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座落在校中心的综合服务楼是一座陈旧的二层建筑。楼上是青年商店和新华书店,楼下是邮电所,紧靠着邮电所依次是缝纫社、洗衣店和储蓄所。
邮电所的工作人员不多,柜台也不大,但房间却是宽敞。东面的墙边有一排信报箱,上面分门别类地写着各部门、各系、各班的名字。有了信件和报纸,工作人员就顺手丢进箱里。每个班都有一名同学,被选出来按时按点到这儿取信取报。有时这工作由班干部轮流承担,有时就由专人负责。大伙儿把干这工作的人叫作"通讯员"。
甭看这工作既费时间又挺缠人,大家还是争着抢着去干,这和选举班干部时的推推让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干这工作有几大好处,首先,也是最主要的,是特别容易博得同学们的好感。每次把手里的信件高高地扬起,大声喊着某某同学的名字时,都会博得对方感激的笑。其次,有了这份工作,男生也就有了出入女生宿舍的理由,谁也不会对这项特权说三道四、妄加非议。还有,干这工作纯粹是为同学们作好事,只能带来喜悦而不会给大家找麻烦。因此,每一次评选学雷锋标兵的时候,全班同学就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通讯员"。
这天下午,吴绍中他们班的通讯员"臭嘴儿"照例是兴高采烈分发着来信。收到信的同学就高高兴兴,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拆开来读;没有收到信的同学则强作笑脸,躲到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暗自忧伤。分到最后,臭嘴儿的手里还剩下三封信。仔细一看,全都是寄给吴绍中的。三封信用的都是辽宁省某县林业局的公用信封,都是同样厚重,都是同样贴着两张邮票。唯一不同的是写信人的字迹,第一封字体娟秀,也很认真;第二封龙飞凤舞;第三封用笔刚劲,但却十分潦草。
臭嘴儿乐呵呵地推开吴绍中他们宿舍的门。能为德高望重的吴绍中服务,是他非常乐意的事。这些日子,"块儿"的心情不太好,时常莫名其妙地发火,连他一向格外关照的川娃也凭白无故地挨了几次喝斥。臭嘴儿想,也许这些信就能让他高兴起来呢。就带着讨好的笑,捅了捅躺在床上的吴绍中:"块儿,好家伙,一下子三大封呢!"
谁知道,吴绍中非但不领情,反而板着脸骂:"我操!捅什么捅,没长嘴呀?!"
臭嘴儿闹个没趣儿,很吃惊地望着他,楞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呀?拿过来!"说着,就一把就夺了过去。他草草地看了一眼,随手就压在了枕头下面。看见臭嘴还在发楞,就大吼:"我操!还看啥?!"
臭嘴儿如梦方醒,连忙逃出室外。在门口碰见了川娃,忍不住就小声嘟哝:"他怎么啦?逮谁咬谁……"
不久前,吴绍中终于鼓足了勇气,给未婚妻写了一封信,在信里用一种特别委婉的口气说明自己并不爱她。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绞尽了脑汁,搜刮到许多名人的语录,还杜撰了几例倒霉的婚姻悲剧,妄图让她知难而退。这样写的时候,他一直是在经受着良心的责备,他把自己看成是始乱终弃的美国大兵,下流得一钱不值。写完,又犹豫了几天,才投进信筒,象逃债一样快步离开了邮电所。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的,但是精神上的折磨丝毫也没有减弱。这一段时间里,他总是在想象未婚妻接到这封信时的惊讶和愤怒,想象着她会采取的措施。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她首先会冲到自己家,当着父母、奶奶,还有弟弟妹妹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得死去活来。自己的父亲一定是嘴里吐着脏话,把不孝的儿子骂成是某种畜生操出来的。然后,他会溜哒到未婚妻家,向他的局长陪尽笑脸,并指天跺地地发一通毒誓。母亲是一言不发、暗自垂泪,她会拉着未婚妻的手,一边叹息,一边就埋怨自己的命不好,这么好的儿媳妇硬是没福消受呵。奶奶也许就此昏厥过去,惹得全家一阵忙乱……
此刻,回信来了。正如想象中的,她动员了双方的父母一齐上阵,从这架势来看,他们从一开始就摆出了决战的阵容,好象在警告他:你小子想跟我们玩心眼儿,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他没有勇气拆开那些信,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无非就是劝戒、教训、挽留和斥责。这样的结果他不是没有想到,但一旦当真的来了,他还是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躺在床上,枕下的那些信就象一根根尖利的芒刺,让他无法平静。他把信抽出来,想锁进桌柜里。但想了一下,就改变了主意。从中找出未婚妻的那一封,一咬牙就撕开了。
未婚妻没有象他想象的那样破口大骂。相反,依然是很亲密地叫他为"亲爱的"。他一楞,就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收到了自己的信。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就生出一份了侥幸。希望邮电部门的同志能象平时那样继续不负责任,把那信真的寄丢了,或者是自己根本就没有写过。这样想着,就急急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回信的日期,就明白这种侥幸是不可能的,只好硬着头皮读下去。
