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滋滋"地冒着热汽。人的影子就被白茫茫的水浸透了,泛起绒绒的毛边儿。如同是润化在上好的宣纸上,影影幢幢。偶尔有一两句夸张了的说笑声撕开了水帘,就在这混沌的空间里窜来窜去。

  江虹仰起了脸,让水箭忘情地扑到前胸。好象有无数只温柔娇嫩的小拳头嘻笑着、追打着,又好象有一只温热的大手,从乳沟处轻柔地抚遍全身。这使她感到了一种令人震颤的快意,情不自禁就在想象中幻化出董力昆那张帅气的脸。每次看到这张脸,她都会心跳加快。平时,她是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激动深深掩在冷漠的外表下面的,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才会放任自己默默享受这种幻觉带来的欢愉。

  "嗨!楞什么神儿!"

  陶韵从水雾里钻出来,在江虹背上拍了一掌。说:"江虹,搓背吧!"

  江虹周身一震,就回到了现实。好象一只被撩动了触角的蜗牛,慌里慌张地蜷缩起来。她双手本能地护在胸前,涨红着脸,说:"我、我已经洗好了……"

  "那你帮我搓。"

  "不,别,我……我不会。"江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象不小心踩了烧红的铁,语调里就有一股焦糊的味道。

  "又犯什么病……?"陶韵抹去脸上的水珠,忽闪着一双大眼睛。

  她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见易敏那变了调的尖叫:"陶韵,你快来呀!"

  带着哭腔的叫声撞向了天花板,震得绵纸上的人影纷纷地扭头观望。陶韵答应了一声,撇下江虹跑了。江虹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抬手将粘在脸上的头发掠到脑后。

  不知为什么,从打进入学生会的第一天起,江虹就对陶韵有一种本能的疏远。或许是因为陶韵的妖冶和轻佻,江虹就认定她跟自己不是一股道上跑的车。除了工作的正常接触以外,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对方。不管她承认与否,陶韵这个假想敌一直就摆放在她内心的最隐秘处。偶尔启动,就象一具木偶小丑那样跳出来,冲着她吐舌头、扮鬼脸,令她不安。有时,她也是很讨厌自己的这种卑怯,但却是无力改变。

  此刻,江虹心虚地环视了四周,看到没人注意自己,就把目光重新收拢回来,掺在水流里仔细地打量自己,一时竟也出了神儿。她常常在洗澡的时候偷偷观察自己,尽管她始终认为这是一种不检点的行为,往往是在穿好衣服后就陷入了自责,但每次还是忍不住要犯同样的错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在胸腔里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收紧了小腹,挺起了胸脯,让全身的曲线尽可能地显现出来。同时就在心底设想着假如这儿再细一点儿,这儿再高一点儿,这儿再长一点儿,就象陶韵那样……

  想到陶韵,她胸中的那口气就泄了。好象要摆脱什么苦恼似地,使劲儿地摇了摇头,就重新钻回了水里。转念一想,就觉得还是自己这样好。到了夏天,陶韵挺胸走过,女同学们就凑在了一堆,盯着她的背影发出鄙夷的谴责:

  "瞧她那样儿,只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个女人!"

  那语气,饱含了姐妹们集体蒙羞受辱的愤怒。那恶毒的眼光,之所以没把她背后那根若隐若现的乳罩带子揪断,只是因为她已毫不知情地走远了。

  "你总可以含着点儿胸嘛"江虹这样想。她总是想找个机会,就把这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告诉陶韵。却始终是没有机会。

  "我不能让人家在背后戳我的脊梁骨!"她想起了家乡的一句老话,认为还是自己这样好。

  江虹的原名是叫江春红的,来自河南的农村。那个偏僻穷困的小村庄里出了一位女大学生,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喜事了。接到入学通知书的第二天,公社书记就带着很多人登门道贺,在院子里举行了隆重的赠送《毛选》五卷的仪式。村里的老少爷们都目睹了当时的盛况,这个世世代代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着实是风光了一场的,村支书和大队一班人从此就对她家另眼相看了。那段日子里,乡亲们纷纷涌到她家,送来了花生、小米、鸡蛋和红枣。她的脸上始终就洋溢着矜持的笑,很是得体地掩饰着内心的得意,收下婶子大娘的一片盛情。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以后,她就特别大度地把红枣和花生分给弟弟、妹妹,鸡蛋也就孝敬了长年卧炕不起的奶奶。这是第一次凭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施舍得越是慷慨,从中感受到的满足也就越大了。

