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教工住宅B区位于学校的西北角,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老师和家属们每天都要光顾的菜市场了。最初的时候,当地的农民把自家吃不完的新鲜疏菜担到学校来,换些油盐钱回去,校园里就随处可见他们足蹬草鞋肩挑菜篮的身影。不明就里的外人看见,以为这儿真的就是"抗大"了。保卫处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游击战,终于使农民们明白了高等学府不是自由市场的道理,就把菜摊挪到了学校的大门外。这样一来,每一位来校的同志未进校门,首先就受到了菜担们的夹道欢迎,就象翻开一本大书的时候,首先读到的前言一样。后来,学校领导终于不能容忍这篇前言给读者带来的误导,就把大院的西墙打通了,在墙外搭起一座遮雨的板棚,使农民兄弟结束了游走吆喝的生涯。这样,他们就可以从容不迫地往菜叶上浇水,浇透之后便聊着天守株待兔。这儿的大门自诞生之日起就被一把铁锁锁死了,人们就只能从旁边的小门躬身出入。门卫丁大爷热爱自己的工作,每天看着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手提菜篮、笑模笑样地同自己打招呼,他就感到心满意足。就觉得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尊卑之别。

  天色渐黑了,丁大爷就把小门上了锁。端起一碗面条坐在室外的长凳上,一边吃,一边就想些只有他老知道的心事。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他抬起头,看到远远而来的学生队伍,不由自主就放下碗站了起来。他的耳朵有点儿背,但眼神儿却出奇的好。多年老保卫的经验告诉他,来者不善,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感觉令他陡然就兴奋起来,转身进屋,给保卫处挂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号码他已经烂熟于心,十天半月地无由拨起,倒象丢了魂儿似地,叫他神不守舍。凭这觉悟、这警惕性,他老每年抱回一张大奖状那叫当之无愧。

  保卫处里值班下棋的同志问明了情况,告诉丁大爷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有情况及时报告,同时就绰起另一部电话机给余处长家挂了过去。

  其实,余处长隔着厨房的窗口已经望见了那支呼啸而来的学生队伍。但他没往心里去,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炒着最爱吃的回锅肉。电话铃响了,他把女儿叫过来接替了自己,嘱咐说,回锅肉不可炒得太老。

  放下了电话,余处长就象风一般向门外冲去。冲到门口,又想起了什么,就返回来给汪稚家挂了电话。三言两语地说完,才趿拉着拖鞋向楼下跑去,一边跑一边就把系在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在楼梯的转弯处,左脚的拖鞋没有勾牢,直接就飞了下去。他在黑暗中摸了好久,把尼龙袜子弄得挺脏。

  吴绍中身先士卒,带领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搓板家居住的9号住宅楼挺进。一路上高呼着口号,群情十二分地激昂,胆气十三分地豪壮,都好象忘了刚才在打人现场的怯懦。宁静的校园平地里就起了一股骚动,沿途不断有好事的学生加入进来。那些干瘦的和肥重的拳头有节奏地起落着,急匆匆的脚步在地面上荡起一路尘土。来到9号楼前,队伍自动就停了。吴绍中就带头高喊:

  "交出打人凶手!"

  "严惩罪犯!"

  "还我人身安全!"

  "………"

  愤怒的吼声在楼与楼之间碰撞、传递,随后就撒向夜空。楼上的窗户里探出许多黑乎乎的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免费的闹剧。一些平时与搓板家存有旧隙的人家甚至幸灾乐祸起来,他们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默默在心里怂恿学生们冲上楼去掏狗日的老窝。

  余处长走到队伍的前面,用一种十分蛮横的态度制止了大家。他有点气急败坏,喊:"不许闹事!不许闹事!!"

  人群中发出了更大的吼声,这吼声就淹没了余处长。显然,他们是被进一步激怒了,一面狂呼,一面就向前涌动。

  吴绍中高举双手作一个手势,人群见了,就渐渐平息。他走到余处长面前,义正词严说:"余处长,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只是讨回公道,维护学生的尊严,我们是正义的……"

  "我们是正义的!"

  "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

  "讨回公道!"

  "不是闹事!"

  "………"

  余处长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就有些胆怯,气焰也不象刚才那样旺盛。他尽力摆出一副宽容的表情,甚至还强迫自己笑了一下。说:"同学们,不要误会嘛!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怎么办——?"人群喊。

  "同学们,打人是不对的!无论是谁打人都是不对的,但事情总要有个调查过程嘛……"

  "人都快死了,还调查什么——?"

  "事实胜于雄辩,必须严惩凶手——!"

  吴绍中大手一挥,人们又重新安静。他朗声地说:"同学们,这就是学校的态度,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我们要生存——!"

  "学校要把屁股坐正——!"

  余处长就乱了方寸。他放下架子,把吴绍中拉到了一旁,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小同学,不要过于激动嘛。事情……"

  "余处长,人躺在医院里,至今昏迷不醒,我们能不激动吗?!"

  "小同学,激动解决不了问题嘛。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嘛……"

  "类似的事件已经发生过多起了,可学校认真解决过吗?有谁设身处地为学生想过?我们不是无理取闹,我们只是要求起码的权利!"

  "那是、那是。学校一定认真考虑大家的要求。不过,这样聚众……这样做总归不是办法,你看……?"

  "我们要求学校立即对凶手采取措施,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这个当然,不过,任何事情都得有个过程嘛……"

"我们这在这里等,我们陪你一起完成这个过程!"

"小同学,这事儿……这事儿也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的。总得让我们研究研究嘛……"

  "研究?我们的同学躺在医院等死,你们还要研究?!"

