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眼又到了暑假,萧木拗不过陶韵,就随她一起去了杭州。
杭州火车站是个大站,他们乘坐的这趟列车走到这儿,整车的人就都卸了下来,人流翻过高高的天桥向出站口涌去。刚一出站,陶韵就象一只展开双翅的鸟儿扑下台阶。一位中年妇女用同样热情的动作迎接着她,旁边还有一位解放军干部,以及他手里牵着的一个小男孩,他们全都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
陶韵搂着妈妈的脖子亲了几口,然后就扑向爸爸,然后再转向小弟。萧木站在台阶上,望着这一切,不知怎么的,就感到了一丝丝不自在,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了别处。直到陶韵尖着嗓子喊他,才勉强把脸上的笑容找回来,走过去。
"这就是我信里讲的萧木,'无边落木萧萧下'那两个字……"陶韵一只手挽着妈妈,另一只手搂着小弟,眼睛望着萧木,显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妈妈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萧木,虚情的客气掩饰不住她的内心的警惕和失望。小弟更是用敌意的眼光望着他,连虚情的客气也舍不得流露。还是父亲大度,他和萧木握了握手,说了几句欢迎的客套话,又从萧木的肩上接过一个提包,就招呼着大家向一辆黑色的上海小轿车走去。
陶韵的家住在军分区院里一幢老式的筒子楼里,一共是三间房屋,看得出是后来打通了墙壁以后连起来的。中间作为客厅,两旁就作了卧室。楼道里没有灯,很黑,堆满了杂物,一不小心就可能碰倒谁家的煤筐。在楼道对面,隔上几家就有一间是当作厨房的,里面放着几家的炉子、碗橱以及相应的物什。打水是要到楼梯旁边的水房,挺远,这样厨房里就放着几只盛水的大缸。
杭州的天气热,回到家里每个人都是汗津津的,陶韵就带着萧木到水房时洗脸。乘着没人的机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笑嘻嘻地跑了。萧木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笑着,摇了摇头。他脱去上衣搭在晾衣绳上,开始擦洗。
不知道是为什么,萧木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陶韵的家人。说不清具体的原因,就好象是清早起来,发现自己脖子上有一根筋被别住了,喘气儿不大顺畅。他看出了对方的戒备,明白自己没有给他们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双方之间好象是隔了一层玻璃,可以看见彼此的笑容,但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触摸对方。
这次到杭州来,是陶韵一再坚持的结果。早在离放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她就给父母写信,说是要带一位同学一起回家。做父母的很敏感,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所说的同学是意味着什么,立即给她回信表示反对。他们的理由不是别的,而是告戒她不应该这么早就谈恋爱。说你应该对自己的前途负责,将来毕业要设法分回杭州。一旦扯上一个恋人,可有吃不完的苦呢!并且,举出他们夫妻长期两地分居的例子,说服她万万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而贻误终生!陶韵在回信的时候就撒谎,说他不是自己的恋人,只是暑假没地方可去,到杭州玩一玩,与自己结伴同行而已。父母岂能不知道她这点小聪明?但明白多说也是无益,就勉强同意了她的要求。心想,借这个机会为女儿把把关也好,要是真不合适,也好硬起心肠拆散他们。
陶韵兴高采烈,把父母同意的消息告诉了萧木,但她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兴奋。萧木拉过她的手,轻轻拍打着说:"一定费了不少口舌你。"
"你这是什么话?我爸我妈可通情达理了……"
"其实你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为什么?"
"因为这是咱俩的事,只要你……"
"可是……我想……我不愿你一个人留校。"
"那你也留下来,再去爬峨眉山咱们,这次一定要上到顶。"
"可我……想我爸我妈,还有小弟……我都快两年没回家了。"
"那你就回去。反正我是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我不大习惯家庭里那种……气氛。"
"噢!萧木,求求你……"陶韵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娇声娇气,说:"为了我,好吗?一个人走我害怕……"
"以前你不都是独来独往的一个人,那时候为什么不……?"
"那时候还没有你。现在不同了。"
萧木笑了笑,捧起她的脸:"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就是!你答应我。要不我就……哭!"陶韵说着,当真就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萧木连忙就答应:"好好好,跟你去还不成吗?"
