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气不知不觉间转冷了,一连几天就难见到睛透的好天。同学们的心情也象这阴晦的季节,潮湿而滞重。罢课耽误了课程,只能靠增加课时来抢补,许多课外活动的时间就排了课。教室外面学生少了,整个校园寂静了许多。
高安独自走在通往校医院的路上,他腋下夹着课本,精神有些萎靡,脸色也很苍白。刚才,校长把他和汪稚叫到办公室,用类似于严父对待顽皮孩子一样的口吻,批评他们在学生罢课这件事情上,思想不够敏锐、态度不够坚决、行动不够果断。特别是对学生会成员的思想动态了解不够,象李冬军这样的学生居然还被破格提拔使用了。"同志们哪!任何一点儿疏忽大意,都是要捅大漏子的呀!"
这样说的时候,校长就尽量地显出"爱之切,责之甚"的爱恨交加状,以免平白无故地得罪人。当时,汪老师勇敢地承担了全部的责任。说,主要是自己的问题,小高在这件事上的立场和作法还是值得肯定的。高安就连忙表示说,李冬军和吴绍中都是学生会委员,这个责任主要还是自己的,汪老师措施果断、态度鲜明,又这么磊落,自己还得多加学习。校长看他俩你争我抢,主动往自己脸上抹黑,也就不好意思多批评,鼓励了两句就让他们走了。
下楼的时候,汪老师看了高安一眼,问:
"小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儿呀?"
尽管他的年龄比高安大不了几岁,但他还是乐意把对方称为"小高"。这样显得亲热,而且长幼有序。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哎,你瞒不过我的。看你的脸色就很不好嘛。我知道,这些新同学年纪轻,自觉性方面比不上你们那两届,工作起来确实有阻力。但这不是你的错嘛,对校长的批评要正确对待哟……"
"不,不是因为这个……"
谈话不能深入,汪稚就住了口。下了楼,高安晃晃手里的课本,说要去教室,两个人就分了手。走了几步,看不到汪老师的背影了,高安就拐了个弯,从电算站旁边的小夹道穿过去,向校医院方向走去。
医院里人不多,很静。黄教授坐在一只轮椅上,被老伴缓慢地推过来。高安站下,侧身让过,并略微点了点头。黄教授是全国有名的物理学权威,解放前夕从法国回来的。当年迁校的时候,他持反对意见,就成了右派。如今,他的身体是倾斜的,左手象鸡爪一样勾在胸前,几乎是认不出人了。刚走几步,老伴儿就停下,为他抹去嘴角长流不止的口水。一位女同学捂着肚子从病室里出来,她身后紧跟着一位男同学。他们猛然抬头看见高安,眼中就掠过一丝惊慌,快步走了。
高安上到二楼,走到尽头,推开了血库的门。年老的女医生抻着年轻护士的新毛衣,正在赞不绝口。从花色到样式,她都慷慨地发表着真知灼见,顺便把女护士的身材也恭维了一番。她并不认为自己的夸赞是言不由衷的,见到高安就不打算停下来。小护士在这方面就显得年轻了,听着让她自己都觉得脸红的话,就受不了,找个机会就逃了出去。
小护士刚一出门,女医生脸上的笑纹就收敛起来。就象塑料纸猛然遇到火的那样,登时就绷紧了。同时不屑地发出一声:"嘁!你干嘛?"
高安下意识地挽了挽袖子:"我想……献点血……"
"化验过没有?"女医生问,同时就从白大褂上拈下一根头发,扔掉。
"化验过,O型……"
说着,就从课本里拿出病历本,递上去。
医生接过看了一眼,疑惑地抬起头:"这不前天刚抽过400CC吗,怎么又来了?"
高安好象在干一件亏心事,避开了医生的目光:"我身体好……"
"不行。"说着,就把病历递回。
高安着急道:"大夫,我是自愿的……您就抽吧。"
医生不解地望着他,不再多说,从托盘里取出一支硕大的注射器,说:"把袖子挽起来。坐下。"
高安尽量使自己坐得舒服一些,将胳膊放到桌上。
"多少?"
