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印刷厂回来以后,萧木直接到了第三阶梯教室,这儿如今成了罢课领导小组的指挥部。一场关于要不要上街的争论刚刚不欢而散,李冬军正气鼓鼓地自言自语。他的脸色黑中泛青,五官有些错位,只有那双眼睛还在熠熠放光。萧木推开门,一束阳光就照在李冬军的脸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立即就跳起来,指着萧木的鼻子大骂:
"懦夫!懦夫!!斗争的果实必然葬送在你们手里!"
萧木楞了,上前,开玩笑说:"你丫真得歇歇了。学校的前程全压你一人肩上看把你累的!日理万机比总理还忙还辛苦我知道。"
一边说,一边就坐下。点了一支烟,也不看对方,把当前的局势分析了一通。他劝李冬军不要逞一时之勇使情绪进一步对立,僵持时间过长同学们的思想压力会越来越大。一旦内部分化势必引起学生们自身的矛盾,那时被动复课,就不如乘现在优势还没有完全丧失,向校方提出一些保护性要求后主动复课。这样做至少可以表明此次罢课完全出以忧国忧民、忧校忧教的公心,而非一时冲动的胡闹。
萧木沉浸在良好的自我感觉里,还想自顾自地继续山聊海侃,就听李冬军突然发出一阵剌耳的大笑。萧木吃惊地抬起头,看到李冬军正仰天狂笑。片刻,笑声嘎然而止。李冬军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厉声反驳:
"斗争才刚刚开始,你们就要投降!真是不堪大任,不成大器!我问你,凶手抓到了吗?上面来人了吗?迁校成功了吗?管僚主义打倒了吗?没有!什么都没有!!我来告诉你吧!战斗正未有穷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斗争已经白热化,短兵相接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未见分晓,岂能言败?"
萧木望着对方,心里就嘀咕,这丫挺的果真疯了!但他表面还装出蛮不在乎的样子,苦劝说:"再这么固执下去会连累其他同学的你,你英雄了别人怎么办?"
"英雄?对,我是英雄人物!我是他们的领袖,我不连累他们,是他们紧紧追随着我。人心所向,众望所归,历史的选择,懂吗?!你们让我下令撤退,不!决不!我的命令只有进攻、进攻、再进攻!我们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与官僚主义的斗争是长期的、永久的,你死我活的!一年不行就两年,十年不得就二十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萧木一声不吭,望着他,心里百感交集。眼前的李冬军瘦得就象一捆等着炭工填进窑里的青冈木,勉强可以看出一具人形。这些日子,他每天只睡4个钟头,却照样是精神抖擞、信心百倍,穿梭于各系各班之间。这期间,你随便拉住一个学生,问问他校长姓甚名谁,他不一定就答得上来。但你若问李冬军是何许人,对方可以毫不犹豫就告诉你,我们头儿哇!
李冬军还在慷慨激昂抑扬顿挫地演讲,他手舞足蹈、旁若无人。萧木心里就暗道,这丫绝对绝对一危险人物,可惜是走火入魔、玩偏了。想着,就向门外走去。李冬军跨前,指着他的后背,嘲弄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你们的阴谋又一次被挫败了。我们再次显示了正义的力量,群众是压不垮的,真理的……"
萧木象逃避瘟疫一样紧走几步,将门狠狠带上。室内就传出李冬军歇斯底里的狂笑……
当天,李冬军就被强行拖上了救护车,一路呼啸,送到了省里的精神病医院。
有人就认为这是一个阴谋。象日本电影《追捕》里面杜丘的遭遇一样,是对付革命领袖惯用的伎俩。当时目睹的同学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整个过程,说从车上跳下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把大哭不止的李冬军连推带搡地往车里拖;还有人说,那些人虽然穿着白大褂儿,但根本就不是医生,他们的枪和警棍就在屁股那儿一撅一撅的;还有一种说法,说李冬军戴着手铐,提着脚镣,一步步走出阶梯教室。他大义凛然,威武不屈,若是唱上一声"狱警传——",直接就是当代的李玉和了。对方则色厉内荏,恼羞成怒,不得不把他打昏过去,象拖死狗一样丢进车里。最可怕的说法是,那几个人不是什么警察,更不是医生,而是搓板的弟兄。他们在半路就把李冬军剁成了肉酱,拉到山里埋了。
各式各样的说法在校园里弥漫,一时间人人自危,谈李冬军色变。一些胆小的学生,想象着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惨状,就终日钻在被窝里不敢露头;胆子大的虽不至于把自己吓得这么惨,却也对这乱哄哄的局面有了抵触。还是人家团委汪书记说得对,我们告别了父母,不远千里来到这儿,是来读书学习的。如今连一张平静的书桌也放不下,岂不是自找没趣儿?罢课领导层也发生了分裂,低年级学生主张借李冬军被抓这个契机,把学生拉出校园,争取全社会的同情和支持,进一步给校方施加压力;高年级的学生则认为,李冬军作为一个精神不健全者,鼓动并领导了这次罢课,已经是一个天大的讽刺。好多同学都产生了受愚弄的感觉,如今他病发而去,我们应该冷静下来考虑退身之策了。特别是审判"四人帮"的日子越来越近,我们不能在客观上成为"四个帮"的声援者。而应顾全大局,适可而止。低年级同学就争辩说,象这样草草收场,不是自己煽自己耳光吗?高年级同学就反驳说,这是争面子的事么?你们以为这是小孩子过家家呀!幼稚!!
