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萧木和于勇最初的相识,是在北京火车站的侯车大厅。那时,萧木低着头翻看一本随身带的闲书,这是准备在漫长的旅途中用来打发难缠的孤独的。偶一抬头,就看见于勇在大群家人的陪伴下走过来。他几乎立刻就断定了这位同自己一样,也是刚被录取的新生。不同的是,自己无人送行,孑然一身,对方则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而来。

  这一行男女老幼叽叽喳喳来到面前,候车室里没有预备这么多空座位,他们就索兴站在那里,把于勇围在中央。每个人都争先恐后,表达他们最后的叮咛:"一个人出门处处要当心现如今坏人多。钱要放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你这么多钱。需要钱就来信多写信免得家里挂念。到校就拍封电报报个平安要好好学习。拍几张照片寄来让我们看看你们学校。这些面包带着路上吃要是有个伴儿就好了。妈没事儿这是高兴的……"

  萧木偷偷一笑,他认为把这些在家里讲过不知多少遍的话再重复一遍是有取宠献媚的嫌疑。就象朋友之间本来可以轻轻松松挥手作别,却坚持要送进站送上车尴尬地等待着列车开动,在车轮乍动的瞬间上演生离死别的悲剧。不这样就显不出咱的友情多么真挚哥儿们多么多么铁,你这一去我的泪就楞往上挤撕心裂肺的,从此我将孤独将失去往日欢乐能不能活下去还不知道呢他妈的这车怎么还不开?!

  从这群人的谈话中,萧木知道这新生与自己是同一所学校,就忍不住插嘴,说:"我也是中川大学的。跟他同路,可以互相照顾。"

  那群人就停止了喧嚣,齐刷刷地用异样的目光盯准了萧木。一位看样子不知是兄长还是叔舅的中年人,从人群后面伸直了脖子,问:"你也是新生?"他问的时候,其他人就各有分工,有的打量萧木的脸,有的品评他的服饰,有的察看他的行李。

  众目睽睽之下,萧木就不自然。他摸出"入学通知书",递过去,说:"我和他是一个学校。"

  那伙人接过来,互相传递着。确认那上面的红戳与他们早已看过无数遍的那一个是同一枚以后,就打消了疑虑,换上一副笑脸,来称赞这种巧合。于勇挣脱了众人的包围,自我介绍说:"我叫于勇。干勾于,勇敢的勇。物理系的,你呢?"一边说,一边就甩头,把滑到额前的那一缕黑发甩回原处。

  中年人把萧木的通知书递还给过来,同时代他说:"他是教育系的。"

  于勇的脸上略微就显出了一丝轻蔑,其他人也跟着如释重负。看到别人不及自己的子弟,心里总是比较畅快的。

  "你年龄大吧?"还是那位男子问。

  萧木肤色黑,很容易就被认为是饱经了苍桑的。对此,萧木倒不介意,他乐于别人把他看得老一些。看他笑而不答,那人就又说:"路上你多照顾小勇"。

  "小勇你也要照顾他,互相照顾嘛!"说这话的大概就是那男人的老婆了。她很不客气的地白了丈夫一眼,大概是嫌他的话长了别人的威风。在她看来,物理系的学生比教育系学生的智商是要高出许多许多的,哪里就需要对方的照顾呢!

  来到学校,他俩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过从甚密。许多不知内情的同学就感到诧异,因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这两个人的差别都是显而易见的。萧木长了一张典型的北方人的脸,一看就知道他们那地方只种玉米不产细粮。他被喂养得皮肤黝黑粗糙,又圆又粗的脖子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木轮牛车的车轴。他永远留着密匝匝的寸头,不会长长也不会长短。他面色阴冷,让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都会自觉地记起自己的祖父是借过他家"印子钱"的。而他的狡黠,则让人感到如果再不逃之夭夭,毒蛇的信子就会出其不意地袭过来;于勇则全然不同,他皮肤白皙、细嫩,脸色透红,五官周正,头发乌黑发亮,且永远一丝不苟,借助于发腊可以把梳齿划过的沟沟槽槽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偶尔滑下一缕,他就很潇洒地把头猛地向后一甩;偶尔没有滑下一缕,他也是很潇洒地把头猛地向后一甩。久而久之,人们就叫他"大甩"。他听了也不计较,照甩不误。