"还是400吧。"
医生暗自摇了摇头,将针头插进血管。白色的玻璃管慢慢就变成了深红的颜色,在阳光的照射下象晶莹的宝石。高安把头扭向一旁,腮边的肌肉迅速地跳动着。他感到全身麻稣稣,一丝凉意从头顶、从指尖、从脚跟缓缓地流向针管。医生不经意地撩起眼皮,就看见他眼眶里盈满了泪,手底不由得抖动了一下。
"不行,不能抽了。"
"大夫,我……"
医生已经把针头拨了出来:"你这是在逼我犯错误。200CC,行了。"
说着,就拿过病历,翻到封面,念:"物理77-1。"一边念,一边就把献血的事儿写了进去。顺手开了一张补助单,递过来。
出了病室,高安感到头有点儿晕,就扶着墙站下。住院部的方向传来一些人声,他看去,就见吴绍中等同学正在接川娃出院。他们没有发现高安,兴高采烈地消失在楼梯口。高安赶紧振作起来,下楼去领了20元的补助,小心地揣进怀里。
从医院出来,他直接去了邮电所。路上,他算了算身上的钱,除了两次献血得到的60元,还有平时节省下来的20元。他原来是想凑够100元的,但那多事的医生打乱了他的计划,这让他产生了一丝不快。
同那个时代所有的青年人一样,高安在上大学之前也是命运多蹇。初中毕业了,他就怀着一颗激情澎湃的心,响应党的号召,积极要求上山下乡。他的第一份入党申请书就是那个时候,随着上山下乡决心书一起递上去的。按照当时的条件,作为独子,他完全是可以留城待业,等着接父亲的班的。当他兴高采烈跨进知青点集体户的土坯房时,他真相信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幸福、活得最有意义的人了。这种时候,给他一双翅膀,不用煽动就能在广阔天地自由自在地翱翔。他干起活来不知吝惜自己,拉犁、起肥、打坯,所有的脏话累活他都抢着干,为得就是早一天脱胎换骨。他成了知青点上第一个在评工时被评为整劳力的人,而有些苦大仇深的贫农后代干一天也才只有8分工。
不仅如此,除了在身体上跟自己过不去以外,他还自觉地用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狠抓头脑里的阶级斗争。那时,社员们耪完一垄地,就懒懒地坐在地头,男人们抽烟,女人们纳鞋底子。抽烟和纳鞋底的时候,嘴里也不闲着,插科打浑,开一些很下流的玩笑。高安听了很不入耳,就带了两报一刊来读。村子离县城远,邮路不畅,两报一刊是过了期的。但这对高安的情绪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朗朗的声音在青纱帐里飘荡。读到一个段落,男贫下中农就拔下烟袋插话问,小高,媳妇儿可找下了?女贫下中农挽起裤管,一边在大腿上搓着线绳,一边就接话说,小高,你要看上谁家闺女,大娘给你说这个媒。男贫下中农又说,小高,我看出来了,东头老棒子家的二闺女"眼儿"里有你了。男女贫下中农们听了,就猥亵地放声大笑。高安听不明白,就说你们严肃点儿,现在是政治学习时间。大家看他镇了脸,就小声嘀咕说,你的普通话难听,不懂哩。从此,高安就刻苦学习本地方言,以后读报就采用当地人喜闻乐见的口音。果然,谁也不再向他提媳妇儿的事了。他也连续两年被评为"活学活用"的典型,出席了各种表彰大会,党支部也把这棵好苗子当作重点加以培养。
正在这节骨眼儿上,他要么是已经开始用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而勇于斗争了;要么是还没有开始用党员的标准要求自己,而得意忘形了。那一次县知青办的同志到集体户来嘘寒问暖,他就反映说,带队干部白吃白拿了知青的口粮,还把食油大桶大桶往家带。此后,党组织对他就开始了无休止的考验和再考验,点委会好几次开会都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人出风头争荣誉、自高自大、目无领导、目空一切。高安很聪明的,知道某些人指的是谁。就从知青榜样摇身一变,成了怀着个人目的的小阴谋家。剩下的两年多时间里,他灰溜溜地,就象一只长年卧洞不出的长毛老鼠,不知道睛朗的天是方的还是圆的。眼看在广阔天地里是容不下身了,他就象落草为寇一样,偷偷摸摸地设法参了军,到内蒙古二连浩特戳了几年大岗。实指望在部队上入党提干、推荐上学,但那个年月里,军队和老百姓名符其实是打成了一片的,同甘共苦地乱作了一堆。他的一腔热血就没能洒在疆场,而是一古脑倒回了自己的肚子里,一直焖到了退伍。直到如今,他还是习惯于沉默寡言。