第二天,校广播站的喇叭里反复播送着李冬军父母的一封电报。电文承认,李冬军从小时候起精神生活就不健全,这次发病完全是他个人的原因,并为他给学校的工作带来的干扰表示歉意。与电报一起播出的,还有一份省精神病院的诊断证明。最后,播音员用兴奋的语调报告说,打人凶手搓板已经投案自首。经与司法部门协商,定于明天下午在学校召开公捕大会。
公捕大会是在露天会场举行的。与以往拖拖拉拉的情况不一样,这次离开会时间还差半个多钟头,会场上就已经人山人海。两边的台阶和东面的土坡上都站满了人,就连职工家属甚至镇上的农民也兴高采烈赶来一饱眼福。可见当今人们并不是绝对地讨厌开会,也不是绝对地奉行"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信条。有不花钱就可以看的热闹,大家也乐于放下手里的活计赶来助兴。据说在枪毙犯人的现场甚至有踩死了观众的情况,可知大家是多么地踊跃了。
这个露天会场严格说来不过是个小型运动场。场地的中央用白线划出了两个并排的篮球场,再后面一点儿是排球场。两旁依坡顺势砌起高高的石阶,就当作是看台。正前方的主席台是集文艺演出、电影放映和领导训话于一身,根据不同的需要及时更换台前的横标。
每学期开学的时候,特别是有新生入学了,校领导一班人就在台子上坐成一排,象背景一样陪衬着校长发表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内容无非是讲历史话传统,谈未来话理想。讲稿经过了多年的诵读,已经是倒背如流了。他情绪激昂,语音铿锵,火辣辣地直捣新同学们激动的心房。与此同时,火辣辣的太阳也肆无忌惮,直抵他那光亮的脑门。其"一不怕晒、二不怕热"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又进一步地感动了新生。有上级领导来校视察,校长就竭力敦请老人家到这儿与全校师生员工见见面,亲口传达上级的亲切关怀和殷切希望。领导年事高了,又不象校长经过了锻炼,在阳光的直射下就热汗淋漓、昏昏欲睡。这样,就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也谈不上极大的鼓舞。散会以后,老师们三三两两,就议论,说校长这样做是含了伸手要钱的目的。
星期六的晚上,这里就改作了电影场。学生们从前一天就开始留意布告栏里的海报,看到要放映译制片了,或那种片名听上去怪吓人的新片,大家就奔走相告。提前兴高采烈起来,早早就端了凳子去占座位。住在远处的同学下课以后也特意绕道过来,在石阶上压一张旧报纸,表明这块地方由他的屁股预定了。等到兴冲冲地赶来,就发现本应摆放自己屁股的地方,已经放上了他人的腚。上前理论,对方就理直气壮地反问,你能叫这地方答应吗?自然是不能,只好找个没人的地方悻悻坐下。坐下以后才知道这里之所以没人,是因为篮球架挡住了半张银幕,电影里的许多细节是看不到的。别人哄堂大笑时,他只能凭想象填补着影片里的噱头,跟着傻笑两声。一些来自农村的学生就失望地说,还不如他们村里方便呢,至少大队部的院里是没有篮球架的,万不得已还可以爬到邻居的房顶上。这些都还算不了什么,最要命的是当故事情节发展到关键的时刻,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就下开了雨。人们噼噼啪啪撑开早已备好的雨伞,整个场地看上去就象加了一层凹凸不平的黑盖子,不时就有人大喊:"前面的,低点!"
