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是出于革命人道主义的关怀,还是受了共产主义风格的感动,女医生把高安两次献血这件事报告了院长。她说,那小子情绪不对,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院长和汪稚是住在同一幢楼的,闲聊的时候就把这事儿讲了。他说,那小子情绪不对,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汪稚听了,心里就犯嘀咕。高安是他首先发现,又一手提拔起来的优秀学生干部,对他的一举一动就格外关心。他把高安叫到办公室,就问:"小高呀,听说你一连两次到医院献血呀?"
高安苍白的脸有些泛红,说:"我……是……"
汪稚为他倒一杯茶放到面前,说:"你看你,脸色多不好。学校号召同学们自愿献血,可你也不能这样不管不顾呀!"
高安用茶杯焐着双手,抬头望着汪老师:"汪老师,我……"
"你说说,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原因呀?"
"没有……"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最近,你的情绪不高,脸色也很不好嘛。"
"………"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有什么思想活动都可以讲出来么!我解决不了还有组织呢。小高呀,要相信组织嘛,啊?"
汪老师已经把"组织"搬了出来,如果再瞒下去,就说明自己真的存有"二心"了。高安把茶杯放到茶几上,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封家信。递给汪稚,说:"是……家里出了一点儿小事儿……"
汪稚的手伸出去,但中途却犹豫了。他心中暗忖,会是什么事儿呢?高安自打入学以后就没回过家的,会不会是……?他有些后悔,不该刨根问底,这么热心地掺和别人的家事。他望了高安一眼,高安的目光中充满了信任。
信封皱皱巴巴,显然已被翻读过多次的。看看邮戳,一个多月前罢课期间就寄到了。抽出来,信纸是从小学生的作文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很潦草。因为是用铅笔写的缘故,有折痕的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信是高安的妻子写的:
高安:
你好!
来信已经收到,寄来的钱和粮票也都收到了,你放心吧!
高安,这封信是我瞒着爸爸,等孩子们睡了以后一边流着泪一边写的。按理说,你学习工作那么忙,我不该给你添麻犯(烦)。爸爸也说不要打扰你,可我实在没办法呀!你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我不找你又找谁呀!
去年玲玲被开水烫伤,至今还有几百元的饥荒没有还清,这你是知道的。我白天上班,晚上帮一家出版社抄抄稿子,想多挣点儿钱贴补家用。妈妈那么大年纪还要去建筑工地筛沙子,为得是早日把账还清。可谁想到,前天妈收工回来,因为天很黑,她也累,不小心掉进了工地的沟里,摔断了右腿。我好不容易凑了一些钱送她住了医院,可这一家老小的日子又怎么过呀!爸爸从厂里借不到钱,我在车间打的"会"钱也不多,朋友们也不肯再借了。如果有一点点办法,我也不会向你诉苦呀!
我知道你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助学金,即(既)要吃饭又要买书,连烟也戒了。自己还顾不过来,每月还得往家寄,已经很不容易了。能不能对你们学校讲讲咱家的困难,申请个补助什么的?要不就找同学老师借点钱救救急?如果你觉得为难就算了,我另外想办法,千万别为这事影响你入党,不要影响学习。
小勇和小玲都很想你,你已经三年多没回家了,孩子们都快认不得你了。我总是哄他们说你快毕业了快回来了,说得多了,孩子们也不相信了。
………
没有读完,汪稚的眼泪就不知不觉滴了下来,落在信纸上。
"小高,你……你在卖血!"
高安抬起头,抹了抹眼眶,甚至还逼着自己笑了一下。
静默片刻,汪老师抖着信纸说:"家里这么困难,你怎么不早说呢?"
"我……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
"你的助学金是多少?"
"十七块五,乙等。"
"有困难补助吗?"
"没有。"
"你呀你呀,这么困难才评个乙等!……你每月往家寄多少?"
"五块。"
"嗨!剩下十二块五够干什么的!真是……难为你了。"
说着,他就走到高安身旁坐下,把信还给他。用力拍拍高安的肩膀,神情是既关切,又透着嗔怪,叫人以为下面的话一定是"这都是我们当领导的失职呀!"
然而,汪稚并没有落入这个俗套。他停顿了片刻,说:"这件事儿交给我来办吧,我向学校打报告为你申请困补……"
"汪老师,别,这不行……"
"什么不行?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学习这么紧张,工作又那么繁重,你呀你……嗨!这都是我这当领导的关心不够,失职呀!"汪稚终于还是没有脱出俗套子。
高安眼里噙着泪水,充满感激地望着汪老师。好些话一齐涌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是呀,"困补"虽然不多,但对他的家庭却是能够派大用场了。入学以后,他一直严格要求自己,不与同学们争抢助学金。当初评上乙等时,就些小同学背后议论,说他带工资上学还拿乙等,一定是靠了什么关系。可家中的困难又有谁知道呢?
汪稚起身,取过暖壶为高安添上热水:"小高呀,以后可不能再去卖血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还怎么去干四化?要相信组织,相信学校嘛。"
高安点点头。
汪稚挥了挥手,象要赶走压抑的空气,换了个话题,问:"好了,不说这事儿了。小高呀,再有一个多学期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这……还没想过。"高安想了想,又补充说:"服从分配呗!"
汪稚背着手踱了几步,走到桌后坐下,若有所思道:"以前也向你透露过一些。我想呢,争取让你留校。你看,学生工作还得进一步加强。以前,都是团委主抓学生工作,组织上不大顺,啊?学校正在筹备成立一个学生工作部,人手不够呀。我向党委推荐了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舍弃专业,改做政工,象我这样?——当然,你还可以选择。至于家属嘛,这个问题有一定的难度,你爱人做什么工作的?"
"工人。在一家五金厂……"
"哦——这的确有一定的难度。我再想想办法……"
高安听到此,就站起来,脸色涨红说:"太感谢汪老师了,我保证服从分配……"
"唔,很好!学生会的工作还不能放松,站好最后一班岗嘛!你们明年还要实习、写论文,学生会班子要进行一些调整。不过在岗位上一天,就要会心全意抓好工作,可不能松懈哟!"
"汪老师请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嗯。你看董力昆这个同学怎么样啊?"
"他嘛,工作很负责任,热情高,团结搞得好。在学生会中威信还是有的。"
"萧木呢?"
"他……这个同学本质是好的,很真诚也乐于帮助同学。只是……只是同学们都不太喜欢他。"高安想起萧木给自己闹过的难堪,忍不住就皱了皱眉头。
"哦,那是为什么?"
"主要是大家看不惯他的作风……"
"看人还是要看本质的嘛。其他同学呢?你认为谁适合全面工作?这毕竟是你的接班人嘛!"
"我看,董力昆就挺合适……"
汪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站起身道:"好吧,今天就谈到这儿。回去多做政治思想工作,让大家争取早日解决组织问题。哦,对了!那封信能不能先放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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