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开学以这半个月,蔡闽义一直感觉浑身乏力,打不起精神。他以为这是睡眠不足的原因,就试着提前一个钟头上了床。可是,长期养成的作息习惯却使他难以入睡,就在床上碾转反侧。这种时候,难免就要想起好多平时顾不上去想的问题。
比如说,陶韵。
蔡闽义始终是信奉着爱情至上的观点的。他认为,爱情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人类最纯洁、最美好的感情。从理论上说,美好的东西就不应该偷偷摸摸。向心爱的人表达爱慕之情是一件光明磊落的事,没什么需要遮掩躲藏的。因此,他对陶韵的追求就力求公开化。也就是说,他很反感把这件事当成见不得阳光的勾当,更反对装模作样隐瞒内心的真实想法。但这毕竟只是理论,实际上的情况是陶韵的冷漠阻止了他的热情,往往就使他临场发挥失常。在这一点上,他对陶韵是有意见的。至少是认为她不象自己那样,是个"爱情至上论"者。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一定要帮助陶韵克服这个特别明显的缺点。
蔡闽义也看得出来,陶韵对自己没有多少好感。对此他倒是不太在乎,他认定了时间是可以改变一切的。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越是美好的事物就越是要经历挫折,这样才显得出情义无价。真正令他感到恼火的,是陶韵对待于勇却并不是那么反感。由此,他更是认定陶韵身上的缺点还真不少,自己有很大的责任来帮助她。于勇算个什么东西呢!大甩!油头粉面、四处讨好、见面三分笑背后一把刀的人物。这要放进电影里就是汉奸翻译,要是不放进电影里充其量就是一只跟屁虫。这种人居然也混进了校学生会,真是学校的耻辱国家的不幸!有好多次,蔡闽义就曾语重心长地提醒过陶韵,要站稳脚跟,分清敌我友,三思而后行。现在看起来,这些话是起了作用的。凭着那颗敏感的心,他已经发现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是"跳舞文章"以后,陶韵对待于勇已经和对自己的态度一样地冷漠了。这就使他受到了鼓舞,为陶韵迷途知返而感到由衷的欣慰。同时,乘胜追击的勇气和信心也就随之大增了。
寒假归来以后,有迹象表明陶韵和萧木的关系有了明显的改变。他们以为自己掩护得挺巧妙的,但哪能逃过蔡闽义那双机敏的眼睛呢?开会的时候,他偷偷观察陶韵,就看到柔情似水的眼波投向萧木。这个发现对他来说,无疑是如雷击顶的。比于勇更强大更难于对付的对手是终于来了。虽然萧木的外表远远不如大甩,口碑也很不好,但他这个人有心计,特别容易让不谙世事的妇女同志上当受骗。这家伙刚毅、冷漠、玩世不恭、油腔滑调。这些都是刚看过电影《追捕》的女孩子们追求的时尚。看来,召仓已经跳了,唐塔也跳下去了,蔡闽义认为如果自己再不赶紧往下跳,那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大笨蛋,大傻瓜了。
想到这些,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一骨碌就翻身下床。他睡在上铺,下床的时候一只脚就踩空了。幸好是及时抓住了床上的栏杆,才不致于跌到地下。他从床头桌里翻出了纸笔,挽起袖子,意气风发就开始伏案疾书。按照循序渐进的原则,他一口气写好了8封情书,并且认真地写上编号。就象是精心准备了一支接续梯队,要认认真真地打一场旷日持久的争夺战了。
第二天,很偶然地,他就在电化教育馆的门前与陶韵不期而遇了。他推了推眼镜,用特有的持之以恒的热情谈了一些毫不相干的闲话。然后就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抽出"1号梯队"递了过去。同时,作出神秘状,说:"过一会再打开,啊?"
此后,他每天都要与陶韵无意地邂逅。有时在运动场,有时是在图书馆,有时干脆就直接攻打到了"怡情园"。在其他地方相遇,他可以很方便地找出一些"偶然"的理由,而在"怡情园"里碰面,他依然是可以表现得非常非常地"碰巧":"好巧啊!我正要去通知我们班的女同学打扫卫生的啦!"
递上了情书,"打扫卫生"的事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走开再看,啊?"说罢,就转身离去。
陶韵就故意逗他,指着女生宿舍楼,说:"喂,通讯录,下通知应该往里面走的啦!"