陶韵跳了起来,搂着他,不停地亲:"真的?!我爱你,我的木头……"
萧木摇摇头:"咳!真拿你没办法。"
一路上走了3天3夜,中途在株州倒了一趟车,衣裤都馊了。用凉水擦洗一遍,顿时舒畅了许多。他取下衣服,正要穿,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尖叫。住户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纷纷向水房跑来。
发出这一声尖叫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的年龄看上去比陶韵略小一些。只见她满脸通红,用手指着水房里面,嘴里哇哇乱叫。人们涌过来,就看见了赤裸着上身的萧木。大家义愤填膺,众口一辞地谴责他不讲道德。一位和萧木年龄相仿的男青年,上前质问他是哪儿的,为什么跑到这儿来耍流氓?
萧木望着愤怒的人群,一时就莫名其妙。陶韵的父亲听到小弟的报告,急忙挤进人群,向大家作了解释。直到这时,萧木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的光脊梁沾污了那位少女纯洁的眼睛,心里不禁是又好气又好笑。他想分辩,但陶韵的父亲急忙把他从人群里拉走了。一边走,一边还听到人们说:"真是没有教养!"
萧木越想越生气,就板着脸坐在沙发上。小弟倚着门框,幸灾乐祸地望着他。陶韵的父亲一再安慰:"没关系的,不知者不为过嘛。"他的表情有些惶惑不安,但却竭力装出"没关系的"样子。让人看了,反倒认为是有关系的。
陶韵从卧室里出来,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后,就气愤地说:"装什么假正经……?!"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了:"小韵,小声点。不要乱讲!"随后又转向萧木,说:"这里是公共场所……"
"妈!人家不知道这些规矩嘛!"陶韵打断了她妈的话,不满地噘着嘴。
"好啦好啦!不是大事的,今后注意就是啦。"陶韵的父亲站出来和稀泥。看起来,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就充当着泥瓦匠的角色。
"你去小弟房里换换衣服。"他指着另一间卧室对萧木说。
萧木已经被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弄得心灰意懒。正犹豫着,陶韵就上前把他推起来:"去嘛,换好衣服好吃晚饭……"
陶韵此时穿了一身肥大的白色碎花内衣裤,这多少掩去了她苗条的身材,但却增添了几分妩媚。萧木望望她,起身从提包里翻找着换洗衣服。小弟在一旁看着他们亲怩的样子,脸上明显地带着不悦的神情。陶韵就在他脑顶轻轻敲了一下,他受宠若惊地笑了,帮着萧木把提包提进卧室里。
这间卧室是过去陶韵和小弟共用的,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床铺依然是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头上摆着破旧的布娃娃、小动物等等,由此可以想见她小时候的生活。靠近写字台的墙上,贴了一幅稚拙的蜡笔画。画上,一位英俊的小伙子骑着一匹白马,腰里挎着战刀,一幅趾高气扬的神情。这大概就是陶韵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了,萧木想,不由得就会意一笑。
换好了衣服出来,陶韵和母亲一起到厨房去忙了,小弟也被指派着出去打啤酒。父亲就递给萧木一个鲜桃,萧木感激地笑着,接过来,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
陶韵的父亲示意萧木喝茶,同时问:"姓萧是吧?"
"对,萧木。"萧木端起了茶杯。
"家是哪里的?"
"北京。"
"哦——首都呀!家里有什么人呀?"
"没人了!"
"怎么?家里没有……"父亲显得很是吃惊。
萧木就低下头去。
眼见这个话题进行得不顺利,陶韵的父亲就说:"喝茶。这是杭州的龙井茶,蛮香的……"
"是挺香。"
"你和小韵是同班同学?"
"不是。我是教育系……"
"哦——哪个年级呀?"
"78级,和陶韵一样。"
"哦——你喝茶!……以前来过杭州没有?"
"没有。"
"可以好好玩玩的,西湖很美的……星期天我们全家一道去,很有意思的。"
这时,门开了,陶韵就端着菜盘进来:"西湖醋鱼。我妈特地为你烧的,这可是她的拿手菜哟……"
父亲连忙就摆开饭桌,把鱼接过去。陶韵不失时机地望了萧木一眼,抛了一个飞吻。正要离去,却被父亲叫住:"小韵,想不想爸爸?"