  临行了,左腿略有些跛的爹就搭上队里唯一的手扶拖拉机,去县城赶了集。去的时候用口袋装了小米绿豆,回来的时候,手里就提了一只大红颜色的皮箱。出发的那天,全村的乡亲放下了手里的活计,都涌到街上。他们拉了她的手,一遍一又遍地嘱咐些早已嘱咐过的话。她娘不住地抻起衣袖来抹泪,她爹早被挤到了人群的外面,只能远远地望着女儿咧着嘴笑。妹妹和弟弟都带着满脸的骄傲,帮姐姐提着皮箱,分享着姐姐的荣耀。事隔很久了,大家对那动人的场面依然是历历在目。至今,邻里们在规劝孩子好好读书的时候,就说:"看你春红姐,拎皮箱、上大学、吃商品粮……"

  这是妹妹在来信中讲述的。回信的时候,她就以极大的宽容原谅了乡亲们的孤陋寡闻,谦虚地说自己算不了什么,作为家乡的骄傲,还得继续努力。"拉弓没有回头箭革命路上不停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哪!"昏暗的油灯下,全家人聚精会神地听妹妹念信,忍不住就感慨万端:"讲得多在理儿!大学堂真是出息人呀!"

  娘照例是要扯了袖子抹泪儿的,爹依然是咧着大嘴憨笑。他笑的时候,就露出被旱烟熏得黄中带黑的门牙。这些都是江虹可以想象出来的。

  来到学校不久,她自作主张就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江虹。为这事儿,她爹还着实地生了两天闷气。说,她这是骂俺土气,没文化哩。娘就说,你本来就没有文化嘛。爹一时就回应不上,蹲在炕沿上大口大口抽烟,把烟袋嘬得"吧吧"地响。

  江虹上大学两年,不管是从内心还是从外表上看,人们已经见不到那个头上扎两把小刷子的村姑了。不过,讲起话的时候,还是有个别冥顽不化的乡音,迫不急待就跳出来反攻倒算。去除了这一点,其他方面已经确确实实是吃了商品粮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这句出自农民领袖之口的名言时时就激励着她。入学不久,她围绕这个主题写了一篇读后感,发表在校报上。那份剪报在评选"新长征突击手"的时候用过,用过之后就被恭恭正正地收藏在了相册里。和那些跟首长们的合影一起,成为了她成长道路上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精神动力。

  "江虹你看,易敏她多好玩儿!"

  陶韵脸上带着忍悛不禁的笑,猛然就把易敏拉到江虹跟前。她指着易敏胳膊上的一道红印,笑着说:"她楞说自己得了白血病,多逗!"说着,又转向易敏:"我说你呀,是看《血疑》中了邪!以后再搓的时候,别用那么大劲儿!"

  易敏就不好意思,赤脚拍打着积水向后缩,想抽回自己的胳膊。江虹淡然一笑,说:"你俩快点儿,我先出去了。"说完,就把毛巾在热水下面冲了冲,拧干,走到一旁去了。

  江虹对学生会成员那种失望的感觉是越来越强烈了,这些人根本就不象她当初想象的那样。除了由衷地钦佩和尊重高安,还有就是由衷地喜欢并暗恋着董力昆以外,其它的人她是一个也瞧不起的。就说陶韵这种人吧,整天打扮得象个花蝴蝶,四处招摇,哪儿还有一丁点儿艰苦朴素、谦虚谨慎的美德呢?易敏简直就是个孩子嘛,动不动就大惊小怪、哭天抹地的,哪儿象个学生干部?!

