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校学生会本学期的第一次正式会议,陶韵就迟到了。她这样做是有意的,这届学生会好象得了会痨,动不动就把大伙儿叫到一堆。不管平日里工作怎样,到了会上一个个都成了积极分子。七嘴八舌争先恐后聊上一通,好象不这样就算愧对了学生会这个"会"字。她就起了反感,吃过饭,她让易敏先走,自己把衣服洗了,才来。

  蔡闽义坐在门口,见她来,就慌慌张张起身。座下的椅子被地面挽留住,发出了极不情愿的剌耳声,仿佛是对他过份献媚的抗议。屋里的人一齐扭转头来,这样,大家就都知道陶韵又迟到了。

  蔡闽义把椅子让给她,把自己的屁股挤到一位小干事的椅子上。小干事很不理解他对陶韵的良苦用心,忍不住就皱眉,就想说句什么。蔡闽义不理他,探过了身子,用一个黑色笔记本遮住半张脸,低声说:"布置本学期的工作!"

  他的屁股在椅子的边缘勉强地挂住了一丁点儿,看那神态、听那声音,陶韵就本能地扯了一层鸡皮疙瘩蒙住了全身。她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尽可能不把内心的厌恶表现在脸上,点了点头。蔡闽义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感觉直起了身,把随时可能滑脱的屁股摆稳当,一条腿心满意足地搭到另一条腿上,供重新推开的笔记本享用。

  高安在讲话。他的神情是不苟言笑,开会的时候就更是如此。这使他看上去就比实际年龄更老,大家平日里对他敬而远之,缺乏亲热。这一点他当然明白,但他不准备就改变了自己。

  "……由于西方现代思潮的影响,全国的形势出现了一些不稳定因素。尤其是大专院校,这一点更为突出。众所周知,已经有不少学校罢课罢教。更有一些学校上街游行,静坐示威,在社会上引起了不良的反响。这是新形势下出现的新问题,需要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和警惕。可喜的是,我校虽然也受到了一些影响,但还没有出现大的问题,但也不能因此而掉以轻心。大家知道,由于历史的原因,校址问题一直是我校不安定的根源,很有可能因为一些突发性事件而被重新提起。假期中,学校领导专门就当前的形势和我校的工作进行了研究。汪书记指示我们,在新学期里,一定要把学生的政治思想工作放在首位。消除一切不安定因素,保证正常的教学秩序。每一位学生干部都必须发挥模范带头作用,及时地真实地反映同学们的思想动态。引导同学们明辩是非,站稳脚跟,和党中央保持一致,和校党委、校团委保持一致!"最后,他加重语气强调:"作为纪律,校学生会全体委员会必须做到不传谣、不信谣、更不能充当学生领袖……"

  "哎,高头儿。学生会干部本来就是学生领袖哟!"萧木插嘴。这对一场十分严肃的讲话是极不礼貌的,大家就用埋怨的眼光望着他。

  高安眉头一皱,随即显得童言无忌,说:"我说的学生领袖是指那种……这大家都明白。"

  "带引号的?"萧木依然涎皮笑脸。

  "小萧,你……?"

  "好好,接着说您。"看到高安脸色有变,萧木就打住。

  "总之……总之……"高安一时接续不上,想了片刻,说:"总之,大家要起模范带头作用,要做到不传谣、不信谣、不……"

  蔡闽义突然提问:"要是外地的同学来信谈到这些事情,我该怎么办啦?"

  问完,他扭头就瞥了陶韵一眼。随后树起食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这是他的典型动作。他表情严肃、态度诚恳,看那严肃的样子不象是有意为难高安。

  于勇"扑哧"笑出声来,向前探了探身子,正要说什么。萧木抢先道:"上交呗,那玩艺儿还敢窝着?"

