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门镇的街道上,新任神勇武士总队长辛普尔得意洋洋地带着手下打扫战场。他得意的是自己在关键时刻选对了潜在的胜方。辛普尔也是布篷在不朽神皇指导下找出的解决问题的那个关键点。他成为神勇武士刚五十年,还远远未体会到死的恐惧,相反,现实的荣华富贵倒是更有诱惑一些。把这样一个人视为心腹,也是鲁曼注定失败的原因。他只考虑到自己能逃避死亡,并没有过多地考虑这件事给别人能带来什么。内奸,内奸的内奸,内奸的内奸的内奸……如此复杂的游戏会把凡夫俗子的头都搞炸了,但希望攀权附贵的人却必须解好这些题。

  探照灯下,神勇武士们抓到了几十个受伤不支的俘虏。他们被扛抬着,拖拽着,送到天门镇上的长老会那里。行行鲜血触目惊心地淌在大街上,但两天过去,这里就会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接着,起义者又会从人们的记忆里被扫得干干净净。

  大难过去,狐假虎威的长老们又可以站出来抖威风了。众多俘虏到他们面前惨遭私刑烤打和审判。不朽神皇对这些草民全不在意,也不想让他们弄脏避难船。诸多俘虏中,他关心的只有两个人。

  宫室里光线幽暗,几个智力低下的仆役型机器人紧提着普龙,站在不朽神皇面前,象提着一只打死的猎物。普龙残疾的下半身悬着空,很是难受,额头大滴汗珠向脸上滚下来。"年轻"的父亲走过来,鄙夷地看着苍老的儿子。普龙紧闭双眼,一滴泪水却渗了出来,合在汗液汇成的小溪里。

  "你不敢看我,你哭了,我的宝贝儿子。你是不是想起了你小时候的情形,那时我常带你到天台上去玩,带你乘巡航艇上太空去数星星。那时候你应该有记忆了。"

  普龙睁开眼睛,面前这个父亲他已经不认识了。自从他离开不朽神皇以后,这已经是后者第二次变身了。

  "记忆是可以选择的,我的脑子有限,为什么不选择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去记忆呢?"普龙咬紧牙关,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对方。

  "那你记住了些什么?"

  "很多,那些帮助过我的人,那些我爱的,并且爱我的人……"说着说着,普龙就象每一位老人那样,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面前的危险变得无足轻重了。

  不朽神皇显然没有倾听别人讲话的耐心,厉声打断普龙的话:

  "那你有没有记住,永远不要和我作对这个教训?这是阿玛星球上最应该记住的事情!"

  "没有记住,因为根本没有这回事。"普龙抬起眼睛,轻蔑地望了望对方。对面那双陌生的眼睛里透露出他熟悉的眼神:狂妄、专横、暴戾,蔑视一切。这些眼神生生世世都不会改变。不朽神皇看着他,忽然笑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再生养子女了吗?因为我最后终于知道,他们和那些草民们一样无法教育!好吧,你试着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吧。我作为父亲,最后履行一遍教育你的责任。"

  不朽神皇摆了摆手,几个机器人架着普龙走向一面墙壁。普龙似乎明白了他要面临着什么,拼尽老命挣扎着。但几只机器手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好锁住了普龙的主要关节。机器人们把他戳在一只空着的冷冻槽下面。在普龙的头顶上有许多输送管,只要戴上它们,普龙就可以在保存液中生存下去,就象不朽神皇的无数前身那样。但他的父亲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份优待。

  开关打开,保护液一倾而下,在力场的围聚下迅速凝成一个圆柱,把普龙裹在里面。普龙双眼暴秃,一个个气泡从他的嘴里涌出来,在保护液的各处液面边缘爆开。最后渗出的则是鲜血。血液在保护液里变成一缕缕细丝,慢慢漂荡着。

