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校党委会议室里笼罩着一派紧张、压抑的气氛,校领导与学生代表的"谈判"陷入了僵局。
"谈判"这个词是学生们的叫法。他们乐观地以为,冠以一些耸人听闻的名词,就可以使他们的行为被赋予关乎前途啦命运啦之类的重大意义。这和孩子们将自己兜里仅剩的一分钱交到警察叔叔手里时,愿意把自己想象成学习雷锋见行动的典型,是同样的心理。这种习惯往往是听多了典型人物的巡回报告而养成的。校领导当然不会如此天真,他们宁可把双方的接触,友善地称为"交换意见",或者就叫作"平等对话"。这很好地体现了他们区分两类不同性质矛盾的政策水平,表现了只有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才会有的宽容。
学校各部门的主要负责人几乎尽数到场了,显然,他们缺乏应付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这从每个人的面部表情是能够看出来的。或紧皱眉头作思考状,或东张西望作探索状;或由衷地希望尽快恢复正常秩序,或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身兼党委书记的王校长深深地陷在沙发里,过于肥胖的身躯使他喘气有些困难,隔一小会儿就必须挺挺身子,帮助肚子上的脂肪滑落下去。他手里捏了一份油印的《罢课声明》,正在字斟句酌地寻找着对话的突破口。多年学校领导工作的经验,使他看上去比其他人镇静得多。那张笑弥勒一样的圆脸依然是平和善良,健康红润的。坐在他身旁的副校长则不然,他好象永远在承受着非人的压力,面部表情总是呆板而坚毅。若不是那满头银发提醒人们应该尊重他的学识和资历,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可亲的人。那些除了革命工作以外,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的处长们,此刻将这两种爱好有机地结合到了一起。他们一支紧接一支地抽着烟,以此表明自己对这件事的深切关注。尽管女同志们一再发出抗议的干咳,但这种明显夸大了的痛苦却不能使他们稍加收敛。
李冬军、吴绍中和另外两位罢课学生的代表,就坐在靠近门口的沙发里。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所以,他们此刻只能静静地等待答复。李冬军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在座的人们,神色刚毅而不失机敏,面容倦怠却目光生动。他从校长笑咪咪眼睛里,看出了明显的胆怯和讨好,就不由得信心倍增,得意之情几乎就掩饰不住。
昨天傍晚,他刚踏进校门,就听说了化学系学生被打的事。这使他陡然就精神起来,眼里射出了兴奋的光芒。忘却了旅途的劳顿,放下书包便飞也似地赶到现场。到达的时候,事态已经基本平息了,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他痛心疾首,哀同学之不幸,怒同学之不争。同时,也就庆幸自己及时赶到,正所谓千钧一发、只待英雄力挽狂澜,真是天命难违啊!想到这些,他就明白了自己肩负的历史重任。在扶大厦于即倒的勇气和拯同学于水火的责任感的双重鼓动下,就振臂一呼。其嘶哑的吼声直入了云霄,其亮相的姿势特别英勇悲壮,其自我的感觉就特别特别良好。
年轻的学生们原本正值好事的年龄,心底里是巴不得把事情闹大的。"罢课"这个词有着太强的刺激性,电影里的"五四青年"动不动就罢课了,他们肩并着肩手挽着手,那份豪迈让人看着就觉得带劲儿!人生有了这样的阅历,落得几天不必上课的日子,又有许多热闹可看,岂不是赚了!见到旧日的朋友把这番经历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必然就博得啧啧称赞。若是能把自己在其中的作为演绎成一段传奇,说不定就此改变了在他们面前无勇无谋的窝囊形象,岂不是大赚了!就算是闹砸了,自己也不是出头的椽子,天若真得掉下来,也有高个子的蠢货顶着的,砸不到自己的头上。法不责众嘛,自古就有这个道理。起哄喧哗,就当是喊嗓练声,这对于扩充肺活量是大有益处的。可见闹点儿事既能陶冶精神又可以锻炼身体,是培养"三好"的有效途径。那么,罢也就罢了!于是,人群就重新聚拢。大伙儿根本不认识李冬军,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是那只出头的呆鸟儿,可以掩护着弟兄们过完这把瘾。
面对这一突变,高安和吴绍中一时就惊呆了,汪稚也似乎乱了方寸。好不容易稳住神儿,再想阻止是已经来不及了。甭看这些学生单个儿较量时谁都能把尿撒在裤裆里,一旦群起而哄,却也迅猛异常,勇敢得就象是天生的英雄。
当天夜里,就有14个班宣布了罢课。第二天,罢课的班级就增加到27个,而且还有继续扩大的趋势。这些班级中,以79级为最多,80级次之,78级有少量参与,而77级是根本就没有动作。从专业上看,参加罢课的基本上全是社科类学生,只有为数极少的理工科学生跟着凑热闹。