  "我不要你说,我要高主席说。"蔡闽义轻蔑道,正眼也不看萧木。

  高安一时就答不上来,心里不免对蔡闽义的执著有了气。半响,吱吱唔唔道:"这个嘛……等我请示了汪书记再说吧。"

  萧木就幸灾乐祸地笑,说:"给你指明了道路你不走,憋着劲让领导为难你。"

  蔡闽义对高安的答复不满意,却也不屑与萧木争论。就凑近了陶韵嘀咕着。陶韵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皱着眉头听。

  高安与董力昆小声交谈了几句,就起身说:"下面,请董力昆把本学期的工作……"

  "高头儿……"萧木又打断了高安的话,问:"刚才您说要从根本上消除不安定因素,是不是说要迁校呀?"他的脸上尽可能装出多一些的真诚。

  "小萧,这是开会!不是……"

  "高头儿,要不是开会我还不问呢。不明白嘛!您刚才说校址问题是我校最大的隐患,紧接着就说要消除这隐患,不就是要迁校嘛?逻辑上没错呀?!"说完,他摊开两手,眨着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象他特别无辜。

  "木头,你就少说两句吧。"董力昆站起身,制止了萧木:"下面我把……"

  "还有啊,刚才你说要及时反映同学们的思想状况,是不是说听到点儿什么就赶紧来报告?"萧木依旧是不依不饶,直逼高安。

  其它的同学想阻止他。他就把手一挥,继续抢白:"还有,您刚才一口一个请示汪书记。哎,我就不明白了,学生会和团委是个什么关系?上下级?凭什么总是低三下四又请示又汇报的谁跟谁呀!"

  "萧木,你……!"高安一时说不出话。

  "好了!您甭犯急。"萧木退让了一步,转而面向大家,笑说:"今儿个这会我不明白,不明白又不让问明白。下面的决议我整个儿弃权你们看着办吧!"说完,就转对董力昆:"往下进行,您往下进行。"

  说罢,一屁股坐下去,顺势就把椅子靠到了墙上,身体靠在椅背上,几乎是摆平了。他从衣袋里掏出烟,刚点上,蔡闽义就站起来说:"高主席,我提个意见。咱们有些委员,是谁我就不说了。置学校纪律于脑后,公开场合抽烟,这是一种……"

  萧木"嚯"地起身:"你他妈不就是说我吗?!"

  蔡闽义不示弱:"你……你怎么骂人?还有没有……?"

  萧木跨前一步,举起拳头:"我骂你?我他妈还……"他想说"打你",但立即就意识到这不对。拳头就变成手掌,凑到眼前,好象在观察自己的掌纹,同时就改口:"……赖得跟你丫说。"

  蔡闽义当着陶韵的面,是准备硬铮铮迎上这一拳的,就说:"我就不信你还敢打人?!"

  萧木直盯盯地望着他,还想说什么。董力昆忙道:"萧木,你坐下!"

  于是,萧木就坐下。身子还原到平躺的姿势,低头望着指间的蓝烟。那烟沿着墙面枭枭地升上来,在空中弥漫开,有人就夸张地咳了两声。听到咳声,蔡闽义就认为得道多助,带着胜利的笑意看着大家,然后把目光停在了陶韵脸上。

  陶韵看着这一幕,起初是饶有兴致,甚至带了几分恶毒的念头,盼着双方继续向着蛮不讲理的方向冲剌下去。但继而就又不安,生怕真的爆发一场拳脚相加的战斗。看到萧木主动休战了,她又觉得怅然若失,就象戏迷被锣鼓点儿逗上了瘾,却突然宣布停演的那种感觉。

  她对萧木并不十分了解。突出的一个感觉是这人嘴巴太碎,带着京腔里特有的痞气,油腔滑调,叫人生厌。学生会里没几个人是对他心存好感的,有时背后议论,大家就异口同声地表达着对他的轻蔑、疏远和反感。有时董力昆为他辩护几句,但终是寡不敌众。陶韵随着多数人的意愿,同样就对他轻蔑、疏远和反感。