  不朽神皇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切。这是他创造的生命,他可以随意处理。

  终于,普龙身上最后一点生命的痕迹都消失了。几个机器人把手臂从保护液中缩回来。普龙象他的左邻右舍一样,在保护液中缓缓地上下漂浮着。虽然狞眉睁目,形容不雅,但这座博览馆只有一个观众,也没别人挑剔。

  自己的亲生儿子好处理,但另一个俘虏却不好办。不朽神皇命令辛普尔把安达亲自带到皇厅里来。普通臣民就是立了功也享受不了这样的待遇。

  "银河联盟来的先生,你的行动速度可真够慢的。本来我早就派人请了你,今天才来到我的面前。"

  安达看了看一旁的波斯卡,脸上又浮现出嘲弄的神色。

  "没什么,这里另外有主人请我住了几天。"

  "哼!整个阿玛只有一个主人!你这家伙到本行星来有什么目的?派你来的上级机关又是哪一个?"不朽神皇很久没看到这样蔑视他的眼神,再加上正是他大获全胜的时刻,心头的怒火几乎压抑不住。

  "我来到这里……"安达忍受着伤痛,支撑着说。"是收集你的犯罪证据。至于派我来的机构,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会立即去寻找你在银河联盟内部拉拢的人去干扰我们的调查。这种小偷小摸的伎俩你作了许多回。"

  "看样子你对我还是很了解的。"不朽神皇脸色阴沉,闪电雷鸣似乎正在他脸上堆积。

  "当然,不过,对于您这样一位旷世未有的伟大人物,我们还想更了解一些。所以我来了。"安达无论处境顺逆,始终都有幽默感。

  "那就算了吧,请你的上级另派人来吧。不过,当然不是我去通知他们,而是他们听到了你被愤怒的阿玛人民处死的消息后会再次派人来。我早就告诉过你的那些愚蠢的上司们,这里的人民拥护我,但他们总是不信。不过,如果你被阿玛人民撕成碎片的景象传到你的家乡,可能未必再会有人干这种受苦不讨好的事。"

  安达被带走了。布篷走进皇厅,来到不朽神皇面前。

  "陛下,亚瓦求见。"

  "他?干什么?"不朽神皇象个听到了什么污秽的东西,皱皱眉,还吸了吸鼻子。

  "他想请求陛下的封赏。"

  "封赏?"不朽神皇张大了嘴,仿佛听到世上最可笑的事情。

  "好啊,你告诉他,图奥完蛋了,他可以作那塔尔镇的镇长。这还不满意吗。哼!他两面观察,到最后时刻才决定倒向我们,这样的滑头我们能给他什么!"

  说罢,不朽神皇拂袖而去。布篷差点笑出声来,那塔尔镇已经成为废墟,亚瓦只能作一群食腐动物的镇长了。

  一片黑影从丘陵上直升起来,又凌空下扑,嘶吼声令人心颤。是绿鹰!十几只绿鹰载着它们的主人,一瞬间便占据了好大一片天空,气势十分骇人。为首的鹰背上,米盖娅端坐在那里。只见她手里的能量枪遥遥地向飞车一点,一阵劈啪声响过后,飞车立即熄了火,瘫在地上。

  绿鹰们纷纷收起翅膀,在飞车周围百步开外围成一圈,米盖娅手下的武士们手持枪械对着银河侠女,无比愤恨但又小心翼翼。他们不敢靠前。银河侠女的威名本身就是无形的武器。

  "你们要干什么!"银河侠女瞪起眼睛,色厉内茬。

  "没什么,狭路相逢而已!既然你不准备履行承诺,我们只要讨回我们的车子。"米盖娅站在众人面前,声音里裹着嘲弄和愤怒。

  "你们让开!"银河侠女喝道。

  虽然远隔百步,但两个中气十足的人说话,彼此的声音都听得很真切。米盖娅摇摇头。"阿玛星的人民没见过世面,被人欺骗毫不奇怪。但我们也有我们的尊严,失去了的东西肯定是要再讨回来。再说,飞车是我们的,我们想毁就毁。走到银河系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们都是有理的。以后就请侠女阁下步行吧。"