  到学校不久,第一眼见到陶韵时,于勇就被她的美貌征服了,于是就四处打听她是那个系哪个年级哪个班的。后来,学校组织了一场歌咏比赛,他俩作为评委并肩工作了好几天,也叫于勇的身心颤栗了好几天。此后,他更是无法释怀,暗中抱怨学校没有天天举办歌咏比赛简直是一种罪过。校学生会改选的时候,他惊喜地发现陶韵和自己一样当选为学生会委员了。他高兴得就要发狂,一想到两个人要面对面、肩并肩、手拉手一起工作三年,他就一路上蹦蹦跳跳。连打了一串响指,大叫天助我也!

  去年的秋季运动会,开幕式上有艺术体操的表演。陶韵作为队长是站在最前排的,只见她穿了一身红黑相间的体操服,曲线流畅,轻盈欲飞,迸射着青春的激情和活力。看台上,几千双眼睛随着她的身影十分整齐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就象有个顽皮的孩子,一刻不停地拉动着百页窗。

  身兼校报记者的于勇,胸前端着一架老式相机,上窜下跳、左比右挪地选角度,"咔嚓咔嚓"忙得不亦乐乎。整个胶卷拍完了,他发现自己的镜头根本是没有离开过陶韵。这时,他想起主编在交待任务时一再强调,要一张全景作为压题照片的。于是,他就慌里慌张地向青年商店跑。买回了胶卷,开幕式已经结束了。他暗暗叫苦,只好抓拍了几张运动员嘴牙咧嘴的英姿交给主编。主编看了,原本就很瘦的脸又变本加厉地拉长了若干寸。于勇虽有歉疚,却也不是非常在意。他高兴的是从此有了一本陶韵的个人影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看一遍,这是制度。

  为了能更多地接近陶韵,他就不断建议举办一些适合于学习部和文艺部共同组织的活动。但这类活动很显然是不太容易找到的,他后来强烈要求调离学习部,担任了秘书长,这也是原因之一。最初,于勇把学生会的每个人都看成了自己的情敌,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和分析,大部分人逐渐被他忽略不计了。只有两个人,他始终是不敢掉以轻心的,那就是蔡闽义和萧木。

  蔡闽义的可怕之处在于他那种明火执仗的勇气。不管是在什么场合,也无论是当着多少人的面,他根本就不想把自己对陶韵的渴慕稍微遮掩一星半点儿。于勇对这种露骨的献媚是嗤之以鼻的,但同时也深有不安。万一陶韵经不住奉承,在强大的攻势面前就犯了,岂不是老天瞎了狗眼?!甭看蔡闽义獐头鼠目、长得一副穷酸相,但谁能保证女人不会被大团大团的甜言蜜语捧昏了头呢?正因为此,于勇时时处处在抵毁着蔡闽义。"通讯录"这个不含褒义的外号,就是被他带到学生会传扬开的。特别是当着陶韵的面,他总在与蔡闽义唱反调,从心底里最肮脏的角落翻出一些刻薄的语言,来嘲笑蔡闽义的建议,以及他的衣着、他的钢笔和他的大舌头。

  按说,萧木整天玩世不恭地耍贫嘴,对女同学是正眼也不看的,就不该成为于勇防范的对象。但不知是为什么,从一开始他就认定萧木才是最强大的敌手。这种感觉,有时连他自己也认为毫无道理的,但却不能阻挡自己固执下去。就象一只漂在水面的闷葫芦,按下去,又浮起来,让他恼火。对萧木可不象对付蔡闽义那样简单直接,这需要更多的技巧和耐心。因此,于勇从一开始就把自己追求陶韵的想法告诉了萧木。这样做,一来呢是好朋友肝胆相照,到了不避糟糠的至纯至诚;二来呢还可以警告对方,就象跑马圈地,讲究的是先来后到。

