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建的学生宿舍楼经过了数个回合的讨价还价,终于按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原则,总算是正式交付给了学校。那些新生们,堆在实验室里闻够了酸碱盐的味道,乍一闻到新楼的石灰味儿,就觉得格外清新。进进出出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明显就增多了。搬进新宿舍的第二天,学校邮筒里的家信比平时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倍。可见学校只要做一丁点儿的好事儿,倍感欣慰的并不仅仅是在校的学生。审判"四人帮"的日期是越来越近了,为了让学生们了解审判的全过程,学校还为每幢宿舍楼配备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样,那些不习惯上晚自习的学生就有了好去处。他们由衷地称赞校领导爱民如子,是咱们的贴心人;而那些把一寸光阴看作一寸金的学生们,也要赶在审判开始之前加倍地学习,把被"四人帮"耽误的时间提前抢出来。
校学生会的办公室也分到手了,可见后勤处的同志们有时真的是说话算数的。学生会委员们一面高高兴兴地搬家,一面就愤愤不平地抱怨,说参加体力劳动的次数是太多了。这间办公室原来是准备用作学生活动室的,在里面摆放一些书刊杂志,还有那台小小的电视机,以填补"教室——宿舍——食堂"三点一线之外的空白。但如今活动室被学生会占去了,"空白"必须继续空着,就多多少少引起一些学生的不满。楼下传达室的老师傅也挺抱怨,因为他每天晚上都必须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戏散人尽之后再搬回去。那么一大把年纪,平空就增加这么多的劳动量,是学生会的不仁义了。
办公室是在二楼的顶头,正对着楼梯的。室内宽敞明亮,墙面雪白耀眼。日光灯的数量远远超过了正常照明的需要,巨大的钢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宽度。推开窗,楼下就是通往商业服务区的马路。马路上停着几辆汽车,工人们正在清理堆在路边的钢筋和碎砖。新生们三五成群,带着新奇的憨笑,对着校园指指点点。他们的胸前别着白底红字的校徽,不由自主就把胸脯挺得老高。新生活向他们张开了双臂,新家园向他们敞开了怀抱,新伙伴向他们伸出了双手,他们无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一群了。在他们中间,有未来的科学家、文学家和政治家;也有日后的流氓、贪污犯和野心家。但在此刻,他们毫无差别,善良、热情、真诚、努力,具备着几乎一切人类的优点。
萧木的目光收回来,把窗子轻轻关上。对伏在桌上的董力昆说:"李冬军这丫逃过了两次搬家,无疑是当今世上最幸运的人。"
董力昆并不抬头,随口反讥,说:"那你一定是那个最不幸的人!"
"哎呀!婆婆董,你真的是心细如丝明察秋毫!本想把这番苦难嚼啐吞咽在心头,免得连累大家为我伤心。不想还是被你窥破,可见要想独自忧伤已经不可能了如今呀……"
萧木煞有介事的胡吹神侃,引得陶韵和文艺部的一个小干事禁不住就笑出声来。笑毕,又觉不好意思。两个人急忙就低下头,装作商量问题的样子。
"我操!臭嘴!"吴绍中在一旁忍不住就抢白。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粗俗,就歉然地望着陶韵她们。
"得,得。窝在心里吧被人看破推着押着就搁高尚的人堆里了,讲出来吧又说是臭显摆打着骂着往坏人堆儿里撵。我没处倒了这满腔苦水!"
小干事再次忍悛不禁,小声说:"这人真逗!"
陶韵也小声说:"就显一张嘴了。"说罢,就吃吃地笑。
萧木见了,就诞着脸说:"你俩用不着背地儿称赞,可以当面表扬我这人特别经夸什么样的荣誉也不能叫咱骄傲自满……"
"看美的你!"陶韵白他一眼。
"那你们是在……?"
