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大清早,蔡闽义就被啾啾的鸟叫从并不结实的梦里啄醒了。曙光象个窥淫癖患者,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淡谈的光栅。他睁开眼,盯着朦胧的天花板,脑子里有无数杂乱无章的影象,走马灯般一闪而过。当他集中精力,试图去捕捉它们时,就发现根本是一片空白。
平常的这个时候,应该是早锻练结束,正在朗读英语了。湖边有一块绿草地是他常年据守的好地方,那儿的每一棵夹竹桃都是他熟悉的伙伴。回忆起那甜丝丝的空气、微漾的湖水和阵风送来的花香,他忍不住就轻轻地叹了口气。
住院的这些一天,医生好象把他当成了小白鼠。每天往他的身体里灌进各种各样的药水和药片,然后就静静地等着,等着看这些药水药片混合以后会产生什么奇迹。他自己认为,奇迹就是把自己浸成一只大号的药包,汗孔时不再出汗而是往外渗药。
他撩开毛巾被,起身,披上病号服,走过去把窗帘慢慢打开。顿时,阳光象爆炸一样涌了进来,雪白的病房里令人眩目。因为没有戴眼镜,他就只好眯起眼睛望着窗外那株繁茂的石榴树。住院这些天,不知欠下了多少信债,他就觉得很对不起朋友。心里盘算着,出院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向大家解释,说明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怠慢。然后,还要把校系卫生流动红旗的制度建立起来;3号学生食堂的质量又下降到了以前的水平,需要以学生会生活部的名义和他们认真地谈谈;还有,新建的学生宿舍楼门前的土坑一直就没有填平,学生们出入很不方便。这可以发动同学们来一场义务劳动竞赛。唉!也不知这些工作有没有人去做?生活部是个小部,人手少,刚补上来的委员们缺乏经验,情况也不熟悉。董力昆应该安排一位老委员来代理自己的工作,也不知他想到了没有?如果高安还当主席的话,这些事儿他会考虑周全的,他想。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抢救和治疗,他的病已经没有大碍了,护士说。他能够从那么危险的状态下恢复得这么快,真是不容易!他问护士什么时间可以出院,护士就说现在是巩固疗效的阶段。这种病最怕的就是复发,所以他必须加强营养,不能劳累。就算是出了院也应该静静地养上一段时间。
下午,班长带着几位同学来看他,这使他非常高兴。以前他一直被隔离着,同学来了也见不到面的。今天第一次允许他走出病房,也准许与探视者当面聊天了,他的精神就格外地好。同学们详细地问了他的病情,他也详细询问了班上的情况。临别的时候,他就对班长说:"下次再有人来,把我床头那本《癌病房》带来。索尔仁尼琴写的。"
班长答应着,就走了。
吃过了晚饭,病人们有的凑在一起玩扑克,有的下棋。更多的人是围坐在院子里,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蔡闽义坐在最前面一排,和哲学系的一位老教授同坐在一条长凳上。
新闻里正在播报着美国某地发生火灾的消息。画面上烈焰冲天,瓦砾遍地,路边摆满了烧焦的尸体,叫人惨不忍睹。
突然就听有人惊呼:"起火啦!救火呀!!"
