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萧木独自一人来看蔡闽义,但看守太平间的老头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萧木就递上一支烟,说:"我是他表哥从老家赶来的,怎么着也得看上一眼吧?"
老头儿捏着烟,半信半疑地望着他,说:"你们这姑表哥儿俩长得可太不象了。不过倒也没人争着抢着认死人作弟弟的。"说着,就给他开了锁,并顺手把电灯打开。那是一盏瓦数很小的白炽灯,从房梁上吊下来,发出昏黄的光。
蔡闽义孤伶伶地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全然没有察觉到萧木的到来。一条雪白的布单把他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没有呼吸,没有体温,只有浓烈的来苏水的味道和阴冷透骨的寂静。
萧木上前,掀起了布单的一角,仔细地望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他的额角有一处醒目的划伤,鼻梁上被眼镜压出来的痕印还是清晰可见。那张曾经热衷于抬杠的嘴微微地张着,好象还继续在争论着什么。萧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漩儿,悄然无声地流过了脸颊,又流到嘴角……
他随身带了一瓶酒,拿出来倒进两个杯子,说:"蔡闽义,一直没喝过咱俩,老吵架来着。想喝了你又不行了,凡事儿甭往心里去。我敬你一杯赔个不是,自己当心点儿一路上……"
蔡闽义的父亲接到学校的通知,就借了一些钱,匆匆忙忙地赶来了。这是一位老实巴交的小干部,在武夷山区的一个小县城里兢兢业业、谨小慎微地活了大半辈子。这次赶了这么远的路,中途还倒了几次车,就显得很疲劳,也很悲伤。除了流泪,就没有一丝一毫的主意。别人说什么,他就一刻不停地点头。萧木代表学生会来帮他收拾蔡闽义的遗物,看了他的样子就想哭。
宿舍是已经彻底消过毒了,那是医院派人来干的。他们戴着口罩,身上背着一个药桶,把药水喷洒到每个角落。医院的人走了以后,同学们就把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把几件塞在枕头下面来不及洗的旧衣服一一叠好,平展展地摆在被子上,枕头旁边的书和本也都码放整齐。然后,就把蚊帐放下来,仔细地掩好,好象这样就可以保存下他的鼾声……
宿舍里的同学以前是认识萧木的,见了面彼此就用一个忧伤的目光打着招呼。大家都轻手轻脚,眼睛里噙着泪。他们好象一下子就稳重了、长大了。他们把蔡闽义的衣箱打开,里面没有几件象样的衣服,而且是揉成一团一团。衣服的下面放着许多信,这些信一封一封摆得整整齐齐。有编号,还有收信的日期,回信的日期。打开床头桌,里面塞满了书。书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号,潦草地写着读后的感想。
大家把这些东西搬到屋外,又把属于学校图书馆的书挑出来,其他的就点了一把火,烧了。衣物不好烧,冒着浓浓的黑烟。蔡闽义的父亲看了,就蹲在地上,捂着脸抽泣。
蔡闽义的死在中川大学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校报用了整整三个版面的篇幅刊登了介绍他的长文。在全校学生大会上,汪稚称赞他是学生的榜样、学校的骄傲,号召大家向英雄学习、向英雄致敬。他所在的中文78-2班的同学们猛然发现英雄原来就在自己的身边。想起自己曾经和英雄争吵抬扛,就觉得有莫大的愧疚。尸体火化的那天,胖头把自己的皮鞋套在蔡闽义的脚上,哽咽着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就泣不成声了。在场的人们听了,一个个都落下泪来。
陶韵认为自己是犯了罪的,学生会里不少人也是这么想的,于勇率先提出要进行内部整顿。他说的时候就很激愤,脱口把"桃花运"这个绰号公开就叫了出来;江虹也认为,学生干部内部不纯的问题严重地损害了学生会的整体形象。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苍蝇不叮没缝的蛋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每个人都应该对照蔡闽义反省自己,有比较才有鉴别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吴绍中整天阴沉着脸,气呼呼的,看那样子恨不得立刻就向陶韵索还命来。"孩子"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一见到他就慌不择路,沿着墙根儿跑得老远。
萧木满脸不快,找到吴绍中,劈头盖脸就说:"你丫少管闭事!"
吴绍中梗着脖子,辩解:"陶韵她也太不够意思了!"
"那依你说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呀,怎么办?"吴绍中答不上来,就支吾其词。萧木离开以后,他就找到于勇,说:"大甩,以后别难为陶韵了。她也没错!"
"没错?人都死了……"
"你小声点儿。又不是她逼死的。"
"至少是因为她而得的病。"
"那么,依你说,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是呀,怎么办?"
晚上,萧木去找陶韵。她眼圈红肿,满面忧伤,就象一朵刚刚经历了风暴摧残的小花,还带着雨的痕迹。
"怎么?还在忏悔哪你?"萧木又气又怜,就说。
"我,我总觉得对不住他……"
"那你当时就应该答应嫁给他的。"
"萧木!你怎么这样说?你……?"陶韵睁大了眼睛,更显得眼圈又红又肿。
"那样不就可以心安理得啦?"
"可是,我不爱他。我爱的是你呀!"
"这不就得了么!还哭什么?"稍顿,又说:"好啦别伤心了,你一点儿错没有。要流就该流点哀伤的泪而不是自责的泪,懂吗?"
陶韵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说:"只要你说没错,那就没错……"
随后,双方就陷入了沉思,好久也没有开口。最后,萧木叹息一声,好象在自言自语:"所有的东西都烧了……宿舍里消了毒,清除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好象这个人根本就没存在过……"
陶韵紧贴着萧木,身子在剧烈地抖动。萧木抓过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接道:"除了书就是信,那么多、那么多……"
"要不怎么叫他通讯录呢……"陶韵信口呐呐。
"你混蛋!"萧木猛地就把她推出怀抱,眼里露出凶光。
陶韵惊恐地望着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良久,萧木才把她拉进怀里,放低声音说:"以后甭再提这个外号了。"
"……?"
"那是他的追求。他和他的朋友们用这种方式探讨他们关心的问题,理想、社会,历史、现实,那么真诚,那么敏感。他写信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病态……相反,他活得非常严谨、特累……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追求什么,但却是那么执著……"
"请原谅,我……"陶韵用手帕揩着泪水。
萧木望她一眼,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继续说:"但奇怪的是,他保存着数以千计的信件,唯独却没留下一封家信。他父亲很伤心,他说,蔡闽义常常和他争吵,抱怨他根本就不理解自己的儿子,说他活得庸俗。上大学以后他一共只回过两次家,但两次都提前返校了……"
又静默片刻,续道:"他一直在苦苦地寻求着人们的理解,可是……谁真正地理解他了?"
陶韵伏在萧木的肩头,早已是呜咽出声。萧木就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说:"医生告诉我,他在最后的昏迷中只醒来过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让医生转告同学,把他不久前从图书馆昧下的那本《癌病房》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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