"我们说啊,如果给你画张漫画,其实特别简单。只要画上一张大嘴,整个身子就在嘴角那儿挂着……"
"精彩!"不等陶韵说完,董力昆就拍着桌子叫好。
"还得在嘴边注明:这嘴特臭!"吴绍中也插话。
萧木看满屋的人都在不怀好意地笑,自己也忍不住乐了。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词,就抓挠着头发自我解嘲,说:"完了,完了。挺好一人活生生给弄成了漫画人物……"
大家越想,就越是觉得陶韵这说法特形象特贴切,忍不住就笑得越响,一个个前仰后合。陶韵看着萧木的窘状,笑得趴在桌上擦抹眼泪。室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地祥和、欢乐。
渐次平静了,萧木就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一本正经地问董力昆:"婆婆董,你说说,世界上什么动物的最凶猛?"
"当然是老虎啦,兽中之王嘛!"董力昆停住笑,回答。
"是狮子。"陶韵抢道:"雄狮,那么威武。"
"熊瞎子,要不就是野猪,'一猪二熊三豹子'嘛!"吴绍中说。
"你们说的都不对。"萧木狡黠地笑着。
"那你说什么最厉害?"众人问。
"鬣狗!"
"胡说,鬣狗还能打得过老虎狮子?"
"以前我也不相信。"萧木买个关子,慢吞吞地抽出烟点上:"翻了好多书都这么说。你猜怎么着,它们一哄而上前仆后继的,任你是雄狮也好兽中之王也好,再勇猛再威武架不住它们人多呀……"
大家猛然反应过来,一齐喊叫着,作出了要打的架势。萧木慌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们看,事实如此事实如此嘛。我甘拜下风……"
又说笑了一阵儿,陶韵和小干事就收拾着书包准备离去。
萧木无话找话地搭讪:"哎,陶韵,暑假玩得好吗?一定特有收获身心各方面。"
"也就是那样,游山玩水呗!"陶韵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这仍然还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太得意了就容易刺痛别人。
"大甩是不是特助人为乐给你……们拎包跑腿儿的特别欢实?"
"萧木,你这话什么意思嘛?!"陶韵刚刚走到门口,脚步骤然就停住。转回身,杏眼圆睁,满脸愠怒。
看到对方突然变脸,萧木一时就楞住。但很快也就恼羞成怒,正色说:"跟你闲聊爱听听不听拉倒你一脸正义给谁看?!"
"你……!"陶韵说不出话。楞了片刻,飞也似地跑出门去。
董力昆起身去追。吴绍中则幸灾乐祸地念叨:"得,热脸亲了个凉屁股……"
"我他妈愿意,你丫管得着吗?!"萧木大吼。
吴绍中不示弱,嚯然起身。瞪着大眼,喊:"我操!我他妈管你我是孙子!不知好歹……"
董力昆没追上陶韵,返回来。见状就急忙制止:"我说今天这是怎么啦?!木头,你火也忒大了,没点就着……"
"兴的他!"吴绍中又嘟哝了一句。
萧木要接口,却被董力昆摁住。他对吴绍中说:"你走吧!"
吴绍中就气哼哼地收拾了书包,狠狠地甩到背上,愤愤而去。
"木头,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说翻就翻……"董力昆坐下,不满地问。
"看她那骚样儿贞洁烈女似的,全他妈给惯出来的!她当我是谁呀!"
"也许她真有苦衷……"
"有什么呀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大甩跟我说他俩好着呢。"
"咳!大甩那话你也信?"
"……"
"木头,你这嘴是得把着点儿,要不把人都得罪光了。"
"就这样我,爱谁谁!"
"行,行!爱谁谁,不说了!"董力昆苦笑,没话找话,就说:"你说五车这家伙怎么还没回来?"
"你问我我问谁呀?前几天听大甩说,他们系给他家拍了电报,整个暑假就没回家也不知去哪儿了。"
"会不会做买卖去了?现在南方可兴这个。"
"他?不会!他根本想不到这条道。"
"听说他有很多朋友在各个高校……"
"是呀!社会这么乱一人在外还不跟掉狼窝里一样?说不定谁就把他引沟里去了。"
"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呢?咱学生会里我就担心他……"
"这小子是有点邪性。在北京我见过这路人五迷三道的特投入,不闹出麻烦来还真不撒手特别执著。"
两人又淡而无味儿地说了些闲话,听到走廊里响起饭盒的叮当声,才慢吞吞地起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