  "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呀!"回想起自己在当初进入学生会的时候,是那样地激动,那样地充满信心,实在是不值得的。

  去年,校学生会要进行换届改选了,江虹作为侯选人之一就坐在会场里。选票发下来以后,她一眼就发现了自己的名字。发现以后就盯着看了好大一会儿,心里在怦怦地跳。她的名字是排在第三位的,在她前面的一个是高安,另一个就是董力昆。对高安,她不熟悉,只知道是上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这次延续下来的。董力昆是自己班的班长,为人热情、诚实,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想到这里,她抬起头向左面看了一眼,就看见董力昆也在攒眉思索。

  她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身子向后靠了靠,这样就使自己坐得更加端正。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慢慢旋开了笔帽。这时,她心里感到很庄严,近乎神圣。首先,她未加思索,就在高安和董力昆的名下画了勾,然后跳过了自己,在后面的候选人里挑一些看上去比较顺眼的名字信手勾了过去。只剩下一个名额时,她就重新恢复了庄严,在自己名下重重地一挑。用力过猛了,就几乎将笔尖折断。这使她略感一丝不快,她赌气似地掀起了选票,看了看桌面,随后就迅速地折好放在桌上。等到讲台上的选票已经堆得差不多了,就起身走上去,把自己的选票插在了最下面,然后,带着严肃的神情走回来。她走得很慢,真想对着满屋的人群大声宣布:"我就是江虹呀!"监票人唱票了,她的全身绷得就象一张拉不开的弓,目光直直地搭在了弦上,忐忑不安地瞄准着黑板上的"江虹"二字。

  团委书记汪稚宣布了选举结果,江虹以无可争议的多数票当选为中川大学第八届校学生会委员。那颗在喉咙里蹦跳了太久的心悄然回落,她就重重地呼出一口粗气。继而去想,这结果其实很必然呀,刚才是没有必要那么紧张的。于是,在喜悦中就又稍稍感到了一丝不满。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出会场时,她就有点儿小瞧身边这些学生。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年长的还是年少的,统统不在话下!看着他们三五成群、兴高采烈的样子,她甚至感到有些不可理解。她觉得这种兴奋应该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己的。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出了阶梯教室,她再次默念陈胜的遗嘱,顿时就觉得豪情万丈。望着满天的繁星和主教学楼如昼的灯光,她从心底里感到,自己是多么真诚地热爱我的大学,热爱我的老师,热爱我的同学们。

  这一届学生会的届数,还是从"文化大革命"以前延续下来的。但与往届不同的是,本届学生会增设了一个新的部——女生部。

  江虹入学的那个暑假里,中文系77级就发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一对留校未归的男女,深夜时被保卫处的同志堵在了宿舍,结果双双被处以留校察看的处分。那名男生羞怒之下,就退了学,女生则象霜打的叶子,终日里萎靡不振、郁郁寡欢;无独有偶,就在上个学期,化学系一名女生和校子弟谈恋爱,一连三天夜不归宿,给校系的领导就带来了一场虚惊。尽管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但为了防止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根据汪稚老师的建议,去年就对全校的学生宿舍进行了一次大调整。女生们不再象以前那样按系分住了,而是全都集中到校园深处的"怡情园"。园子的门口加盖了一间小房,选派了两位富有责任心的教工家属轮流值班。男生们要想进入,首先是要验看学生证,然后再登记。在规定的时间里,他们必须离去,稍有逗滞,保卫科的同志就会按图索骥前来拍门。每晚11时准时就锁了门,回来晚的女生要填写一份十分详细的表格,接受一通出于好意但绝对令人难堪的盘问。这一招儿果然就很凑效,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生叫领导不好意思的事。当然,这一招儿也惹来不少恶毒的咒骂。