从部队回到家乡,他顶替父亲进了工厂。手把手教他开车床的师傅挺年轻,还是个姑娘。看到他是个老实人,就让父亲托车间主任把自己介绍给他。两家都是朴实憨厚的工人阶级家庭,婚事就没有铺张大办,婚后也踏踏实实过日子。三年半生了一儿一女,街坊邻居们都说是前世修来的好福气。高安也承认自己是有福气的,一直到死那天的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看清了就准备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敬父母、课儿女,与妻子共筑狭小、贫穷却是和睦的家。
偏偏这个时候,国家就拨了乱、反了正,恢复了高考,他那颗枯萎的心又渐渐萌生出新鲜的嫩芽。犹豫再三,他还是偷偷地参加了1977年的考试,而且一考就中了。全家人就为他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也隐隐流露了忧虑。他参加高考是没有经过厂里同意的,就不能带工资上学。也就是说,这个家不仅得不到他的赡养,而且如果没有助学金的话,家里还得为他提供生活费。他的父亲每月只有很少的退休金,母亲一辈子没有工作,妻子在车间里工资也不高。要想养话这个五口之家,其艰难就可想而知。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另一间屋里传来的父亲不间断的咳嗽声和母亲碾转反侧的叹息声。高安望着一对熟睡的儿女,对妻子说:"如果你说不,我就真得不上这个学了……"
妻子连忙就堵了他的嘴,说:"胡说!天大的难处有我呢。你放心去吧!"
高安就把妻子搂在怀里,很歉疚地说:"这个家就全交给你了……"
………
想起这些,高安的眼睛不由地就湿了。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见四周无人注意自己,就镇静下来,任思绪继续自由展开。
回忆妻子是他最乐意的一件事。正是如狼似虎的年龄,远离妻子枯守了三年,确也真是难为了他。每逢假期来临的时候,他就找个借口逃离了宿舍,等大家离去了,才悄悄潜回来。他不能目睹同学们打点行装时兴高采烈的样子,更不能听他们说那些宽慰自己的话。半夜时醒来,望着空荡荡的宿舍,听着孤寂的蛙鸣,就难过得想哭。这时,不由自主就想起妻子的音容,一股巨大的张力在小腹汇集、积蓄、膨胀,神经慢慢就绷紧了。他不得不借用手的帮助来安慰自己,一面气喘吁吁地迈向毁灭,一面就回想妻子的表情和动作。这样可以增强崩溃的力度,让他在后半夜的孤寂中相对地甜美片刻。
有一段时间,他简直乐此不疲了,整个暑假期间几乎一宿也不肯虚度。慢慢地,他就发现,在这样做的时候,并不全是想着自己的妻子。有时,眼前那张脸就变成了一些熟悉的女同学。事毕,他痛恨自己,觉得是十二万分地对不住妻子,认为是无耻下流不可救药了。于是就发誓,要改邪归正。但下一次重操旧业时,却又身不由已地走上邪道。离开妻子的时间越长,这种"走偏"的次数也就越多,有时甚至连妻子的模样儿也想不起来了。上一个寒假,江虹到宿舍来交工作建议,望着她的手,突然就想摸上一摸。这种冲动非常强烈,幸亏是江虹一贯的冷漠阻止了他。江虹走后,他就出了一身冷汗。强烈的负罪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在纠缠着他,使他不敢单独面对江虹。当时说,叫江虹一起来过春节的,他找个借口就免掉了。
所幸的是,开学以后他就能够恢复往日的尊严和意志。谁也不知道,他原来也和大家一样,有着与生俱来的恶习的。有时,同学们开玩笑,说男人活到他这个份儿上,离得道成仙真是不远了。他听后淡然一笑,不置可否。近来,他感到那种巨大的冲动正在消失,心境淡然,令人不安的膨胀也不再经常出现了。对此,他暗自庆幸,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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