"想死啦!快两年啦……"说着,就楼着爸爸的脖子亲了一下。
爸爸显然被这一吻逗得欢心了,但因为是当着外人的面,就有些不好意思。陶韵作了个鬼脸,闪出去。
"小韵这孩子,从小被宠坏了……你喝茶。"
这时,小弟提着两只暖壶回来了,一进门就连声喊热。萧木想上前帮忙,但被父亲按住:"你坐,不用动手的。"
陶韵妈妈的手艺确实不错,晚饭很丰盛。菜碟摆满了桌子,每样菜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色香味却是俱佳。席间,大伙儿挟菜要用一双公用筷子,这叫萧木很不习惯。陶韵笑了笑,就不断地往他碗里挟菜。妈妈爸爸见了,交换一个眼神儿,也争先恐后地往陶韵碗里挟。每挟一次,就劝萧木喝啤酒。
萧木是第一次喝啤酒,就象在喝一杯又臊又酸的马尿,差一点儿就吐了。出于礼貌,他强迫着自己喝完了一杯,就说不胜酒力。不管怎么劝,再也不喝了。父亲望着那两只大暖壶,忍不住就说:"还剩这样多……"
母亲就接话说:"你也少喝一点点,小心你那血压……"说着,往陶韵的碗中挟了一大块鱼肉:"多吃点,看你瘦了。"
"妈!"
"去年暑假你去夏令营,我和你爸爸把你想死……"
"妈——这不是回来了吗?"
"寒假你又生病不得回家,我们都要急死了。"
陶韵冲着萧木一笑,说:"很快就好啦,我不是写信都讲了嘛?"
爸爸及时插话:"那样久也不来个信,你妈差一点点要去学校的。"
"妈——"
一家人有说有笑,唯独是萧木插不上嘴,就只好低头吃饭。小弟坐在对面,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象是想说什么,但却没说。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萧木倒是很喜欢这个少言寡语、腼腆安静的小弟,尽管他眼睛里的敌意毫无遮掩。
晚上,萧木就和小弟同居一室,睡在陶韵昔日睡过的床上。陶韵替他铺好了床铺,正想亲热一番,小弟就推门进来了。他站在门口,怯怯地打量着他俩。陶韵就只好收了心,向萧木抛去一个不易察觉的吻,又在小弟的脸上亲了一下。说了一声:"晚安"就退了出去。
萧木已经有大半天没抽烟了,这时就再也忍不住。他刚把烟点上,小弟就少见多怪地叫:"你抽烟!"
萧木定定地看着他,挑衅似地猛吸了一大口,说:"对,我抽烟!"
小弟不知所措了。镇静了片刻,就慢吞吞地开始脱衣服。萧木望着他,试探地问:"你叫陶涛?"
"……嗯。"小弟抬起头,略感吃惊。
"上几年级了?"
"初三。"
"这么说你15岁?"
"不,14岁,我上学早……"
"14岁。14岁应该懂事了……"萧木故作沉吟。说着突然话锋一转:"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小弟发窘,一时就不知如何作答。
"说呀,你为什么恨我?"萧木穷迫不舍。
"……"
沉默良久,小弟才说:"你是不是要把姐姐带走?"
"带走?"萧木一笑:"带到哪儿去?"
"妈妈说的……你们要结婚,姐姐就不能回杭州了……"
萧木想了片刻:"不,你姐姐哪儿都不去。以后她会天天守着你。"
"真的?"小弟的眼里就闪出明亮的光芒,脸色也有好转:"你不骗人?"
"我从来就不骗人!"萧木答。转而又问:"你很喜欢姐姐是吗?"
"嗯。她很疼我,保护我。可是……"
"可是什么?"
小弟迅速瞥了萧木一眼:"可是她这次回来对我不亲了。"
"不对!"萧木上前,用手抚着他的头:"你姐姐经常提起你。她说她最喜欢小弟……"
"真的么?"小弟含泪的眼睛中就露出了笑容,他被这话鼓舞得兴奋起来。
"当然。她曾经无数次讲述这间屋子,讲你们的事儿,讲你们关灯以后说的话……"
小弟情不自禁地拉着萧木的手,有点儿不好意思,说:"我……对不起……"
萧木也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说:"咱们能成为好朋友,对吗?"
小弟抿着嘴唇,用力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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