  "放心吧,大甩。我瞧不上她。"萧木看透了于勇的用意,半玩笑半认真地说。

  这叫于勇又疑又喜。疑的是萧木竟然看不上陶韵,此话未必就能当真,更说明此人狡诈难缠;喜得是他毕竟答应不给自己设绊子,君子一言,哪能就无信?!自此以后,于勇每隔一段时间就向萧木汇报一次"进展"情况,雷打不动,坚持不懈。他知道,这件事象八年抗战一样,是一个长期的、艰苦的过程。每一次的"进展"都要十分小心地循序渐进,以便造成水到渠成的效果。

  陶韵对于勇起初并无反感,有时还是有几分欣赏的。在男生里面,他长得很帅,感情也细腻,特别会体贴人。如果真的结合了,肯定就有人说这一对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设的。想到这些,她就有些害羞,就考虑在适当的时候可以赴他的约会了。

  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对于勇突然就反感了。那是在上学期初的时候,汪稚从报纸上看到团中央带头大跳集体舞的消息,就很热心。一连组织了好几场周末舞会,大有一举消灭舞盲的古道热肠。在团委的倡导下,全校上上下下,每个周末都是鼓瑟齐鸣,电影场里的观众锐减过半。这些舞会有有组织的,也有无组织的。饭厅、教室、宿舍,一切摆得开腿的地方都可以因陋就简舞起来。有录音机的同学一下子就成了大家巴结奉承的中心,昨天还被斥责为靡靡之音的流行歌曲从单卡收录机里扭扭摆摆地抻出来,缠绕在人们扭动的屁股上。老教授们踩着舞步,与已为人妻的旧日恋人公开相拥相抱,不由得就双双追忆起五十年代的韶华;而学生们有了机会与异性拉拉手、搂搂腰,既占了便宜又陶冶了情操,何乐而不为呢?于勇目睹这股燎原之火,情不自禁就欣然命笔,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为集体舞鼓与呼》。刊登在校报第三版的头条位置,为这股舞潮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好景不长,当团委又有了更紧迫的"当前工作的重点"时,就对跳舞这行当失去了热心。特别是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说有几对男女由舞伴发展成了恋人,说某某系的舞会突然就熄了灯,说某某班的男生和女生脸贴着脸……。于是,团委就以干扰正常的教学秩序为由,取缔了几场学生自发组织的非周末舞会,跳舞从此就开始成为一种有风险的地下工作。于勇这时担任了学生会的秘书长,就按高安的意思,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跳舞之风给学校带来了什么?》。刊登在校报第三版的头条位置,算是抽了自己一记并不太响的耳光。

  此文一经刊出,全体学生会委员立刻就议论纷纷。大家眼看于勇自己吃着自己拉的屎,都感到不可思议。那天,萧木把于勇前后两篇文章并排贴在了办公室的文件柜上,并用烟头在作者署名的地方烧了两个黑而且圆的洞,象两只嘲弄的眼睛。

  当天晚上,陶韵出乎意料地约于勇在湖边见面。于勇又惊又喜,早早就收拾打扮停当,一路哼着小曲,兴高采烈就来了。见到陶韵,正要开口,陶韵就把那两张报纸连同一大摞情书扔进他怀里。骂了一句:"小人!"头也不回就扬长而去。

  过了很久,于勇从呆傻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望着陶韵远去的背影,他猛地就把报纸和信件扯得粉碎,恶狠狠地扔进了水里。看着湖面上随风荡开的纸片,他就想,把萧木的头摁进污泥,再用烟头在他屁股上烫了两个更大更圆更显眼的黑洞,让他明白马王爷有三只 "眼"。

  想是这样想了,第二天在图书馆阅览室里碰到了萧木,他还是堆出比以往更加推心置腹的笑,低声讲述着昨晚与陶韵甜甜蜜蜜的幽会。萧木对这一切是全然不知,还自以为是为他俩双双参加夏令营费尽心机。今天,陶韵说出真相,他就如梦方醒,愤恨之余,不觉在心底里更加看轻了于勇。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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