方给他留下了一些印象,一个是断桥,再一个就是雷峰塔。走到断桥的时候,陶韵就缠着父亲为他俩照一张合影。父亲听了,就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妻子。妻子装作不知,把头扭向了别处。照完相,陶韵小声对萧木说:"白娘子和许仙去年下了峨眉山,今天终于在断桥相会了。"
"你是白蛇不错,我这样子可不是什么仙……"
"就是,你就是。"
萧木就笑着说:"你这比喻有点儿惨可不太吉利。"
来到雷峰塔的遗址,面对着眼前这个荒草侵芜的土堆,萧木就问:"白娘子,你能把这塔冲垮么?"
陶韵把头一扬:"能,当然能!"
进了岳庙,人顿时就拥挤起来。大殿里青烟缭绕,鼓罄声声。威风凛凛的岳武穆大概以为自己的功劳是应该让后人顶礼膜拜的,就居高临下、不动声色地望着人群,连眼睛也舍不得眨上一眨。萧木举头仰观,忽然就有人在身后拽他。回头一看,陶韵正笑嘻嘻地向他示意。他们在稠密的人群掩护下,躲过了父母的视线,向大庙的后面溜去。一直到确信不会被发现了,陶韵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萧木在她脑门儿上轻轻敲了一下:"是我在拐骗良家少女呢还是良家少女拐带无辜青年?"
"互相拐带!"陶韵说着,就挎住萧木的胳膊:"这几天想死人家了……"
"我说去峨眉山嘛你却一定要回家,陷入牢笼了吧!"
"慢慢就会好的……"
"我看难。"
陶韵拉着萧木,三转两拐就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看了看近处没人,两个人就热烈地吻了起来。这些天,相见却不能相亲,心里都有一股难耐的欲火,碰到对方的嘴唇就象吮吸甘露一样……
忽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他俩一惊,慌忙松开手。循着声音从树隙里望过去,就见不远的地方另有一对青年男女,同样是双唇缠在一处,同样是难解难分。他俩相视一笑,就踮着脚尖溜了。将心比心,他们不愿意惊动世界上任何的有情人。
跑到秦桧的跪像前面,陶韵就指着奸相头上的圆坑说:"老百姓们凿的。"说着,就让萧木试一试。萧木果然屈起中指,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两下,然后严肃地说:"这坑也有我的功劳,历史会记住这一点的!"
陶韵指着秦桧的老婆说:"那个你可不许碰,男女授受不亲……"
"如此说来,老夫倒真要与她亲热一番了。"萧木学着京剧里的腔调,用手抚着那张铁像的脸,作出亲热的样子。
"死萧木!你……"陶韵不顾众人的观望,上去把萧木拉走了。一边走就一边问:"你是不是还跟别的女孩儿好过?"
"好?你说的这个好是怎么个好法?"
"就是……谈恋爱。接吻呀什么的。"
"我?"萧木指着自己的鼻尖:"你们邻居少女一见我就吓得又哭又叫,我是招人疼招人爱的么?"
"你别打岔,到底有没有?"
萧木看她问得严肃,就把笑容从脸上扯下去,说:"当初咱俩在湖边的时候,我怎么对你说的?嗯?"
"你说什么……?"
"我说在你之前我一直是抱定终身不娶的……"
"萧木!别说了……"
"不!得说。你听着陶韵,不管我以前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我也不在乎你以前怎么样!我不希望今后再出现这种莫名其妙的醋……"
"……"陶韵看他当真生气,就有些委屈,噘着嘴不作声了。
萧木冷眼看着,终于不忍心了,就搂住她的腰,说:"好了,我不是冲着你的,表示道歉。这些天心里闷得慌我……"
陶韵打断他的话,把头埋进他怀里:"都怨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萧木叹口气:"好了,是我的错。不过以后你得相信我,别再没事儿找事儿象别的女孩子……"
"人家以后改了还不行嘛……?"
"嗯,这才是好孩子!"
陶韵破涕为笑,紧紧地搂着萧木,搂得很紧……
晚上,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8点多了。从岳庙回到城里以后,他们又在街边的小吃摊上吃了些东西,才牵着手慢吞吞地回来。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小弟用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不安地望着他们,父亲想打个招呼,却被母亲抢先问:"小韵,你是怎么搞的,这么晚?!"