  这时,人群中有了骚动,汪稚大步流星地赶来了,高安也紧随其后。吴绍中见到他们,正欲上前解释,却被汪稚制止了:"事情我都知道了。"

  说罢,就走到余处长面前。两个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学生队伍一时就极为安静。

  吴绍中脸上有些不安,但他装出从容的样子,冲高安点了点头:"高头儿……"

  "胡闹!"高安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

  吴绍中一时就楞了。随即,就象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脸盘涨得象一块牛肝。他一不作二不休,一步跳上了花坛,振臂一呼:"同学们!团委和学生会的领导来支持我们了!现在,请学生会主席高安同学表个态!"

  "学生会要主持公道——!"

  "学生会要站在学生一边——!"

  高安是利用饭后的时间到汪老师家汇报工作的,不料就被余处长的电话一并拖了来,心里叫苦不迭。路上,他一直忐忑不安,打定了主意绝不过多发表意见。在这样的场合,他认为自己是不应该趋前的,凡事要让领导做主。谁知,被吴绍中当场就将军,直接就抽中了,即便是下下签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来。他尴尬地走上前,咳了两声,说:"同学们!你们要理智……"

  "我们已经忍无可忍——!"人群的后面有人高喊。其声音单薄如箭,直冲夜空,好象他以前是可以忍的。

  "同学们,安静!大家要相信领导,决不能胡来……"

  此言一出,立即就引发了一阵冲天怒吼。刚才余处长讲话时,大家还慑于老师的威严而没有完全放开喉咙的话,此刻就象终于抓住了比自己更为弱小的对手,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的愤怒:

  "谁是胡来你们管得了吗?学生会是维持会一帮走狗滚下来打倒学奸打打打!!!"

  高安就很恐慌,扬了扬手想再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求救似地望着吴绍中,吴绍中背过脸去,暗中幸乐祸地冷笑。汪稚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下来,自己一步跨上了花坛。他站在高处,并不急于讲话,而是等待人群自觉地平息。

  这一招儿果然是有效,汪稚的目光所到之处,喧嚣声就渐次平息。有几位偷了胆子才敢跟着来起哄的学生,此刻又把胆子悄悄还了回去,脚底下不由自主就向后面滑动。吴绍中看了很生气,反手一把将他拽住,胳膊肘往后一捅:"我操!"同时,听见身后发出了一声痛苦不堪的闷叫。

  "同学们!"汪稚终于讲话了。他的声音清脆宏亮,富有朝气:"发生了这件不幸的事,我和大家一样,心情非常难过(稍顿,用沉默渲染效果)……你们的父母不远千里把你们交给学校……(缓慢,且低沉)是盼着你们学好社会主义文化课,早日成才的!(提高音量,斩钉截铁)决不是送来挨打的!"

  人们的神情更加专注,不少人就低下头去。

  "……因此,打人者一定要受到处罚!……(语重心长地)我可以代表校团委和学生会向大家保证,我们立即会同保卫科向校领导反映情况,把大家的要求转告上去!请同学们配合我们的行动,先回去,先回去照顾受伤的同学……(一往情深,更低沉)此刻,他是多么需要你们的安慰和照顾呀……"

  团委书记这番话入情入理,剑拔弩张的局面立即就缓和了。多年学生工作的经验使汪稚积累了一整套的办法,象卡片一样装在脑子里,什么时候该打哪张牌,他心里十分清楚。任何调皮捣蛋的学生在他面前都不会失去控制,他对自己的能力深为得意。每次经过艰苦的斗智斗勇,眼看着对方就象落汤鸡一样耷拉了脑袋,他从中领略到的快慰是巨大的。他对刚才高安的表现有不满,同时也为他能衬托自己的能力而兴奋。他深知,面对这群情绪激愤的热血青年,绝不能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你甚至不能各打五十大板,而是要把他们父母的期望、受伤同学的要求搬出来,拨动他们义愤的情绪下面那根恻隐的弦。至于是不是真得严惩凶手,会不会象前几次一样不了了之并不重要。及时地阻挡住这股愤怒的洪流,不让它冲决理智的堤坝,任何许诺都是允许的。事过境迁,人们的情绪就平静了,再作解释也就容易得多。在当前,全国高校都象患了热病,社会思潮极为活跃,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大乱。对"四人帮"的审判即将开始,保持稳定实在是当务之急。如果任由学生的激愤情绪发展下去,就难保不出现其它学校已经或正在发生的过激行动。

  人群开始了窃窃私语,站在前面的学生就把目光投向了吴绍中。汪稚明白,对于任何污合之众,动摇和犹豫有着强烈的传染性,一旦局部瓦解,整体就会迅速崩溃。所以,从古代战争到今天打群架,都讲究一哄而上乱中取胜一蹴而就。

  望着人群,他知道自己已经胜了,就跳下花坛,就把高安叫到余处长面前,三个人小声地商量起来。人们看见领导果真在商讨对策,知道再闹下去就是添乱,便互相招呼着悻悻地散去。来的时候,是腿驮着人的,去的时候,却是人拖着腿。

  吴绍中对这样的结局心里有所不甘,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木然地望着渐渐走散的人群,一时就无语。楼上隔岸观火的同志们眼看曲终人散,殷切期望的高潮是终于没来,不无遗憾就缩了回去。只有那些天生热心的观众,还在依依不舍,其心情就象走出电影院时犹在不断回头,望着缓缓升起来的演职员表。

  这时,就从人群的后面传来了一声高叫。这一声叫象一道铁索,把散落的人心"嗖"的一下子重新捆了起来:

  "我们不能停止斗争!同学们!起来吧!我们罢课!!"

  吴绍惊异地循声望去,就看见了李冬军。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