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木进了车间,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中穿行。一位老工人推着一车刚装订好的课本走过,就拦住他,扯开嗓门喊:"你干什么?找谁?"
萧木就笑笑,大声说:"找大黑。"
老工人受党教育多年,警惕性是极高的。上下打量着他,半晌说:"你是干什么的?"
"我?学生……"
"学生?你找他干什么?"
萧木就楞了,想了想,嘴巴就紧贴着对方的耳朵,吼:"我借了他一笔钱,来还他!"
老工人腾出一只手,挖了挖耳朵。指指靠墙边的一台印刷机:"去吧,他在那儿!"
老黑已经看见萧木了,对身边的同伴交待了一句,就迎了上来。他们并肩走出车间,噪声从耳膜上揭了下去,就清静了许多。萧木掏出一支烟递过去,笑问:"那老家伙是干什么的,象搞政审的盘问那个细……"
大黑就说:"那是我爸。这儿不让抽烟,咱到外边去。"
出了印刷厂,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就停下。两人把烟点了,蹲在地下抽。
这大黑是校子弟们的大哥,有着无上的权威。这种威望是身经百战之后,由满身的伤疤拼凑起来的,他的大名在全市的"街娃"中也是有约束力的。近年来,年龄大了,就有所收敛。对打打杀杀那些事儿失去了热情,对部下的管束也有所放松,一批年龄更小的孩子便疯狂地成长了起来。在这些孩子们看来,大黑虽说仍是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但已失去了往日耀眼的光彩。而搓板以其鲁莽、凶狠和残暴迎合了他们的期望,正在逐渐成为新的偶像。搓板本人也毫不讳言自己将要取大黑而代之,对此,大黑也知道,也着恼,但他还是以最大的克制容忍了对方的狂妄。只是托人带过话儿去,叫搓板不要闹得出了格儿。
萧木与大黑的关系,是应了"不打不相识"的这句老话。那还是在他刚刚入学不久的时候,因为看电影占座位,萧木就与一个校子弟发生了口角。那子弟恼羞成怒,一头就撞过来,萧木巧妙闪过,那头就撞到了台阶上,缝了好几针。事情过去两天,萧木就把这事忘了。谁知那天下午,一个又黑又壮的家伙就把萧木堵在了宿舍里。他的身后就跟着那位头上贴满药膏的校子弟。这位黑大汉就是大黑了。
"是你把我兄弟给治成这样的?"大黑的眼里露着凶光。
看这阵势,萧木就知来者不善。但此刻他不能示弱,就说:"那是他自己撞的。"
大黑半信半疑,就看了那子弟一眼。子弟大叫:"他打的,他拿石头打的!"
萧木一笑:"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这次是他骗了你,这伤是他自己撞的!"
"胡说,就是他……"
大黑就制止子弟再说下去,转身就对萧木说:"哥儿们,咱谁也甭磨嘴皮子。有胆儿的再练一次,怎么样?"
"愿意奉陪!"
"那好,你赢了,我让他给你陪罪。如果你输了,可别怪我们不客气!我在楼下等着你!"
说完,大黑就走了。萧木急忙来到窗前,望下去,就见十几名校子弟手里握着短棍,严阵以待。看到大黑出来,他们就围上,大黑交待了几句,又呼啦一声散开,围出一片空地。每个人都显得急不可耐,过往的学生就被他们摒斥在圈儿外,大气也不敢出。
萧木心下就有些发虚,脑子里迅速寻找对策。他想从侧门溜走,刚迈开步转念一想,示弱就意味着自己今后四年的日子有如人间地狱。只能豁是出去了,只要不死,输了也他妈是胜利!想到了此,一股热血就顶上了脑门儿。他找了一根拖把柄,又从铺底下翻出一把菜刀,用绳子绑在柄端。试了试还算顺手,就怀着慷慨赴死的决心冲了下去。
大黑慢悠悠地点上了一支烟,然后用轻蔑的目光盯着楼门。门开处,萧木怒吼一声就杀了出来,菜刀在他头顶划着圈子,空气被锋利的刀刃切开,发出"嗡嗡"的啸声。一边抡,就一边大骂:"来吧!狗操的们,今天大爷不死你们丫挺的都得死!来呀!来呀!!"
喊着,向大黑冲了过来,大黑手里的烟就掉到了地上。他本能地掩面后退,校子弟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呆了,一时就不知所措。
半响,大黑恢复了常态,双拳在胸前一抱,说:"兄弟,我信了你的话!"说着,反手就把头缠绷带的子弟从身后拖了出来,厉声吼:"究竟怎么回事,说!"
那子弟浑身已在发抖,吭吭哧哧地讲了事情的经过。未讲完,大黑右手一抡,一个耳光就实实在在地扇了过去:"还他妈不赶紧给这位兄弟陪罪?!"
校子弟就涕泪交流地抽搐着,向萧木深鞠了一躬,口里断断续续蹦出一些有关道歉的字眼来。大黑再次抱拳,说:"兄弟,多有得罪!明天我为你压惊。"说罢,招呼了一声,子弟们就随之退了。
望着他们的背影,萧木舒了一口气。随即就象一截朽木,一屁股坐在地上,菜刀就把坚硬的水泥地面砍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此后,大黑对萧木就另眼相看。他们之间谈不上亲密,但偶尔也能坐在小食店里喝喝洒,谈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后来,大黑就到印刷厂当了工人,彼此接触也少了。
"为了搓板的事?"大黑一边用棉纱擦着手上的油墨,一边就问。
"正是,你得出来说句话……"
"对不起。我已经洗手了……"
"可你说话依然是管用的。"
"这一拨儿跟我们不一样,连黑道的义气也不讲了。特别是狗日的搓板,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无论如何你得试试,这也是为搓板好。"
"依你说,该怎么办?"