"妈,人家……"
陶韵想解释,又被母亲打断了:"小韵,你是个姑娘家,要懂得自珍自爱!"
"妈……"陶韵的脸就涨红了。她象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妈妈。
萧木心里的火气已经被点燃了,不过他还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阿姨,您甭责怪陶韵不是她的错。是我把她拉走的因为我想单独和她呆一会儿。我们有好多话想说不想让别人听见……"
"萧木……"陶韵急忙打断他的话,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父亲又不失时机地出来和稀泥了:"好啦好啦……"
萧木没有理会,自顾自地说:"……也许我们应该向您打个招呼这是起码的礼貌。但您很清楚您是不会同意的……"
"你……"母亲的脸上泛青,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
"好啦好啦……"泥瓦匠还想插言。
然而,此时的萧木已经象一头出了栏的野牛,毫无道理地尥开了蹶子。他肆无忌惮、横冲直撞,谁也别想挡住。陶韵知道他这个狗脾气,就急得眼圈发红。
"……您,可能还有叔叔,你们不同意陶韵跟我好这我明白,也不能怪你们。但陶韵的事儿是她自己的事儿谁也代替不了她,今后的路也要她自己走!我和她好是因为我爱她,爱是什么也挡不住的不管是断桥还是雷峰塔!"
屋里一时就静极了,没有一丁点儿人声。他缓了一口气,接着说:"这些天您和叔叔对我很好我特感激,但我不习惯在别人的监管下生活,我现在就走……"
"萧木,你不能……!"陶韵一把抱住萧木,转过身对妈妈喊:"妈!你这是干什么嘛?"
妈妈就怔怔地发呆,求救似地望着丈夫。陶韵的父亲很勉强地挤出一点笑的模样,说:"好啦好啦,没事的……"
陶韵扬起了脸,眼泪汪汪地说:"萧木,没事的。妈妈不是有意的……"
"陶韵,你知道我决定了的事是无法更改的。再说,我还要准备实习资料先走一步,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啊?"说着,就替陶韵擦去了泪水:"你看,多不好意思……"
望着他俩亲密的样子,母亲的心头就很不安。她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就说:"小萧,你误会了。我……"
"阿姨,您没错。任何一位当母亲的都会这样做的。叔叔,给你们家带来了不愉快非常抱歉我!"
萧木说完,就推开陶韵到卧室里收拾行李。陶韵跟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啜泣着说:"萧木,妈妈的态度已经变了。求你别走,求求你了……"
萧木抚着她的长发,安慰道:"这不是一下子就能变的。给他们一点儿时间,嗯?"
这时,父亲也推门进来,说:"小萧呀!她就是这种脾气,我跟他一辈子了,还不知道?不要介意嘛,我们……"
"叔叔,我是一定要走的。真的对不起!"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弟此时就哭了,萧木望着他,半响,才蹲在他面前,说:"不是说好的要坚强起来吗咱们?还有,你说过的话别忘了,一定要考到中川大学,看看你姐姐学习生活过的地方……"
小弟本来是想强忍着眼泪的,但结果却是扑到床上,大声痛哭。萧木望着他,叹了口气。又在陶韵的脸上亲了一下,说:"我在学校等你。"然后,和陶韵的爸爸握了握手,就出去了。
来到客厅,他冲着陶韵的妈妈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阿姨,对不起。再见了!"说完,拉开门就走了。
半响,陶韵才回过神儿来。她尖叫了一声,冲出去,在楼道里一把抱住萧木,连声说:"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她声嘶力竭,楼道里就传来邻居家开门的动静。萧木不想看到好事者探出的头,就狠了狠心分开陶韵的双手,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来到楼外,他就把提包往肩上一甩,迈开大子跑了起来。大院门口站岗的哨兵疑惑地望着他,他就放慢脚步,咧嘴一笑,故作轻松地走了出去。
虽说是夜里,湿热的风却依然叫人透不过气来。他的衬衣湿透了,伸手在脸上抹一把,脸上浸满了咸涩的液体。路灯透过树叶洒下来,让他不由自主就想起第一次和陶韵约会的情景,忍不住就回过头去。
陶韵家所在的楼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大院门口的灯光依稀可辩。再后来,那灯光也模糊了,那是因为他的泪水遮挡了视线。他猛然转身,就有大颗的泪珠和着汗水一起,迸落在人行道的花砖上。那些花砖铺排得很有规则,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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