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这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日,学生们舍不得在外面花钱,就吃过午饭再搭校车进城。在城里闲逛了一会儿,摸一摸干瘪的口袋,就没了兴致。想起还有衣服要洗,天还没黑,就搭上车回来了。

  看看离开饭还有一段时间,人们就冲锋陷阵地抢占着水房。抢到了,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和着流水的"哗哗"声,就有跑了调的歌声在楼里传唱。那些没抢到的人,听了就作痛苦状,掩耳唯恐不及。这时候,他们不知道学校绿化队刘师傅的儿子搓板正好就从化学系宿舍楼下经过,就把一桶脏水倒了下来。

  楼下的地面来不及硬化也来不及绿化,土质是比较疏松的。溶解了洗衣粉的水柱从五层楼的高度自由落体,势能就转化成了动能。"咕咚"一声闷响,就在搓板身边炸成了一股泥浆,地面上立刻就显出类似弹坑那样的地形地貌。搓板那条常常引为自豪的有着肥大裆部的军裤,登时就有资格讲述"自卫反击战"的残酷。和他同行的是另一位校子弟,他穿了一件白衬衣,那上面也有了独特的扎染工艺所形成的放射状花纹。

  这件事比起上学期的"排球事件"来,性质更为恶劣,后果更为严重,是可忍更是不可忍!上个学期,一位77级的同学玩排球的时候,临场发挥失常了,就把排球垫到了搓板那两瓣瘦瘦尖尖的屁股上,搓板当时就把那同学教训了一通。说起来叫人挺害臊的,操场上那么多学生,眼睁睁地看着搓板抡拳头,就没有一个人敢挺身而出。为这件事儿,搓板被拘留了15天,这让他感觉很窝火。出来以后,就象个警惕的猎人,一直在盯着满校的学生,寻找着可以捕杀的对象。

  现在,这机会就出现了。有人找上门自愿挨修我就义无反顾成全了你你他妈想谋害我我他妈先废了你!搓板象一股发了狂的旋风,带着满身泥水就冲上楼了。经过水房的时候,顺便折进去,把一只崭新的拖把拦腰撅断,干净利索地制造了一件得心应手的凶器。一路敲打着墙皮,就闯进了511室。

  室内的同学们不知道大祸已经临头,显出一派知足常乐的升平景象。团支书怀里抱着一把旧吉它,在唱:"年轻的朋友们,我们来相会,举杯赞英雄,光荣属于谁……?"

  搓板在门口站住了,他用手里的短棍气势汹汹地敲打着房门,嘴里骂骂咧咧,要肇事者快快自首。他的到来使同学们自得其乐的情绪受到影响,吉他弦"嘎巴"一声断了,淫秽的笑话也暂时停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响,团支书就支支吾吾地抵赖说,不是我们屋可能搞错了您到隔壁去问问。搓板瞪着血红的眼珠子,破口大骂,错你妈的逼老子亲眼看见是这个窗口泼下去的!说着,就用木棍挑着绳上还在滴水的衣服,问这是哪个孙子的说不说不说老子把你们一窝烩喽!

  这时,"扎染衬衣"也带着十几个青头哥儿们呼啸而至。一根根短棍在一张张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拍着,让人们预先聆听木棍与皮肉击打的声响,感受皮肉与木棍接触时的恐怖。有人认出那些木棍其实都是课桌的腿部,难怪学生会组织义务劳动修理桌椅时找不到桌腿,原来是移作他用了。一个眼角有疤的矮个子奋勇当先,从人群的后面挤上来喊,哥别跟他们磨牙连他妈妈一块拍!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这趟局子我替你跑啦我还没伤着元气!

  闯下这场大祸的"川娃"终于就熬不住了,战战兢兢从屋角走上前来。或许是因为恐惧堆砌得太多了,他的脸就被挤得变了形。舌头早已经打成了一个死结,拆了半天也没有拆出一句比较完整的话。但他不愿放弃,还在以顽强的毅力继续努力。眼看着第一句抱歉的话就要说出口的时候,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顶在了他的脑门上。眼前有一张瘦长的脸,好象是问了一句什么。川娃刚好来得及把僵死的脖子扭动一下,楼板就轰然一声塌了。他从高空急速坠下,额头撞到硬物上,迸出万道金光。瘦长脸连同整个世界一下子就淹没了,四周静得可怕。

  其他的同学一时间还没明白,为什么川娃好端端地站着,突然就矮了半截。俯下身去看,地板上的积水渐渐就有了鲜红的颜色。搓板拿着木棍,象幼儿园玩"点豆豆"一样在他们每个人的鼻尖戳了一遍,溜了号的魂儿才踮着脚尖回来。这样,就有幸听清了搓板的叮嘱:"明天下午在'聚英楼'为兄弟们压惊别太破费十只'大绵羊'就成敬意。谁要是活麻烦了就去报告,老子陪你们玩四年!你敢去?你?!还有你??!"