  但有一件事使她对萧木的看法产生了一些转变。那是这个暑假之前,在确定参加夏令营的人选时,萧木推荐了自己。当时,校学生处要学生会派3名学生干部参加夏令营的管理工作。除了指明高安必须参加以外,其他两个名额就由学生会自己确定。当高安宣布了这事儿的时候,刚才还叽叽喳喳、兴奋不已的人们一下子就象受了惊的知了似的哑了。每个人都埋下了头,动着自己的心思,谁也不肯率先开口。

  萧木就点了一支烟,顺手把火柴梗扔到门外,笑说:"哟嗬,都慎上啦!"

  大家听说,就抬起头看他一眼。不约而同有些尴尬,又急忙埋下头。高安接口说:"大家歉让一些,以后还有机会嘛!"

  显然大家不指望那遥不可及的机会,死活就是不肯开口的。沉默就象门外的夜色,越来越重,也越来越浓。

  "要不,我跟学生处说说,这次我就不去了,可以多出一个名额……"高安再次打破了沉寂。

  每当意见不一致的时候,他总是从自已身上找到突破口,把自己作为化解矛盾的灵丹妙药。这叫以身作则,是一种被称为"觉悟"的东西。果然,听到这话,大家就急忙抬起头,纷纷地阻止:"那怎么行?不行不行!""学生处指定你去的……""你已经连续三个假期留校了,这次无论如何得出去散散心。"

  大家七嘴八舌,唯恐说得晚了就显出口是心非的意思。既然他是非去不可的,何必不表现得慷慨大方呢?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不送白不送的!如果此时有人碰巧就看到他们歉让的那股热乎劲儿,不把他感动得涕泪交流,至少也要感慨万端!

  既然大家如此推让,高安也就不再坚持。说实话,果真要让他放弃这个名额,再在学校里囚一个假期,他真不情愿的!当然,这只是内心深处的私字一闪念,很快他就给自己这种不情愿找到了"工作需要"的理由。这理由很高尚,他就很心安理得。这些是大家没有察觉的,他们的心思系在另外两个名额上。

  又静默了一会儿。萧木就把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起身说:"大家不说,证明心里都在想着把机会留给别人却又不好意思开口,生怕落个学雷锋的好名声。这说明大家做好事不留名已经成了习惯我特别感动,于是我决定牺牲自己成全大家!这两个名额我都要了一个人干俩人的工作我不怕!保证不辜负大伙儿的期望再苦再累也为咱学生会争光!你们都有自个儿的事儿好不容易盼个暑假,尽管放心回家探亲留校复习,天大的困难我这一副铁肩就全担了!"

  听他这么说,大家就面面相觑,心底里叫苦不迭。于勇急扯白脸,说:"木头,不是!不是这回事儿!"

  "不是怎么回事儿?甭客气下次你们多干点儿还不一样阶级弟兄嘛!"

  "不是,你……咳!"于勇求救似地望着大家。看得出,他是个较真儿的人。

  "那是怎么回事你们?"萧木不怀好意地笑问。

  "木头,别拿大伙儿开涮了!"董力昆不忍心再看于勇傻拉吧唧的样子,在一旁开言。

  "开涮?!婆婆董,你这话什么意思?"

  "行啦萧木,你觉得拿大家开玩笑特有意思?"董力昆脸色愠怒,就站了起来。萧木当着众人的面公开叫他的外号,使他着实有些恼火。

  萧木原本是嘻皮笑脸的,听董力昆这样说,当即就拉下脸。他满面阴沉,厉声说:"我觉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们这帮人!心里想的不敢说,指望别人扶老携幼拉自己一把,得了好处还要落个被逼无奈慷慨就义似的。我就是要眼睁睁地不成全你让你接着往下活,我成全我自个儿……"

  高安起身把董力昆摁了下去,转过身,却被萧木抬手挡开:"你甭说高头儿!不光这事儿平常也都这样儿,什么事儿不是各怀心思各有打算说出来却官冕堂皇一套一套的?浮在一层虚情假意上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有意思么?!"

