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宿舍里静悄悄的,人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着睡意蒙头盖脸把自己拖入梦乡。铁丝上,刚洗过的衣服滴着水,在下面的脸盆里敲出嘀嘀嗒嗒的声音,愈加显出屋里的寂静。

  萧木没有午睡的习惯,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书。这本书他已经拖拖拉拉读了将近一个月,却始终不能深入进去。每天晚上只是拿来养觉、逗困而己。

  门外传来"嗒嗒"的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屋里的人就没有理会。

  隔了一会儿,又响了几声。睡在下铺的铆钉就不耐烦地问:"谁呀?"

  这一声问,就把大家从梦的边缘拉了回来,纷纷地皱起了眉头。

  门外没有回答,继续"嗒嗒"敲了两下。铆钉就不耐烦,嘟哝着掀开了被子,探着半个身子把门打开。

  李冬军隔着门缝,怯生生地问:"请问,萧木是住在这儿么?"

  萧木闻言,略觉诧异,慌忙应道:"来了来了!"

  说着就翻身下床,双层铁床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声。他从桌上抓过外衣,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他把李冬军拉到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旁,不等落座就惊喜地问:"好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李冬军坐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告别?"萧木一惊。掏出烟递给李冬军,李冬军犹豫一下,就伸手接了。这又使萧木感到疑惑,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告别?怎么回事?"

  李冬军凑过去点上烟,吸了一口。烟只是在嘴里打了个晃儿,就吐了出来,说:"回北京,……我退学了。"

  "退学?为什么?……是不是学校……?"萧木大惑不解,眉头紧皱。

  "是我自己要求的。我需要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非走这一步不可吗你?在学校也是一样……"

  "我已经决定了。"李冬军摇了摇头。突然,他一把就抓住萧木的手,眼里充盈着泪水,异常诚恳地说:"萧木,我……"

  "别价!您别吓着我。有什么话好说。"萧木试图用开玩笑的口气缓和气氛。

  李冬军不为所动,仍然固执地盯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冒特可怜一主儿?"

  "没有!我觉得你挺可爱的。执著,什么都不吝……"

  "其实我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我还是特别感激你,所以我只向你一人儿告别……"

  "别人知道吗,董力昆他们?"

  "不!就让我静静地消失吧……"

  "别价!怎么着也同学了一场,该让他们知道。"

  "还是算了吧!我明天一早就走。北京派人来了……"

  "你住哪儿?还有宿舍吗?"

  "住在招待所,临时的……"

  ………

  李冬军走后,萧木想了想,还是把这事儿告诉了董力昆。第二天一大早,他俩就一起来到招待所,为李冬军送行。北京派来的是一个小战士,年龄与李冬军不相上下,黝黑、敦实,看上去老成干练。萧木想帮他提行李,但他一笑,拒绝了。他笑的时候略带着几分羞涩,独自提着两只大提包,健步如飞地出了门。

  来到班车站,就见学生会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等在这里了,显然这是董力昆通知的。李冬军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与大家一一握手。看得出他极力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时的心情。董力昆阻止了他,说:"什么也别说,都盼着你早日康复!"

  大家也乱纷纷地说一些祝福的话、安慰的话。李冬军的眼圈泛红了。他强忍着泪水,被大家七手八脚地推上了校车。坐定以后,又从车窗里探出身来,再次与大家一一握别。

  萧木站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没有抢前握手。李冬军最后把目光转向他,抿着嘴唇,双手握在一起作了一个用力的动作。萧木也同样握着双手向他示意,他看见李冬军的泪水终于是控制不住,跌落了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就一路无言,低着头默默地想着心事。直到要分手的时候,董力昆才对萧木说:"汪老师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

  "我都去两趟了,没完了他还!"

  此前,汪稚确曾两次把萧木叫去交换意见。去后,萧木就一言不发,直等到汪老师口干舌燥了,马上就要动手把心掏出来的时候,他才赶紧起身,心里说:您别这样我这人天生善良不能看着您的心在手里扑扑乱跳。您先收好我还有点儿事不能不告辞了:"汪老师,我现在头痛的厉害老毛病了。一触动心弦的时候就犯,您的话叫我警觉我一定好好想想……"说完,就作出痛不欲生的样子,抱着头走了。

  "这回又有什么新鲜道理?你就说没找见我。"他对董力昆说。

  "你还是去一下吧。把问题讲清楚……"

  "跟他丫讲不清楚!"

  "那你就多听,说什么都点头。"

  "说你是王八蛋也点头?"

  "我说你还是去一趟。我跟他谈了几次,态度好多了。总得给他个台阶下嘛!"

  萧木想了想,就点头:"那好吧,我去!"随即问:"今天吴绍中怎么没来?他和李冬军难兄难弟的……"

  董力昆压低了声音,说:"这一阵儿正在火头上,气不顺!"