很显然,未婚妻是强抑着巨大的痛苦,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出平静的。就算是这样,写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越到后面,斑斑点点的泪痕就越多。一些字被洇化了,模糊不清。吴绍中看了,就有点儿幸灾乐祸。他很讨厌女人把眼泪当成武器,软磨硬泡,逼着男人就犯。每次未婚妻在暗自啜泣的时候,他都感到恼火,就喝斥:"我操!好象谁欺负你似的!"平时,班上有女同学哭哭啼啼地向他诉委屈,他也会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把泪擦干了再说,我见不得这个!"唯一一个哭起来不让他生厌的,只有易敏。不但是不厌,反而认为那就是她的特权,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激起团团爱意。可见这世界上的事,要多怪就有多怪。
未婚妻在信的结尾处,说如果可能的话,她将不远千里到学校来一趟。尽管这只是一句轻描谈写、不凉不热的话,但对吴绍中来说,却不啻为睛天霹雳了。如果她在信里面说奶奶被活活气死了,也不会让他这么惊慌。他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甚至可以预先就想象出她挺着大肚子、一扭一扭地在学校的有关部门走来走去的情景。他也知道,这个恶毒的主意一定是她爸爸给出的,他有能力这么做,也真能做得出来……
此后的好多天里,吴绍中就一直是失魂落魄的,吃不下、睡不好。他很想找个人好好地聊一聊,可谁能理解自己呢?于勇?不行!他肯定会顺着自己的意思,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跟他聊,就等于是没聊;董力昆?也不行!他会义愤填膺,逼着自己立刻回信承认错误,挽回影响;萧木?那更不行!他也许不会谴责,但肯定是冷嘲热讽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找董力昆谈。不奢求他有什么好办法,只图一吐为快,继续这么闷在心里,他就会发疯的。
他想请董力昆到小食店里边喝边聊。但董力昆一看他满脸严肃的样子,就以为是为他被免职的事。在这件事上,董力昆明白自己是问心有愧的,他想吴绍中可能要借着酒劲撒泼,就千方百计地推辞。最后,两个人就来到学生会办公室。董力昆一边走着,一边就在心里敲小鼓,他准备接受吴绍中的责骂,暗暗告戒自己:无论姓吴的骂得有多难听,就算把自己祖宗八代扯出来,也要象李玉和、许云峰等革命先烈那样挺住。
没想到吴绍中一开口,说的完全是另一档子事儿,这就使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吴绍中在叙述的时候,该省略的地方自然就省略了。他没有说未婚妻怀孕的事儿,在要不要说出自己对易敏的感情时,他犹豫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是没有说。这也许就成了一个永远没人知道的秘密,说了无益。他想。
董力昆乍一听说吴绍中在家里是有未婚妻的,不免也吃了一惊。继而一想,这也是一件很自然的事。他的兴趣被引了起来,生怕漏掉只言片语。但吴绍中的叙述吞吞吐吐,半明半晦,这就要求他运用自己的大脑进行综合和分析。听到最后,他大致是弄清了这番谈话的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那就是吴绍中不爱自己的未婚妻,而自己的未婚妻却不想放过自己。
董力昆认为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了,根本就不该把吴绍中这种心胸豁达、性格开朗的汉子折磨成这个样子。他说:"块儿,跟她明说。这种事儿是越快越早越好……"
"………"
"别耽误着人家,也别耽误了自己。"
为了加强说服的效果,董力昆就把自己和曹岚的事儿拿出来举例说明。当然,该省略的他也是省略了,比如,曹岚的名字就被他说成是"那位女生"。
"那位女生也很通情达理,明白这是一个误会。虽然她有点儿不甘心,但这是两厢情愿的事儿……至于说我曾经有过的冲动,也向这位女生作了解释……干柴烈火嘛,她也表示理解……"
说的时候,看见吴绍中低着头,董力昆就认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加兴致勃勃:"这么做对她是有点儿残酷,我自己不也是失去了初恋吗?但是却避免了不幸的婚姻,还是值得的……"
吴绍中抬起头,打断他的话,问:"要是那女的不这么通情达理呢?"
"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就更没爱的必要啦……"
"要是她死缠硬泡、寻死觅活的,你咋办?"
"瞧你说的,哪有这种人?"董力昆笑。
"我操!就遇上了这路人,你咋办?"吴绍中瞪着双眼,样子有些咄咄逼人,好象董力昆就是未婚妻她爹。
"这……"董力昆这时就意识到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一时语塞。
"她还要闹到学校来,你咋办?"
"真的?让她来好了,还能这样死乞白赖的?不爱嘛!牛不喝水还能强摁头……?"
"我操!你根本就不明白……"
"你什么意思?"董力昆不解地望着吴绍中:"莫非你有什么短处在对方手里?……哦——我明白了,你他妈把人家……是不是,块儿?"
吴绍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看着谈不出个结果,他就起身要走。
董力昆一把拉住他,继续问:"你老实说,是不是把人家给……?"
"我操!是又咋啦?你他妈对这种事儿咋这么热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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