李冬军在暑假里的周游考察的经验就派上了用场,他和他的追随者连夜就成立了罢课领导小组,下面设了秘书处和联络处。秘书处起草了《罢课声明》、《告全校师生员工书》和《我们的呐喊》等文件;联络处则四处出击,游说于各系各年级各班,向那些蒙在鼓里的学生兜售着他们的主张。本该安静如睡的校园一时间就人影幢幢、灯火如昼。争论的声音不绝于耳,罢课和不罢课的学生们都同样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早,学校里所有的建筑物上就刷满了标语。油印的纸片充塞在每一间教室和宿舍,人们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互相传递着刚刚听来的小道消息。班干部们匆匆召开会议,讨论应对办法。会上往往就争论激烈,两种互相对立的观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最后往往就用举手表决的方式决定本班的命运。那些没有宣布罢课的班级,实际上也无法做到正常学习了。许多同学口头上不说什么,私下里却忙于打探消息,就算是人在教室,心思也早已不知去向。
事后,据校方透露,这次学生罢课受到了一些教师的幕后操纵,甚至是得到某些领导干部的鼓励的。据说,学生们最初提出的罢课要求只是严惩打人凶手、改善伙食状况、增加运动场地等等现实问题。后来经人点拨,就增加了迁校的要求和反对官僚主义的内容。据说,要求迁校是可以争取广大教师的支持的,而反对官僚主义则是眼下最时髦的理由。
果然,这两条的确是让校领导们伤透了脑筋。他们反复地、细致地研究了手头的《罢课声明》,在严惩凶手、改善伙食等问题上很快就取得了一致意见。除了保卫处的余处长略有不满以外,其他同志都认为应当不折不扣地答应同学们的要求。但在迁校问题上,大家就十分为难了,漫说这件事儿校领导根本就管不了,就算是管得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办到的。无奈,王校长一面向上级如实反映情况,一面就硬着头皮向学生代表作解释。至于能否被学生们接受,他心里很没底。
又静了一会儿,王校长就摘下眼镜放到茶几上,然后坐直身子讲话。他笑容可掬,语气平缓,先是讲了一通对被打同学的表示同情、对学生们的行为表示理解之类的宽心话。然后就转入实质性问题,说:
"……首先对于打人凶手,我们已经向公安部门报案,保卫处也在严密搜寻。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同学们,对凶犯我们决不姑息迁就。只是凶犯连夜逃了,抓捕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一点希望同学们理解;其次,伙食、运动场地等问题,确实暴露了我们工作中的不足,虚心接受同学们的批评。在此我代表学校向同学们道歉,并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当然建场地需要资金和时间,这一点也请你们向前看,理解学校的难处。至于迁校嘛……"他停顿片刻,自我解嘲道:"你们也清楚,这不是学校能够做主的事……"
"那就请能做主的人来!"李冬军突然就插话。他的语气决断,不容反驳。
"这个嘛,也不是上面哪个人就能决定的事,这是集体……"
"那就让他们派代表来倾听广大师生员工的声音,并对这一问题作出承诺。"
"我们已经通过电话向上级如实反映了同学们的这一要求,具体怎么办还在等待答复……"
"我们认为,校址问题原本就是官僚主义的产物。今天被重新提起,反映了广大师生员工在这件事情上的原则立场。我们出于对母校的热爱和对官僚主义的义愤,采取这种过激的做法,目是就在于剌痛那些官老爷,让他们不能安安稳稳做官,不能不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我们就是要让他们心惊肉跳,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李冬军越说越离谱了,吴绍中就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他,同时不无歉意地抬头看了看大家。在坐的人个个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使吴绍中感觉有些羞惭。他急忙接口掩饰,说:"今天、今天我们来向校领导当面转达同学们的要求,希望能得到各位领导的理解,更希望能就上述问题给同学们一个满意的答复。尤其是学生被打的问题,凶手一日不伏法,同学们心头的愤怒就一天得不到平息,我是被打学生的同班同学,对这一点非常清楚,所以……"
"哦?你就是昨天晚上那位……"王校长打断了吴绍中的话,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是的,昨晚是我带领学生去找搓板的。"吴绍中见问,突然就正色,眼睛望着余处长:"这些,余处长都亲眼见了。"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请你不要误会。"王校长急忙就解释:"听说你还是学生会委员?"
"学生会体育部部长。"
"哦——,在这件事上你们学生会是个什么态度呀?"王校长说着,同时就把探询的目光转向对面的汪稚。
吴绍中要回答,汪稚却接口说:"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学生会和团委还没来得及研究……"
"要好好研究一下,这也反映了学生的思想动态嘛,啊?要成为学生的贴心人,要正确引导同学。越是关键的时候,就越要发挥好团员、干部的带头作用,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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