  说完,米盖娅打着手势,武士们驾驭着绿鹰,并没有立即起飞,而是一边盯着银河侠女,一边缓缓地向后移动,他们怕在近距离内起飞,会被银河侠女抓住破绽进行攻击。银河侠女却木立在飞车旁,不知做什么好。

  终于,米盖娅发现了奚巧。她把背上的能量枪扔给身边的一个起义战士,一拍鹰背,那鹰一跃掠过几十步远,来到银河侠女近前。周围的武士们顿时一阵惊叫,被米盖娅用手势阻止了。

  "银河侠女,你们杰迪武士不是很喜欢比武较量吗。现在,就让我一个凡人领教领教你的武功,可以吗?"

  "头……"

  "大姐……"

  "危险……"

  一片杂乱的声音立刻在周围暴起,又被米盖娅用手势切断,许多人的嘴张着没再发出声。米盖娅从鹰背上跃下来,站到离银河侠女十几步远的地方。双手环抱,胸有成竹地望着银河侠女。

  银河侠女一声惨笑。她知道对方看穿了她的把戏,她已经无路可退。于是,所有的面具都被抛在一旁,银河侠女气急败坏扑上去,双拳急风暴雨一样打向米盖娅。米盖娅一面不慌不忙地向后退,一边左拦右挡,将对手的毫无章法的攻击全部阻在外圈。突然,她拉住银河侠女打过来的拳头,一个拉肩过背,将银河侠女狠狠地摔在地上。

  伴随着尘土升起,全场只响起了一声尖叫,那是宗玛发出的。其他的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周围最不缺少的就是愣愣地大瞪着的眼睛。

  银河侠女爬起来,用加倍的疯狂向米盖娅猛攻,然后又一次被凌空扔了出去。接着是第三次、第四次……

  终于,不知是受伤过重,还是知道自己无法敌过对手,银河侠女没有再立刻爬起来。挣扎了好久,她才翻过身,低着头,双手抱膝坐在地上。

  "侠女,你快打呀,你的武功那么高,快打呀,失败一两次不碍事。"一旁的宗玛双拳乱挥,双脚乱跺,好象要替她上场一样。

  听着自己惟一崇拜者的喊叫,银河侠女的头垂得更低了,低到谁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米盖娅看着宗玛那个样子,不禁生出一丝怜悯:

  "姑娘,要么传说中的银河侠女本来就是个骗子,要么眼前这个人是冒牌货,反正她不值得你这样崇拜。"

  说完,米盖娅拍了拍手,转过身走向飞车。叫来几个起义战士,把飞车套在几只绿鹰身上。心里暗想,早知道这样容易,刚才也不用远远地就把飞车打坏。米盖娅跳上一只鹰背,口打呼哨,带着一干部下欢呼着离开丘陵。这是惨败阴云中惟一可以给义军们带来一丝欢乐的事。

  直到周围再没有丝毫声音,银河侠女才抬起头。望着近在眼前的天穴,她颓丧地坐在地上,虚脱了一般,一只手不停地摁着一片草叶。坐着坐着,眼睛里竟然滚出了泪水。

  此时的银河侠女再也没有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一个身心俱伤的女子。宗玛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关心地问。"怎么啦,银河大姐。您怎么哭了。"

  银河侠女竟然被这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定精一看,发现是宗玛,不解地问。"怎么,你还没走?"