蔡闽义就笑:"啊呀!我倒是忘了,女同学们都在那边植树呢。你看看,我这脑子……"
每一次送完了情书,他就象一个打惯了胜仗的将军,踌躇满志地等待着胜利的捷报。甚至,他比将军们更加可爱,因为他固然渴盼最后的胜利,但更叫他倾心的却是眼下有滋有味儿地干这件事儿。
等到"5号梯队"冲上去以后,陶韵终于就来找他了。他强压着心里的喜悦,用惋惜的目光望着桌斗里那三封来不及送出的情书,向它们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惨命运致以深深的歉意。
晚饭时他吃得很少,同学们关切地问他,他就推说是有点儿不舒服。这些日子大家总是听他抱怨身体不适,再看看他的确脸色灰黄,就问要不要去医院。他说用不着,只要休息一下就可以的啦!同学们也就不再坚持,收拾好书包就去上晚自习了。
望着同学们一个个消失了,他就想笑。因为拥有了巨大的幸福,更是因为这个幸福是个天大的秘密,他就得意得不得了。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就从下铺胖头的桌子上取过梳子、镜子,给杂乱的头发规定出大致的方向。望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他还做了一个鬼脸。同时也就纳闷:为什么大甩的头发总是又黑又亮,而自己却无论如何搞不出那么精致的梳痕?拢好了头发,他又说服总是在闹别扭的两只衬衣领子暂时地和好了,最后,才坐在床沿上开始换鞋。
他发现自己的解放鞋太旧也太土,心里就有些不悦。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想到这么黑,陶韵怕是不会留意的。就有几分心宽,继续吹起口哨,弯下腰去系鞋带。这时,看到胖头的床下有一双锃亮的皮鞋,不禁就怦然心跳。他停止了系鞋带的动作,四下观望了片刻。其实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但他还是不放心地拉开门,向走廊里望了一眼。回到床前,取出皮鞋观赏抚摸了好久。皮鞋是胖头这次回家时带来的,当时大家嘲笑他臭美,眼睛里却是有几分羡慕。胖头穿得很节省,只是在星期天才穿着进城。此刻,蔡闽义忍不住好奇,就把皮鞋换到自己的脚上。他把动作放得很轻,好象是怕惊动了别人。在屋里走了几圈,大是大了些,但还是蛮舒服的。俗话说的好,"脚下鞋,管半截"。有了这双皮鞋,蔡闽义自己就觉得精神了许多,但只可惜这是别人的。他摇摇头,坐回到床沿上。刚脱掉了一只,又犹豫。想了想,就把脱掉的那只重新穿上。不就是一小会儿吗?等不到他们下晚自习就回来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有什么关系的啦?想着,就把自己的解放鞋放到隐蔽的地方,好象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很光明正大,就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轻轻地溜出房门,又捏手捏脚地穿过了走廊,直到下了两层楼,他才敢迈开大步。当他昂首挺胸、步履铿锵地来到"怡情园"门外的时候,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他在门前踱来踱去,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咯咯"的响声。看到园门上的灯光把皮鞋照得很亮,他就很得意。几位女学生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他真想冲她们点头微笑。
陶韵刚从楼门口一现身,蔡闽义就看见了。他调动着所有的喜悦、所有的兴奋、所有的温情,统统地放到脸上,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走近了,就发现陶韵的脸上根本是春风不度的表情。她用眼角瞟了蔡闽义一眼,叫:"通讯录。"
"哎。"
"给,这是你的信,还没写的就别再劳神了。"说着,就把那五封垂头丧气的情书递了过来。
蔡闽义不接,也不解:"你、你叫我……出来,不是……?"
"你以为我叫你出来是什么意思?"
"可……可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这够了吧?"
"不爱?……为什么?"
"嗨!为什么为什么,不爱就是不爱呗!"
"可是,可是我爱你呀!"
"通讯录,怎么你还不明白?爱是不能强求的。"
"我……我只是想不通……"
"那你就回去好好想想。"说完,就把情书往蔡闽义的手里一塞,转身离去了。
蔡闽义在原地愣了许久,他感觉到胃部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就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因为晚饭吃得太少,吐出来的就是一些酸液。他胡乱地擦抹了一下,一步一个踉跄地向宿舍走去。
回到了宿舍,他一屁股就坐到椅子上,两眼直楞楞地发呆。他看到五封信中只有第一封是拆了口的,这就更是叫他伤心。鼻子酸胀,泪水不由自主就淌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目光更是呆滞,脸色更是苍白。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到浑身乏力,他就挣扎着上了床,象卸石块一样把自己卸到床板上。
胖头回到宿舍,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心爱的皮鞋胡乱放在床前。就大叫:"谁动我的皮鞋了?"