  这一番抢白,叫所有人都感到无地自容了。董力昆的脸上青一阵儿白一阵儿,嘴唇哆嗦着,却是说不出话。人们看看萧木,又望望董力昆,空气就有些凝固,每个人都感到有点儿窒息。

  萧木又抽出一支烟。他的手有些抖,划了几根火柴才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就继续说:"甭都看着婆婆董。说真的,在坐的还就他坦诚否则他不会揽这茬口!哦,要去桂林了你争我抢的心里想的盼的全是自己,这会儿又望着别人与已无关局外人似的,是不是特阴暗特小人这心理?"

  大家急忙又把目光抽回来,好象有一把锥子扎得人人心里冒着凉气。但本能又促使他们竭力去捂住自己的伤疤,在惭愧之余又生出一些不服气来。你还不是一样?哼!他们心想。

  高安急忙和稀泥:"好啦好啦,小萧的话有些道理,但也没有这么严重。我看这样……"

  不等高安把话说完,萧木就抢道:"我提议让于勇和陶韵去,怎么样?有意见吗?"

  说完,他一屁股就坐下。坐下的时候,得理不饶人,又嘟囔了一句:"我想也不会有意见!"

  谁会站出来说不同意呢?这是一种决窍,在讨论有关入党、提干、评选进、长工资、分住房以及其他一切对你有利的好事的时候,你一定要事先找下一个"托儿",抢在别人开口之前就提出你的名字,这事儿基本上就算成了。会后,也许有人抱怨如何如何地不公正,但绝对没人当面表示反对。你的代价是在讨论期间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会场,哪怕被尿憋死也要死得其所。这就是为什么每逢这类场合,大家就尽量少喝水的原因。

  陶韵没有想到这个机会如此轻松地落进了自己怀中,刚才还和大家一样在心里臭骂萧木,此刻就充满感激地望着他。认真去想,萧木那些话哪一句不是真的呢?这帮人就这德行,一个个还是学生干部呢,一点儿起码的觉悟都没有!

  "陶韵,你们文艺部这学期主要的工作有三个……"董力昆的声音就打断了陶韵的回想。她急忙正色,装出了洗耳恭听的样子。其实不听也是可以的,无非是文艺演出呀歌咏比赛呀等等,陶韵想。掐指算来,这个学期里有国庆和元旦两个大节日。国庆节一般就由各班级自行搞一些小型活动,而元旦则是要组织一台全校性的文艺晚会。这是惯例,不听也是知道的。

  "……这次晚会由女生部协助你们文艺部共同来抓。"董力昆继续布置。

  听到这话,陶韵就发现江虹没来开会。继续扫视,学习部的副部长李冬军也不在场。这使陶韵感到纳闷儿,平常他二人开会是最积极的,今天双双缺席,一定是事出有因。

  散会后,陶韵就拉着易敏追上了董力昆,问:"江虹怎么没来?"

  "她受了点儿伤,脚肿了。"

  "真的!严重吗?"

  "具体我也不清楚,是曹岚告诉我的。"

  "哦……那李冬军呢?他怎么也没来?"

  "他到今天还没返校。他们班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走了一段路,易敏突然就说:"哎呀,我的笔记本。一定是忘在办公室了!"说着,就央求陶韵陪她回去取。

  "明天再取也是一样的……"

  "哎呀!上面记的什么都有,让别人看见……"

  董力昆插话:"我陪你们一起去吧,要不然你们也开不了门。"说着,三个人就循原路返回。

  接近了办公室,门是虚掩的。灯光依然雪亮,从门缝望进去,恰好就看见萧木满脸煞气,飞起一只脚将面前的椅子踢翻。多少年以后,一提到"萧木"这个名字,陶韵脑子里首先映现的就是这个镜头。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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