  他点到的人就象得了摇头疯,恨不得在脖子上装个轴承。搓板看他们这样虔诚,不好继续施威,就带着无限怅憾悻悻而去了。一边下楼,一边就叹息:"这小子太不结实,一碰就睡了。真他妈不过瘾!"

  又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楼道开始嗡嗡作响。其他宿舍的同学也聚过来了,一张张扭曲的脸淋漓尽至地表达着他们的慷慨激昂!每个人都忙着证明如果自己刚才在场的话,那群顽痞此刻不是肉片儿也一定是肉馅儿了。川娃被背了出来,人们就稍微安静了一些。他们拥着挤着,想看清那张被血污涂改过的脸,免得日后谈论这事儿的时候,自己插不上嘴那多没劲。

  吴绍中与萧木吵了几句,气呼呼地从学生会办公室里出来。走到宿舍楼的门口,就发觉气氛有些不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这时,人们胸中的怒火已经显出了颓势,主要的精力是用于集思广益补充事件的细枝末节。宿舍里,一位平时就特爱干净的同学正在擦去地上的血迹。他使用的那支拖把经过了搓板的临时改造,很短,他不得不把腰弯得很低。人们见到吴绍中,就象佃农们见了红军,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控诉。看那股争先恐后的劲头,好象谁讲得慢一点儿谁就是搓板一伙派来卧底的内奸。刚要散去的人群重新把脑袋一重一重地叠在门口,就象请愿出征的战士。

  吴绍听了大致的经过,就一把把班长从人群里揪出来,大声吼:"我操!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

  "我……"

  班长的个子不算小,但从他爷爷那辈儿起就开始腼腆。被粗鲁的吴绍中拽了一个趔趄,就急忙把眼镜扶正,一面呐呐自语,一面偷偷地揉着手腕。

  "你个屁!去,把干部们都叫来,开会!"

  吴绍中在班上的威信是不容置疑的。这不仅仅因为他是校学生会委员、体育部部长兼系团总支文体委员。更主要是在这群文弱书生当中,他性格豪爽、扶危济弱、男性十足,颇有些绿林遗风。

  刚入学的时候,他被班主任指定为班长,和川娃是睡上下铺的。因为他身体太重,不适合睡在上铺,就和川娃商量着换了位置。川娃来自四川省的北部山区,家境非常贫寒,挟了一床薄被和一卷竹编凉席就来校报到了。吴绍中看见,就对他格外关照一层。不仅是助学金给他评了个甲等,困难补助也是头一份儿。还发动全班同学捐款、捐粮票,亲自为他买回一床棉絮,让班上的女同学连夜缝起来。为此,川娃就一直尊他如兄长;还有,上个学期班里有两个女生下了晚自习,走到电化实验楼的阴影里受到流氓的滋扰,一连好几天躲在宿舍里哭哭啼啼。吴绍中知道了,就单枪匹马在那地方蹲着。到了第5天夜里,终于狠狠地收拾那个家伙。直到今天,那家伙只要一见到吴绍中,隔着马路就开始媚笑。然后就十分热情地介绍说,自从上次被你活动了筋骨,一遇刮风下雨就觉得腰也疼胸也闷……

  所以,大家就服他!

  听他招呼班干部,就有人用豪迈的声音提醒说:"别叫啦,都在这儿哪!"

  吴绍中环视一周,除了团支书送川娃去了医院,其他班干部果然都在。就问:"大伙儿说,咋办?"

  其他同学看见人家干部们要开会,就自觉地后退。吴绍中喝道:"都甭走!去,把全班的人都叫来!"

  被指派的人就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去下通知。

  不消片刻都到齐了,屋内屋外挤满了人。有不少外班的学生也站在走廊里,瓜分着这件事儿给他们枯燥的生活带来的额外刺激。女同学们不知为了什么事,听到通知也急急忙忙从"怡情园"赶了来。为了回去的时候可以顺便把晚饭打了,她们手里就拿着饭盒。此刻,看到一张张绷得铁青的脸,就明白一定是发生了大事,就小心翼翼,不让勺子在饭盒里碰出剌耳的金属声。

  "女的来干什么?!"吴绍中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就吼。

  "不是你叫全班都来吗?"下通知的人原以为自己是立了功的,正在兴头上。突然被喝斥了,就让他感到很委屈。

  "我操!又不是文艺演出,真他妈……扯谈! "

  也许吴绍中这当口真的失去理智了,就忘了女生们并不是只配唱歌跳舞的。有她们在场,至少可以让男同学的士气倍增,斗志更盛。果然,在随后的过程中他们个个奋勇、人人争先,一个个磨拳擦掌、吼声如雷。说不上是气吞山河,却也把楼板震得嗡嗡直响。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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