  宗玛脸上也浮现出迷惑的神情:

  "走,为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银河侠女。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人。"

  假侠女狠狠地抖了抖那头银发,那是银河侠女的招牌。宗玛把一块方巾递了过来。假侠女接过来,象任何一个脆弱的女子那样揩着眼角的泪水。在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她已经没有任何依凭了,这个有点灵气的黑发流浪姑娘竟成了她最可亲近的人。其实对于此时的假侠女来说,宗玛早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一个流浪的姑娘,她完全可以在半路上甩掉对方,但却迟迟没这样作。假侠女忽然产生一种冲动,要把一切都倾诉给对方,不管宗玛能不能听懂。

  "我叫玛尔苏莱塔,我冒用银河侠女的名字,是觉得这样作会带来些方便。没想到……唉。"顿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

  "我来阿玛行星,是为了找一件一千年前古人留下的宝贝。你知道历史上曾经有一批叫杰迪武士的人吗。"

  她望了望宗玛,后者一脸茫然,看来她的全部知识都不超过这个星球大气层的范围。不过这并不妨碍玛尔苏莱塔的谈兴。

  "你不知道没关系,只要明白一点就行了,他们能够支配一种无形的神秘力量,释放巨大的人体潜能,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这种方法只能在师徒之间亲身相传。而且师傅在选择徒弟时,除了看身体资质,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的破规矩。"此时银河侠女对于让自己妄动心机,以至身陷绝境的杰迪武士们一点好感也没有,话音里咬牙切齿。

  "所以他们的人数一直不多。再加上他们一直处于政治斗争的前沿,伤亡很大。所以一千年前,杰迪武功传到一个叫莱亚的女武士手里时,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莱亚不忍让杰迪武功失传,就留下了她的武器,一柄光剑。这柄光剑是有记录功能的,能记录一个杰迪武士一生中全部的战斗经历,并且能直接以整体感应的方式,传输给握有它的人。杰迪武士的战斗经历就是他们运用'力'的实际经验,或者说,那就是'力'的运行方式。而莱亚公主的这柄剑是杰迪武士首领的配剑,代代相传,'力'的积累无比雄厚。一个人得到这柄配剑,会立刻成为世间无敌的勇士。所以……尽管你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姑娘,你也会猜得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想得到它,以便立刻成为一名新杰迪。那可是力量的源泉啊。"

  "那么,它在天穴那里?"宗玛指了指远处的山峰。

  "这是我走遍多少个星系,得到的最准确的情报。但是,但是……现在我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即使它就在那里我也不想再找了。我想,我想,'力'的伟大与绝妙只是传说,它吸引我来到这里,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掌握它?掌握它之后我能够有多大的能力?最最重要的是,我拥有这样巨大的力量来干什么。就象一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他要那么多财富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我有过许多念头,但现在心里一片空寂,觉得这些年苦苦寻找,费尽心机,真就象胡闹一样!"

  "可是,您本来就有很强大的力量啊,您双手一挥……"

  "算了,我也不再骗你了,咱们是好朋友。那双手套是复合力场发生器,手指肌肉调节着它的作用机制。那既是防身的,又是唬人的。你看到的都是机器的力量,与杰迪武士们的先天真力完全无法相比。"说着,玛尔苏莱塔搓了搓惨白的双手。

  此时,那个隐身人极有可能就在近旁,但玛尔苏莱塔的自信和意志已经完全垮了,听天由命的绝望笼罩着她的身心。

  宗玛忽然一把拉着她的胳膊。自从两个人见面以来,这次她们的脸贴得最近,互相甚至能感到对方呼吸的气流。假侠女呆呆地望着宗玛灵光闪烁的双眸。

  "大姐,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但你能走过遥远的太空来到这里,还怕这最后一点路程吗。"

  玛尔苏莱塔瞪大了眼睛,惊讶于如此富有哲理的话能从这个单纯的姑娘口中讲出。

  "死去的父亲常跟我说,做事一定要做到底。我跟您东奔西跑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愿意看到您把事情荒废掉。不管因为什么,您已经奋斗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要在目标前面停止呢。我想您离开这以后就会失望的。再说,您怎么就知道得到了那件东西后真的就无所谓呢?或许它正是能改变你命运的关键。"一时间宗玛竟变得涛涛不绝。

  玛尔苏莱塔猛地一把将宗玛搂在怀里,在对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她一跃而起,向四外空无一物的空间喊道:

  "不朽神皇,你这个早该化为灰烬的老东西。我要让你看着我找到莱亚的剑!"