领导既不训话,也不演电影了,这儿就成了学生们进行球类锻炼的地方。因为僧多粥少,免不了就为争场地面红耳赤。好在大家都通情达理,争不过呢,就知趣儿地退去,在场边拍拍球,或紧或慢地跑几步,心底想象着实战的激烈与残酷;争得过呢,就得意洋洋地分了拨儿对练,对着没有篮网的铁圈频频起跳。那些早在中学时代就成了校队中锋的学生,时常就报怨这破败的设施极大地埋没了自己的天赋。那些在罢课中强烈要求改善运动条件的学生,大多数就是这些高大中锋。
不管它是运动场也好,还是电影场也罢,总之这里举行过无数次的集会,目睹了学校的每一件大事。但在这里召开公捕大会,这还是第一次。
搓板的胸前挂了一块牌子,人们从那上面就知道了他的真名实姓,也知道了他是"流氓犯"。陪他一起亮相的还有另外7个校子弟,这些家伙平日里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此时却象拔了毛的小公鸡,现出猥琐不堪的可怜相。本来,保卫处上报的名单里也有大黑,萧木听说后,就跑去解释了一番。经过调查,余外长认为他的话基本上属实,就把大黑划进了"可以教育好"的那一类。大黑躺在医院里,与川娃毗邻而卧,几天下来,两个人就成了并不亲密的朋友。川娃已经基本上康复,偶尔喊喊头疼,医生就说那是脑震荡的正常反应,过些日子自然就会痊愈。大黑的伤势固然吓人,所幸刀是从尺骨与挠骨之间穿了过去,没有伤到动脉。流了不少血,却也无大碍。几根手指伸缩显得不利索,感觉麻,那是神经受伤的结果。
亲眼见到真凶伏法了,同学们就拍手称快,沉积在丹田里的那口恶气泄了,支撑着罢课的信念也就慢慢地坍塌。正象真正的勇士不屑于去痛打落水狗一样,我们的同学也还没有固执到与已经就犯的对手过不去的地步。当天晚上,剩下的几个罢课领袖经过一番并不激烈的辩论,就决定宣布复课。通过了这个决定,大家就如释重负,彼此就击掌,说些患难与共、虎口余生的亲热话。
"慢着!"
萧木推开门,进来说:"就这么轻松愉快地宣布复课了难道?"
吴绍中急忙走出人群,把萧木拽到一边。小声说:"木头,你没参与这事儿,现在跑来凑什么热闹?好不容易达成一致意见……"
萧木用手制止他说下去,走到大家面前掏出一张纸摆在桌子上,说:"复课总得有个说法罢?!"
人们凑上来,就看见那是一份《复课声明》。吴绍中取过,向大家读了起来。《声明》中除了为自己寻找台阶的措辞以外,还附加了三条要求作为复课的先决条件。它们的内容是:
1、这次罢课的起因,完全是我校学生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和对打人凶手的义愤而自发组织的,这是《宪法》赋予的权力,校方必须全面承认其合法性;
2、学生们在罢课中提出的反腐败、反官僚主义、迁校的要求,完全是出于对党、对国家、对母校前途和命运的担忧,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革命激情,校方应给予充分肯定;
3、对这次罢课的组织者和参加者,校方必须保证不以任何直接的或变相的方式搞秋后算账,打击报复。
听到此,在场的人就叫起好来。吴绍中忍不住,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回过头,发现萧木已经不知去向。
对这三条要求,校领导最初的意见不一致。余处长平时里就是骄横惯的,他振振有词地说:"太过份了!简直是蹬鼻子上脸!凶手已经抓了,看他们还能怎么样?"
校长就指着他,笑道:"小余呀,学生们担心的正是你这种态度哟。怎么样,说着说着就来了不是?你呀!"
众人听了,也都笑起来。平日里和余处长有矛盾的人就认为,校长的批评真是一针见血;而与余处长关系不错的人则认为,校长这一句善意的玩笑就使气氛缓和多了。于是,在一片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大家就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学生们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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