  的确,吴绍中没办法气顺。尽管学生会多次向学校提出挽留吴绍中的意见,体育教研室的老师们也纷纷为他说情,但部长的职务还是给免掉了。不过,为了照顾各方的面子,让他当了个副部长,给一位新增补上来的小同学当副手。他把这位80级的新任部长亲切地叫作"孩子"。

  "孩子,你应该到运动场去!坐在办公室里怎么能发现苗子?"

  孩子诚惶诚恐,慌里慌张地收起东西就跑了出去。

  吴绍中心情烦燥,主要的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那就是他的未婚妻怀孕了。这次寒假回家,他和她终于就发生了那种关系。当时,谁也没有料到结果会这么糟。为此,他埋怨她,也痛恨父母,更是瞧不起自己。

  吴绍中家和他未婚妻的家是世交了,他们的父亲都同在一个单位工作,两家又住在同一个大杂院里,两人从小就是青梅竹马。一起玩着泥巴长大,一起拉着手上学,又一起戴着大红花当知青,最后一起满怀信心地走进了考场。结果,一个考中了,另一个却名落孙山。吴绍中离家上学的前夕,双方的家长就凑到了一起。他们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酒饭,谈笑之间就把他俩的终身大事给敲定了。吴绍中当时没有反对,却也并不热衷。他认为那顿晚餐和平常日子里两家的往来走动没什么两样。然而,他的未婚妻却不这么看。她非常自觉地就把自己归到了吴家,每天都带着终身有靠的幸福感出入在吴绍中的父母眼前。她的确是个好儿媳,没过门儿就已经显出了上孝下顺,讨各方面欢心的能耐。

  吴绍中在家中是排行老大,弟妹们还小,奶奶长年卧病,家里的确也需要人手照顾。未来的岳父是他父亲的顶头上司,在整个县城里也是有影响的人。这门亲事对自己家的影响,吴绍中不是不知道。因而他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任着事情的自然发展。有时放假回到家,与她乍见,也曾有过激动。但更多的时候,他依然是把她看作拉着自己衣角过马路的小妹妹,无论如何是激不起异性之间的火花。这一次,在她的挑逗下匆匆忙忙地干那种事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象个偷鸡摸狗、爱占小便宜的贼。完事儿后转过身去,突然又感到了莫大的屈辱。然而,就是这么一场慌张、急促、矛盾和生疏的偷情,竟然就一矢中的。这怎么能不叫他窝火、烦恼呢。如果可以的话,他一定会冲着自己的脸"呸"地啐上一口。

  让吴绍中最终明白自己根本不爱未婚妻的,是易敏。

  易敏的外号叫做"娃娃",这恰如其份地概括了她从外表到内心的真实形象。入学的时候,她才刚刚过了16岁的生日,她妈还来不及把有关女人的一切传授给她。第一次来月经,把她吓得哭了起来,独自一人偷偷地往市里的医院跑了一趟,回来后就开始学着叠卫生纸。直到如今,她单薄瘦小的身躯还是没有发育完全,圆圆的娃娃脸和圆圆的娃娃眼睛,使她看上去似乎永远也甭想长大。在学生会里认识了陶韵以后,她就如影随形地跟在了左右。一口一个"陶韵姐",叫得亲热无比。陶韵确实也义不容辞地把自己摆在大姐姐的位置,处处关心她、保护她。她与吴绍中同系同年级但却不同班,也许因为情窦未开的缘故,她对异性就没有太多的感觉。这样,她反而显得自然、大方,少有顾忌和做作。

  或许正是这一点,让吴绍中暗暗地就爱着她。爱情这东西是没有道理、也没有逻辑的。象吴绍中这样人高马大的家伙,竟单单看上了身材瘦小、弱不禁风的易敏,着实叫人难以想通。

  那还是入学时间不长,系里组织了一场文艺晚会。易敏上台表演了一段独舞,博得台下的一片掌声。掌声中那最响亮的巴掌,就是吴绍中铆足了劲儿拍出来的。易敏的天真纯洁,特别是她的乖巧活泼,让吴绍中怦然心动。进入学生会以后,两人的接触越来越多,他暗恋的情结也就越挽越紧。有时,一想到那副小巧玲珑的躯体被自己一双大手细细地把玩,他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恨不得立刻就向对方表白。转念一想,自己是订了婚的人,就又泄了气,连忙回过头去想未婚妻的好处。未婚妻的优点有一箩筐,却唯独不能让他产生对易敏的那种激动,于是,他就明白了自己究竟是在爱谁。

  被解职的事,特别是汪稚当着易敏的面公开了他两门主课不及格,着实是折了他的面子,使他对自己失去了信心。当时,看到易敏哭泣的样子,他认为这泪水是为自己流的。很想冲上去把她搂在怀里,替她擦干泪水,哄她破涕为笑。

  就这样,他一直就躲在矛盾的最深处得过且过,捱一天算一天。终于捱到了未婚妻来信,在信中不无惊慌地告诉他:"我怀孕了!"并问他该怎么办?

  我操?我他妈哪儿知道怎么办!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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