  当人们陡然看到一支清一色的妇女大军浩浩荡荡、五彩缤纷,从窄窄的拱形园门里鱼贯而出的时候,都禁不住大吃了一惊,好象她们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过去,男女生混住在同一幢宿舍楼,学生宿舍里那些叫人头疼的问题,比如乱倒垃圾堵塞下水道不按时熄灯浪费粮食不关水龙头丢失钱物不冲洗厕所汹酒抽烟吵架斗殴等等,其罪名往往就被男生们大包大揽地承担了下来,替女同学们背了不少的冤枉的"黑锅"。而当她们从男生的肩后移到了前台,失却了"骑士"们的掩护,大家才知道,凡是人类具备的缺点她们也都是具备的。甭看她们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象模似样,其实也都是刚从鸡窝里飞出来的假凤凰,能有几个象"203宿舍"那样爱洁如癖的呢?!如果说她们与男生真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们的问题更多,更复杂,也更加微妙。这样,专门负责女生工作的女生部就是必不可少的。尽管连汪稚也说不明白这个部的具体职能,但作为部长的江虹却深深感到了肩头责任的重大。"应该挑上它八百斤——"她在给高中的张老师写信报告学生会委员的具体分工时,就情不自禁地轻声哼唱李铁梅这拖得长而婉啭的唱腔。

  江虹把腿搭在了木条椅上,擦去最后的水迹。右踝处有一块伤,那是搬家时被水底的石头碰破的。当时她抬起腿看了一眼,就继续干了下去。此时,伤口竟有些肿了,隐隐还有些烧。她小心翼翼,用毛巾醮去了伤口上的水,提醒着自己抽空要到医院去上药。左脚的拇趾根部还有一个铜钱大小的伤疤,那是幼时被高梁茬子刺穿以后留下的。当时的情景她已经记不太清,只记得血把整只脚都染红了,她娘用了很多的香灰才把血止住。至今,伤疤上还有香灰的颜色,脚掌用力时还会有一丝隐痛。因此,她是很少参加体育活动的,体育课的成绩就不太好。

  两名女同学并肩走了过去,身后就传来她们吃吃的笑声。江虹听得出来,这笑声里是透着猥亵的成份的。她不想掩饰自己的憎恶,就狠狠地斜了她们一眼。洗过澡,她感到一身轻松。歪着头,让长发垂下来用毛巾擦干,然后就站到长椅上,打开贮衣柜。这时她就发现,因为来得匆忙,就忘了带替换的乳罩。当时陶韵和易敏在楼下狠命地催,过往的人们纷纷举头观望,她一慌,就忘了。

  她皱着眉头拿起了已被汗水浸透的乳罩,正想重新穿上。犹豫间,陶韵和易敏追着笑着跑了出来。见状,一把就扯下来:"哎呀行啦!几步路,掉不下来的!"

  江虹的脸蓦然就绯红,耳根子也跟着起哄。她不习惯这种近乎粗俗的玩笑,就一言不发,伸手想取回自己的乳罩。

  陶韵没有给她,打来另一只柜子,把自己的取出来,递过去:"你穿我的,我不怕!"

  江虹看看,知道是太大。就推辞:"不用了……"

  "那你穿我的。"易敏也递过一件。她说话奶声奶气,象个未成年的孩子。

  江虹扭过头去,这一件又太小。勉强笑笑,说,"你俩快点吧!"

  三个人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推开浴室大门的时候,江虹的脑海里突然就蹦出了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认真一想,完全可以在下次给妹妹写信的时候用上。想通了这一点,她对自己就很满意,紧抱着提兜遮掩前胸的手也略有了松动。

  陶韵和易敏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一路上,学生们三五成群,从身边走过,他们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汗味儿。江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满是泥泞的鞋,和印满足球印的多毛的腿。

  "喂!你们三个来的正好,明天晚上开会,研究'十一'演出的事。"前面传来了董力昆的声音。

  江虹慌忙就蹲下身,把背对着路,装作是系鞋带的样子。拖鞋是无带可系的,她就装作整理不太听话的提兜。提兜是牢牢地顶在前胸,这就增加了整理的难度也增加了她的慌张。她清楚地感到董力昆的目光在自己的衬衣上烫了两个洞,就窘得想哭。真是太丢人了,由此,就更是埋怨陶韵。

  董力昆的脚步渐渐去远,她起身,冲着那背影投去满目深情。同时,一个甜蜜的笑也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嘴角。而这时,董力昆又回过头补充说:"你们见到其他人互相转告一声,7点半,别迟到!"

  江虹几乎就背过气去,刚刚浮上的笑被兜头摁了下去,双手不由自主就抱紧了胸前的提兜。目光垂下,沉沉地砸在了脚背上。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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