叫着,上前去仔细看,只见鞋面上沾满了泥土,还有一些斑斑点点的呕吐物。不觉就怒火中烧,一把扯开蔡闽义的被子,大喝:"通讯录!是不是你?!你他妈……!"
蔡闽义蒙着头大哭了一场,这时已经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被胖头猛地扯醒,就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胖头一看他的脸色,反倒是吓了一跳:"通讯录,你怎么啦?"
其他同学听到,纷纷围上来。看了蔡闽义扭曲的脸,也禁不住大吃一惊。蔡闽义没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闻之必然落泪的长叹,就无力地闭上了眼晴。
但凡上演这类爱情悲剧,就会在宿舍里引起极大的兴奋。大家总算是有了共同的话题,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此后的数天时间,他们一个个容光焕发,争先恐后各抒已见。遣责蔡闽义没出息的人,以为自己才是柳下惠再世;而骂他窝襄废的人,却是充满了包打天下的自信;给他打气出主意的,其慷慨激昂其循循善诱简直就要自告奋勇作他的再生父母了。对这些絮絮叨叨,好听也罢,难听也罢,蔡闽义一概是充耳不闻,连续好几天直楞楞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他感到浑身的骨头象散了架,偶尔翻一下身,也懒得把它们重新拼装起来。
胖头一直是嘟嘟哝哝,把他心爱的皮鞋擦了又擦。同学们看见蔡闽义不肯搭腔,就转过来拿胖头打趣儿:
"谁让你臭显摆呢?象我那鞋人家还不喜的穿呢!"
"那是通讯录看得起你,你该得意才对!"
"人家去会女朋友,你就该成人之美!"
"你都嘟哝两天了,人家一句话不说,你也该有完了!"
大家这时就想起,果然通讯录已经是两天没有下床了,而且好象两天来粒米未进。急忙叫醒他,就发现他的眼珠焦黄,比假洋鬼子还假。双颊深陷,脖筋突出,手指形如鸡爪,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抬到医院,大夫一见,就吓了一跳,以为是抬了一具涂了黄腊的木乃伊。忍不住大声喝问:"怎么这么晚才送来?!"
同学们面面相觑,意识到病情的严重,在回去的路上就纷纷指责胖头。大概的意思是说要不是他的皮鞋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事情原是到不了这地步的。胖头不服气,小声嘟哝:"白穿了我的皮鞋,还是我的不对了,我忒冤……"
经过检查,蔡闽义患的是"突发性甲型肝炎",黄疸已经侵入了眼球,情况十分危急。医生们立即进行抢救,好不容易才脱离了危险,然后就把他推进了隔离病房。
陶韵是在他住院后的第五天才从董力昆口中得知了此事的。她急急忙忙来找萧木,让他陪着自己去医院探视。萧木看了她一眼,推说没时间,就让她自己去了。
传染病人是不允许探视的,这是规定。陶韵央求了半天也无济于事,只好向医生要了一张处方纸,伏在长椅上写了一张字条,连同提来的水果和罐头一并就交给护士,请她代为转交。
护士进来的时候时,蔡闽义正伸直胳膊眼巴巴地望着输液瓶,与那些透明的液体进行着无声的交谈。病情基本上得到了控制,他已经可以吃少量的流质食物。但是面色仍然蜡黄,神情仍然倦怠。事后,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半天,那一切就都晚了。
蔡闽义接过了纸条,一眼就看出这是陶韵的笔迹。这笔迹对他来说非常熟悉,她的字与她的人是大不一样的,一点儿也不漂亮,松松垮垮、毫无章法:
"蔡闽义,我刺伤了你的心,很对不起。希望你安心养病,早日慷复,我们大家都盼你早日出院!陶韵。"
蔡闽义读罢,十分惊奇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激动。他用眼神儿将字条上的"慷"字改正过来,又在"陶韵"二字上轻轻一吻。然后借助着牙齿,用一只手把纸条一点点儿撕碎,揉成一团,丢在床脚。随后,就如释重负地长叹了一声,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