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蔡闽义的死,使萧木亲眼看到了生命的脆弱和人生的无常,这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就缓解了他和汪稚之间的矛盾。他主动来找汪稚,为自己的过激真诚地道歉。这反倒让汪稚感到了不安,也检讨说自己不该发火。临别的时候,他拍着萧木的肩,象关照一位老朋友那样,叮嘱他放下包袱大胆工作。萧木一边点头,一边就有些后悔,不由得在心里再次对他轻看了几分。

  这天下午,他来到办公室。还没进门,隔着门缝儿就看见了"恳谈会"那两位小同学。萧木转身想溜,却不料已经被董力昆看见了,就叫住他。他苦笑着,推门进来。

  辩论会的事一直拖到了今天,"恳谈会"的会员们却并没有完全失去信心。要知道,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大动作,一天不实现,就象一块巨石压在他们的心头,就不甘心。这期间,他们曾经多次找过学生会,都是因为不合时宜而被婉言拒绝了。

  "萧……部长,我们正要找您……"

  "辩论会的事?董主席怎么说?"萧木尽可能地显得应有的热情。

  "萧木,"董力昆抢先说:"你觉得……?"

  "我早就同意的去年。你要是一拍板儿我们马上就可以召开今天晚上!"萧木说着,转问"恳谈会"的会员:"对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那好!"董力昆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马上去找一下汪书记,你们作好开会的准备。"

  第二天的晚上,第5阶梯教室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前来参加辩论会的人出乎意料的多,过道上又加了很多椅子,但仍有很多人站在最后面。

  今天一大早的时候,辩论会的海报就贴满了学校的每一块告示牌。这种告示牌也可以算得上是学校的一道风景了,那上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通知、海报、启事、招领等等。一层压着一层,五颜六色,凌乱不堪。有志想成为史学家的人,可以把这些破旧的纸片儿收集起来,将来撰写校系野史的时候,无疑就是一份雅俗俱全的大事记了。学生们对这些告示牌好象也是特别地钟情,有事无事的时候,总是围满了人。当真有一些值得惊叹的消息,就在人群里引起交头接耳的议论。

  比如这次辩论会的海报。

  据说,"存在主义"在西方是一种比较流行的思潮,但在中国它还是一个陌生的名词。拨乱反正了,国门也就敞开了。过去那些属于资产阶级的东西,就有机会光顾咱社会主义的校园。这个时期,旧的精神支柱是坍塌了,新的信仰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大厦就出现了暂时的真空。大家就很惘然,不知所措了。从工厂、农村和部队考上来的那些同学,拼了命才踏进了大学的校门,不久前又读过一篇报告文学,叫《哥德巴赫猜想》。就认为象陈景润这样的知识分子才是中国的脊梁,于是,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苦行僧;那些从中学直接考上来的学生,没有失学的经历,却有青春期的幼稚。认为自己是看破了红尘的,就玩世不恭,就发牢骚,就说很多很多的风凉话。

  苦行僧也好,玩世不恭也罢,其实在大家的心底深处,都是巴不得有一种主义让自己重新就激动起来。一点点小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人们胡里胡涂地跟着起哄。前一段的罢课是这样,眼下的关于存在主义的辨论会也是这样。

  汪稚把学校党委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也一起拉到了会场。他们坐在最前面一排,旁边是高安、董力昆和于勇,另外还有哲学系的一位讲师和一位年轻的助教。汪稚转过头,望着越来越多的人群,脸上的不安是显而易见的。董力昆同样是心神不宁,不时就抬起着望着坐在主持人位置上的萧木。

  萧木正在向那几位准备发言的同学低声交待,这些"恳谈会"的会员们大概是想到了要在校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就表情庄严,就不停地点头。不点头的时候,他们就望着黑板上的大字:

  "存在主义与当代思潮辩论会"

  这几个用红色粉笔描过很多遍的大字,在他们的心里可以引发无限的自豪。萧木向戴着手表的同学问了问时间,又用目光征得了汪稚的同意,就走上讲台,宣布辩论会开始。

  发言是经过了事先的准备的,稿子也交给有关领导审查了。萧木对存在主义没有太多了解,只是读了两本小册子,知道是一个名叫萨特的法国人搞出来的玩艺儿。在人们从虚无的理想高空摔到地下的时候,这东西还是很有盅惑力的,很容易就被转而崇尚实用的青年们接受了。说是接受,其实也不过是囫囵吞枣。年轻的学生们太想把自己知道的那点儿皮毛传达给别人了,就难免失去精髓。

  这些被校方认可的演讲稿,除了东拼西凑地把"存在主义"作了一番阐释之外,甚至连哲学系学生赖以看家的佶屈聱牙和故弄玄虚也不敢有,实在是平淡得一塌糊涂。萧木在主持的时候,就把这些准备了演讲稿的同学谦虚地称作是抛出来引玉来的砖。"砖"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慷慨陈词,看他们的表情,就象是真理的化身,人人都是满腔激昂,一脸正义。

  或许是因为教室里的空气太闷,或者就是渐渐地失望了,有不少人就从后门溜出去。萧木望着他们,心里有些歉然。其实,学校里不乏真正的哲人,更有很多深刻的见解。在前排就坐的那位小助教,虽然只是一位留校的工农兵学员,但他独到的思想、精辟的分析、实用的观念和缜密的逻辑,在青年教师和学生们中间都是有口皆碑的。不过,他今天是被汪稚请来保驾纠偏的。

  事先安排好的发言结束了,还剩下20多分钟时间。萧木就到台上,说下面是自由辨论,让"玉"们上台来各抒己见。台下的气氛显得有点懈怠,汪稚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与宣传部的副部长小声地交换着意见。萧木再次请大家出场,终于就有一位戴眼镜、留短发的男同学上来。他用一种不知什么地方的方言吭吭哧哧地讲了一通,大概是对前面发言中的几处概念性错误进行了纠正。他下去以后,另一位留长发、不戴眼镜的女同学立即上台,把这位男同学的解释又反驳了一通。随后,"恳谈会"的一位注册会员又把长发和短发、戴眼镜和不戴眼镜的一一加以驳斥。戴眼镜、留短发的男同学就急了,再次上来重申自己的观点……

  局面有点失控了,萧木就想打断他们。他侧着头看了看汪稚,只见他象一个斗鸡老手,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你来我往的车轮大战;董力昆眉头微皱,在一张纸上画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图案;于勇嘴巴微张,把头向后猛地一甩,尽管此刻根本就没有任何头发滑到额前……

  萧木觉得自己的胃开始疼了,就摸出两片胃舒平,塞到嘴里嚼着。那种有着生石灰味道的白色药片一下子吸干了唾液,他觉得喉咙发干。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药末吞了下去,同时就用拳头顶住胃部,胳膊支在桌角上。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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