起初,蔡闽义以为那是电视里发出来的声音。但很快他就醒悟过来了,向后一望,只见医院的后院窜起了熊熊的火焰。蔡闽义猛然跳了起来,向着大火跑去。坐在长凳另一端的老教授一下子跌到在地上,半响才爬起来,举头向火场望去。
着火的是医院的中药焙制房,这是一排简易的板棚建筑,屋顶上盖的是油毡。它的旁边是药品库,再过去就是门诊楼。如果不能及时地把火扑灭,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蔡闽义冲到的时候,火势已经非常猛烈了。火舌舔在屋架上,松油就冒出来,一桶水浇上去,顿时就化作一团白雾,反而升腾起更大的火柱,无数颗红色的火星在空中漫卷飞舞。人们慌忙取来两条消防水龙,但那水龙好象知道这是给公家干的,有气无力地挤出一股尿液一样的黄水。这水也不象是水,倒象是把水管壁上的铁锈刮下了几片权且充数。
蔡闽义不知从哪儿找到一只拖把,好几次想冲上去,却都被巨大的热浪推了回来。他闻到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不由地就想起刚才看到的电视画面。
屋架转瞬眼间就被烧塌了。"轰隆"一声倒了下来,溅起的木炭和火焰四下飞散,人们惊叫着向后跳去。蔡闽义望着正向两侧蔓延的火势,情急之中灵机一动,就大喊:"截住火头!打隔离带!"喊着,率先就攀上相邻的屋顶。
一句话提醒了人们,乱乱哄哄地爬上房去,七手八脚地拆掉屋顶,推倒板棚。蔡闽义离火很近,巨大的热浪包裹着他,呼吸的时候,就好象有火窜进了肺里。他很虚弱,腿脚发颤,好几次险些就掉下去。人们干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拆掉了一大段屋顶,足以隔离大火了。这时,有人发现,大家只顾了闷头干活,没留神就把蔡闽义也隔离在大火的那一边了。就有人喊:"快下来!危险!"
蔡闽义回头一看,才知道退路已经被热情高涨的人们拆了,而前面的大火正汹涌澎湃地扑过来。他看了看脚下,下面横七竖八堆满了木头,一排排撕裂的木头茬子特别象是越南人民对付美国鬼子经常使用的一种武器。他犹豫了,无助在望着人群。
又有人喊:"快,梯子!"
于是人们就忙着搬梯子。梯子靠了上去,蔡闽义沿着一截断梁向梯子移动。这时,就起了一股风,大火陡然一卷,借势向他包抄过来。他一慌,眼镜掉了,随后脚下一滑,就重重地摔了下来。人们急忙上前,把他从火舌中抢出来,他已是人事不知了。
消防车终于带着马后炮那种趾高气扬的威风赶来了。几条高压水龙集中力量,象痛打落水狗那样把水柱喷向挣扎的火苗。
人们手忙脚乱,把蔡闽义他抬进病房。只见他满脸烟迹,头发卷起了一层焦黄,双目紧闭。病号服多处撕裂,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了。他的胳膊上脱了一层皮,黑色的炭灰糊在伤口上,好象是要掩盖自己的罪行。脚底被钉子扎了一个洞,鲜血冲破了泥污,仍在不停地流……
医生们的确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摊开了双手。蔡闽义那双紧握的拳头也就随之慢慢地松开了……
学生会一班人闻讯后,立即急匆匆地赶来。这时他已经静静地躺在太平间里,一动也不动了。他身旁的小桌,同样一动不动的是他的遗物:一件花格衬衣、一身蓝色裤褂、两支钢笔、一本通讯录、一副残缺不全的眼镜和一双褪了色的解放鞋。
陶韵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还在扶着墙不停地抽泣。易敏干脆就蹲在墙根儿下,咧着嘴放声号啕。吴绍中提着两只铅球般的大拳头,烦燥地走来走去。他不时就抬起头看一看可怜巴巴的易敏,然后再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同样是可怜巴巴的陶韵。
于勇不凉不酸地说:"蔡闽义,不管怎么着,你也不值得走这条路啊!"
吴绍中好象是为他的话加上注解一样,随声补充:"我操!"
董力昆白了于勇一眼:"大甩,现在说这些干什么?"然后他就让江虹过去安慰陶韵和易敏。
汪稚和高安从太平间里出来了。汪稚带着满脸痛苦的表情,语气沉痛地说:"好了,大家要节哀。还是安排一下追悼会的事吧。"说着,就转向董力昆:"应该抓紧组织一份材料,上报校党委,一定要好好宣传一下!"
董力昆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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