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陶韵跌跌撞撞,飞一样地跑了下楼。任凭董力昆在后面连声叫喊,也是不理。到了楼的门口,才放慢脚步。抬起手拢了拢长发,擦了擦眼泪,好象若无其事一样走了出去。小干事紧紧地跟在身后,眼中充满了关切。她想对自己的部长说几句安慰的话,但搜肠刮肚也翻不出合适的句子。小干事就很着急,后悔在家的时候,没跟着当里弄干部的妈妈学上几招儿。

  在图书馆前,不巧就碰上了蔡闽义。他掖下挟着几本书,隔了看不清眉目的距离,就把喜洋洋的表情堆在了脸上。挥手大叫:"哇——好巧啦!正要去找你就碰上啦!"

  蔡闽义的舌头总是躲在喉管深处不肯出来,这就使他讲起话来永远象含着一个饭团。他说的挺费劲,听的人也挺着急,对双方都是莫大的难为。

  "我刚刚从图书馆来,刚刚进了不少好书啦。你看,卡夫卡的《城堡》、加谬的《鼠疫》、马拉默德的《伙计》,还有……这一本,毛姆的,《刀锋》啦。很不错的,你要看的话可以让你先看的啦……"

  "我可以自己去借……"

  "借不到的啦!"蔡闽义摇头:"抢光啦。刚刚有很多人在那里抢啊!"

  "那我以后看……"

  "还不回来的啦。这些书借到谁的手里也不会还的,借不到啦。"

  "你还有完没完?我这一辈子不看了成不成?!"陶韵很恼火,说完就侧身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蔡闽义楞楞地站在原地,伸出食指把滑落的眼镜推了上去。百思不解地望着陶韵,又百思不解地看着手中的书。

  走了一段,陶韵发现小干事还跟在身后,就停下,说:"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答,又昂头前行。小干事的满腔热情被一瓢冷水浇灭了,就十分委屈地转身回去了。

  情绪慢慢平息了,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陶韵心里就觉得非常窝火。萧木那不怀好意的笑,和故作聪明的口气,都让她感到蒙受了极大的耻辱。最近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对他产生出的那一丝丝好感,倾刻间又消失殆尽。

  能参加这次夏令营,陶韵从心底里感激萧木,并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人。她发现在他冷漠和散漫的外表下,其实有许多潜在的品质是别人不具备的。发现了这一点,她就决定要换一种态度来对他,并且要在适当时候对他表示感谢。

  可是,到了桂林以后,从于勇的言谈举止里,陶韵渐渐就明白,这是萧木为了撮合她和于勇而精心策划的。整个夏令营期间,于勇就象一个恪尽职守的保镳,寸步不离地跟在陶韵身后。有好几次,在人稀树密的地方,他就鼓足了勇气想说什么,都被陶韵巧妙地避开了。她怀着一股报复的快感,肆意挥霍着于勇的忠诚。上车的时候,于勇奋勇争先为她占座;出门的时候,于勇任劳任怨为她拎包;饿了,于勇就慷慨解囊,把饭菜端到面前。而她,象个公主一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不仅如此,到了后来,与她要好的其他几位女同学也一并由于勇承包下来。对此,于勇是有些不满的。但不满归不满,却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陶韵以及她的女友也就昧着良心假装不知,继续成全着他乐于助人的坏毛病。

  这些事,回到学校以后也就淡了。人多眼杂,于勇也不好死皮赖脸继续扮演仆人的角色,彼此就回复了原来的正常状态。今天,萧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起这事儿,虽是没有明说,但陶韵是有心病的,有心病的人当然就知冷知热。她就不高兴,就拉了脸。可谁知道,女人们用来对付男人的招数在萧木这儿就不好使。他比你还横!看他那样儿,要吃人似地。好吧,从此往后,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甭理谁!

  在心里痛痛快快地骂了一顿,陶韵觉得挺解气,就平静了,也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她轻轻叹息一声,继续向前走,不知不觉就到了那片被称为湖的大水塘。已是黄昏,看看表,过了打饭的时间。她就不急着回去,在一处极尽雕琢却又不想让人看出雕琢的假山傍坐了下来,夕阳悄悄地,就把她的白裙染成了桔黄的颜色。

  能在大学校园里见到象陶韵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应该说是个奇迹了。19岁的她,在西湖之水和赞美之词的双重喂养下娇蛮地长大成人,漂亮的脸蛋和柔美的身姿使她拥有了比别人更多的任性和成功。就连人皆应有的外号她也比别人多得多,可见世间事绝对是没有平等、公正可言的。

  她那一大堆外号里,流传相对较广的是"桃花运",女生们开玩笑的时候多用;男同学们背地里一般叫她"老九",其意思是说她的美貌排在"校园八景"之后,算作第九景吧;此外,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叫法,比如"果脯"、"鞍子"、"老猫"、"小码"等等,每一种叫法只是在某个系或某个班的局部小范围里流行。出处及含意均无从考据,想必是男狐狸们蹲在葡萄架下面,过于无聊的时候瞎编出来的。

  据说,和她谈过恋爱的男生是括号手指数加脚趾数括号的平方,注解:这里的手和脚全都是六指儿;据说,至少有两打半心眼儿不太活泛的家伙被她甩了以后,就满嘴胡话沿街刷写"反标";据说,她跟好几位留校的"工农兵"小助教上过床也钻过草堆,起码有6次是被抓了"现行"的;据说,上初三的时候她就不幸被一伙小流氓给"落实"了,而那流氓小头目从此竟立地成佛金盆洗手了;据说,有一次躺在男甲的怀里却口口声声叫着男乙的名字,而男乙正是男甲的舅舅,于是男甲就拎着头发把自己痛揍了一顿;据说,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为了防止自残行为再度发生,她一直是随身带了一个小本儿,上面记满了姓名班级时间地点等翔实的数据;据说,各式各样稀奇古怪叫人心惊肉跳的据说还远远不止这些,不过呢,仅仅是据说信或不信要看你是谁。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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