"搓板至今下落不明。你必须找到他,让他回来投案自首。"
"笑话!他躲在哪儿我怎么会知道?"
"你有你的办法这我相信。"
"……如果我不干呢?"
"你也看见了学校这局势,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不利……"
"学校关我屁事!当个破印刷工还他妈费老大的劲儿……"
"可搓板关你的事,他是你的兄弟!"
"……"
"大黑,搓板和学校都不关我的事。但我有几个哥儿们搅到这件事里面了,如果不能尽快结束,事情会越闹越糟,现在这几个丫挺的已经拨不出腿了。"
"噢——说了半天,你他妈另有所图。"
"正是。都是为自己哥儿们你为你的我为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大黑狠狠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摔到地上,说:"我只能试试,你别太乐观……"
"这我懂,拜托了!"萧木笑着,就在大黑背上拍了一掌,走了。
"喂,你他妈得请我!"大黑冲着萧木的背影喊。
萧木回身,扬了扬手:"放心吧,我让那几个丫挺的准备银子!"
猫有猫道,鼠有鼠洞。大黑不久就嗅出了搓板的去向,当天夜里,他带着两个心腹出现在搓板面前。搓板一见大黑,就有些慌乱,用过份讨好的热情冲他们点头哈腰。但当他明白了大黑的来意后,又不由得大光其火:"什么?去自首,我?笑话!我他妈还没到这一步!"说罢,就抱着双肩,用轻蔑的目光斜了大黑一眼。
跟大黑同来的两个弟兄就听出这话有刺儿,再看搓板的神情,忍不住就大声喝道:"搓板,你在跟谁说话?这是大哥!"
搓板没有反驳,鼻子一哼就背过脸去。大黑止住了两个弟兄,微微一笑,递给搓板一支烟,说:"搓板,我知道你瞧不起我,想自己拉杆子……你用不着否认,大哥我什么不知道?如果跟你计较的话,你还能到今天!"
稍顿,继续说:"确实,我心性懒了,有家有室的,比不上从前了。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凭你们瞎折腾。可是你也太狠了点儿,出手的时候就没想想后果?当然,在气头子上,谁也顾不了许多。但事情总得了结,你能在这儿躲一辈子?你以为自己藏得挺深,可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是一下子就找来了?!"
搓板低下头去,但很快又抬起来:"反正我不回去!"
"你知道现在学校成什么样子了?这事儿闹大了!学生们罢了课,学校想压也压不住了。你想想,不把你抓回去这事儿能完吗?"
搓板显出了一丝惊慌,问:"那个学生怎么样了?"
"听说没啥大事儿,就是还躺在医院里。假如人死了,我也就不来劝你了。正因为还有挽回的余地,所以我才来。不管你怎么想,大哥我还不能眼看着你落难不管。"
搓板猛地抬起头,盯着大黑说:"那好,假如大哥真的帮我,就送我走,走的越远越好……"
"你以为这是帮你?这是把你往死路上送。现在你只有自首这一条路可走,起码可以减轻……"
"得了,大黑!说什么哥儿们义气,了就是了,别硬撑着说好听的……"
"你他妈别不知好歹!"另外两人打断他的话,厉声喝道。
"怎么,不对吗?大黑他已经不是大哥了,是大哥就没这样儿的!"
"你……!"
"我怎么啦,我他妈堂堂正正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俩一边歇着去,犯不着沾包!"
"搓板,我今天就他妈撕了你这逼嘴!"其中一人就拨出了刀子,要冲上去。
搓板跳起来,也从腰里拨出一把长刀。端好了架势,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
"住手!"大黑怒喝:"都把刀子给我。"说着,把同伴的刀就收了,然后转向搓板。
"别过来!你们都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搓板气急败坏,刀子在胸前挥来挥去。
"搓板!我让你放下刀!"大黑脸色一沉,声音严厉。
"不!不!你已经不是大哥,你管不了我!你帮着他们来骗我,你要出卖我……"搓板在发抖,一口气不停地喊,精神极度紧张。
大黑两眼就充了血,脸上的肌肉抽畜着,牙关处一鼓一鼓的。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是他大打出手以前的典型表情,搓板当然也是知道的。他紧贴在墙角,全身绷得就象一块冰冷的铁,警惕的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
大黑一步步逼近了对方,手里的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两名同伴屏住了呼吸,室内的空气象一桶烈性炸药,可以听到导火索"滋滋"的声音。距搓板还有一米,大黑就停下。他双眼死死地盯着对方,缓慢地挽起袖子,把左臂平放在了桌上。一字一顿,说:"搓板,我大黑生平只讲义气二字,最容不得的就是他妈的不仗义。今天,我让你看看我大黑的为人!"
说着,一道寒光就飞了起来,将一条胳膊活生生就钉在了桌上。血从刀缝里渗出来,象一汪稠滞的岩浆,流向桌面。又在桌面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就沿着桌腿飞快地泄到地上。
大黑的两只眼睛始终是死死地盯住搓板,腮边的肌肉剧烈地抖动。搓板就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大黑,又看看桌面。眼里的凶光渐渐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密的恐惧。
"大哥——!"两位同伴也被这场面震住了,半响才反应过来。想把刀子拔出来,却不知从何下手。就冲着搓板大叫:"你他妈还站着干什么!"
搓板一惊,手里的刀就落了地。"扑通"一声跪下,声嘶力竭地嚎叫:"大哥!大哥!我不是人,我跟你走,跟你走!"
大黑就缓了一口气,把胳膊连着刀从桌面上拨出来。同伴急忙找来一根布条,把受伤的胳膊扎好,挂在胸前。因为刀子还插在伤口里,刀尖上就滴着血。他尽量把胳膊抬高,以免刀尖碰到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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