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这个星期天,就要进入紧张的期末复习考试阶段了。大家都猜测这次考试的难度会很大,因为自从复课以后,学生们就一直感到负担很重。说是补课,其实在教科书以外又增加了大量的习题,各式各样的阶段性小测连续不断。而且一反往日的放任,考试纪律异常严格,判卷给分也特别吝啬。私下里,学生们愤愤不平地说,这是气量狭小的校方对学生罢课的报复。有些人就后悔,就骂李冬军和吴绍中。骂了,又一头扎进书堆,把自己头顶上的小辫子尽可能地藏深一些。
萧木当然也感到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就不敢掉以轻心。吃过早饭,他急急忙忙赶到学生会的办公室,准备用半天时间把手头的工作料理完,以便全身心地投入复习。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就想,学生会里真不止自己一条孺子牛呢,这可能是董力昆或者是于勇,因为他俩比别人多一些泡办公室的瘾。他轻轻推开门,想搞一个恶作剧,却不料是陶韵独自一人伏在桌上。他俩自从上次吵架以后,还是第一次单独相处。萧木心底有了几分不自在,硬着头皮进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招呼:"哈罗,干工作连命也不要了你?"
陶韵被这声音猛地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萧木,脸上就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嗨,你来加班?"她的笑容一贯是清纯甜美、叫人愉悦的。
"怎么?只许你争当突击手不给我个后进变先进的机会,也太霸道了罢你?!"
陶韵忍不住,"扑哧"一声就乐了。慌忙以手掩口,却没来得及掩住晶莹如玉的牙和两只小巧如豆的酒窝。萧木看了,就觉周身的骨胳"咯嘣"地响了一下。为了掩饰,就信步上前,歪着头看看陶韵的桌面,随口问:"拼的是哪路的命?"
"复习呗。教室里人太多,就到这儿来了。你呢?"
"闹了半天假公济私,白赚我的感动,不人道。你们今年考几门?"
萧木说着,走回自己桌旁,掏出钥匙打开了抽屉。
"6门。4门考试,两门考察。你们也差不多吧?"
"差不多。学校这回是火喽对你们负责任了,不烤糊几个那还能叫革命熔炉!你说?"
听着萧木满嘴跑舌头的俏皮话,陶韵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
上次的争吵,实际上让陶韵开始有意审视萧木了。也许是见惯了太多的殷勤,听过了太多的献媚,就败了胃口。在一大群摇着尾巴低眉顺目的人群之外,发现有人竟然毫不留情地顶撞抢白自己时,她先是恼火,继而就好奇,最后就象一片挥不去的影子,不时在心底的隐秘处翻现。她开始留意萧木的一言一行,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萧木的过去,开始躲在一旁观察他、琢磨他。她惊奇地发现,萧木那张黝黑的脸竟然十分生动。眼睛虽小,却是黑得发亮,深不见底。唇上那一层不算浓密的小胡子竟也透着巨大的男性魅力。她为自己的发现感到羞涩,同时也有一丝惊喜。
大约是在半个月前,也是一个星期天。在开往市区的校车上,她和董力昆不期而遇了。路上,董力昆就讲了萧木的许多好话。他说,如果你真想了解萧木这个人,你可以循着这样的思路:那就是他非常固执地守定了一个"真"字,真实、真诚、真理,为此他宁可失去美和善也在所不惜。听了这种说法,陶韵就感到新鲜。反复咀嚼,并依此检验萧木的言行,认为果真是这样的。为了真实,他可以把学生会全体委员统统数落一顿;出于真诚,他敢针锋相对地顶撞高安。这种数落和顶撞是很容易叫人认为他刻薄、恶毒的,自然就谈不上善良和美感。可在当今世上,能做到纯粹地真诚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了。董力昆不厌其烦,还讲了萧木在罢课期间的种种作为。这些事,陶韵闻所未闻,不由得就心驰神往。认为在萧木油滑狡黠的外表下面,其实是一颗聪明、热烈、谦逊的心。
"木……"陶韵很想象男生们那样叫萧木的外号。但又觉不妥,就改口:"萧木,问你一个问题行么?"
"当然。"
"上次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凶,象要吃人似的?"说着,就用嗔怪的眼神儿望着对方。
"是么?那么可怕我?不至于吧。我觉得挺和颜悦色透着对同志的……关怀。"萧木原本是想说"对同志的爱",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儿。
"我当时是不是也特别可怕?"陶韵又问。
"那是!不象是人民内部争论,倒象管教干部似的。"
"我再问你,'夏令营'之前,于勇是不是找过你?你提议让我俩去,是不是事先预谋好的?"
萧木听着口气不对,就抬起头。陶韵的脸色从春天越过了夏季,直接就是萧瑟秋风了。他不解,反问:"这不是你俩的意思吗?我不过略施小技促成……"
"萧木!我可没让你帮这个倒忙。"
"倒忙?可于勇说……"
"于勇?大甩!他是个什么东西?!"
"慢着!你跟他掰了?可昨晚不是还……"萧木瞪大了眼睛。他的惊诧看上去不象是装出来的:"怎么回事?"
陶韵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她叹气的的声音无疑是夸大了愁肠百结的哀怨,不过,再看看她长睫低垂、满脸忧伤的样子,就知道这一类的夸张是她的特权。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双眼里蓄着两汪眼泪,更显得憷憷堪怜。萧木忍不住,就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你是怎么知道我跟于勇在谈恋爱的?"
"这还用问吗?谁不知道……"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亲眼所见还是听别人说的?"
"这……当然是听于勇讲的。"
萧木想到,也许对方会认为自己在背后津津有味儿地打听别人的恋爱细节。这使他羞愧难当,很不自在。
"果然如此!不用说我也知道。"陶韵气恨说:"他凭什么要这样?凭什么?!"
"有什么不对吗?你们……?"
"不错! 于勇一直在追我,不遗余力地追。可我呢?我答应过他吗?难道你认为我只配找他,那奶油小生,大甩?!"陶韵又羞又怒,脸色红一块白一块的。
"……可是,昨晚于勇到我宿舍,还说你们在一起……"萧木使劲儿摇了摇头,好象这样就可以摇去满头雾水。
"真卑鄙!昨晚我一直同易敏在一起的。先看完电影,又一起到我宿舍看我刚买的收录机……"
"这么说……这么说……你俩根本就没这档子事儿?"
"你一直被他蒙骗着,亏你还事事较真儿……"
"这丫挺的!"
望着陶韵脸上嘲弄的表情,萧木一时感到难堪。他"哗啦"一声推上抽屉,点上一支烟。想不到大甩这家伙把自己蒙了一溜儿跟斗,这让他十分狼狈。猛地,一个念头浮了上来,他嘴角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就在这时,他又一次感到周身的骨胳"咯嘣"一震。他没有在意,他被自己的恶毒鼓舞得兴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