  直到第二天黄昏,她们才攀上那座高耸入云的险峰。此时,玛尔苏莱塔已经筋疲力竭,扶住一块大石不停在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她有些吃惊地望着身旁的宗玛,奇怪这个流浪儿的体质如此之好。宗玛气定神闲,全无疲态。

  在宗玛的搀扶下,玛尔苏莱塔终于跨进了山顶的陨石坑。一抬头,一处几百步见方的空地就出现在她们面前。空地显然被平整过。玛尔苏莱塔的扫描器虽然被米盖娅连同飞车一起带走了,但任何人能来到这里,都会看到陨石坑中的异样。

  两个人向前走去,随着她们的步伐,空地中央一个石制平台缓缓升起,仿佛听到了她们期待的心跳。玛尔苏莱塔的双目里燃烧着火焰。她不知道那位莱亚前辈留下了什么机关。现在看来,莱亚公主对有缘人真是厚爱,不管是谁,只要真能坚持着走到这里,老前辈就不会再为难她。刚才要不是宗玛鼓励,自己就会失败在这么近的距离内。

  平台只升到人的膝部那么高就停住了。能站几个人的平台上又升起一个桌子般大的小平台,一把乌沉沉的光剑就躺在那上边。几百光年以内的许多人只要能见到这把剑,可以付出一切。

  "它在那!"玛尔苏莱塔激动得说话都岔了音,疲惫和创痛烟消云散。她向前猛跑起来,几乎就在她身边,一串赤脚脚印也出现在地面上,并且很快就超过了她。一看隐身人前来抢夺,玛尔苏莱塔拼命加快步伐,但那一串脚印仍然抢到了她的前头。

  "小心!"宗玛在后面喊道。玛尔苏莱塔已经跑到了平台旁。只见面前的平台上空突然爆发出几条闪光,象爬虫一样在一个无形的圆面上环绕了一下。同时爆发出的还有一声惨叫,一个身影由隐至显,从平台上方弹了回来,落在身后十步远的地方。骨骼、血肉和皮肤逐渐成形。

  玛尔苏莱塔在平台前硬生生地把脚收住,由于收势不稳,跌坐在地上。她挣扎起来,走过去看看那个替自己中招的人。只见隐身人躺在地上,双眼外翻,呼吸急促,手脚乱颤无法动弹,完全是被高压电流击打后的样子。一身暗色的紧身衣勾勒出他雄伟的体格,一只光头因为撞到了石头上被血涂抹着。

  玛尔苏莱塔又看了看四周,这才发现,整个天穴里面的不少地方都分布着隐身人黑精灵的脚印。看来自己到此之前,黑精灵已经寻找了许久。一时间假侠女迷惑起来:为什么光剑没有为黑精灵开放?难道自己在偶然间碰到了什么机关?

  "隐身人早就到了这里,但莱亚公主不现身,因为他不是缘份中人。"宗玛出乎意料地当起了导游。

  玛尔苏莱塔又回过头去望着那平凡中饱含神奇的平台。只见平台上方渐渐出现了一个淡紫色的光晕,把小平台完全笼罩起来,光剑一下子被罩在其中,变得遥不可及。假侠女愣愣地望着它,不知再做些什么好。

  光晕内部,又出现了一个淡淡的图像,那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看上去完全不象是什么武士,倒象是位贵妇。风霜和苍桑抹去了她年轻时煞气。老妇人用一双忧郁的眼睛望着玛尔苏莱塔,至少后者认为对方是在望着自己。

  "宇宙的规律万分深奥,生命的真相非常可悲,力的黑暗面极其危险。缘起缘聚,时分时散。宇宙博大,文明微弱,太空浩翰,生命如尘。只有敬畏才能为我们带来真理。后世的朋友,如果你没有被力的黑暗面控制,一生一世纤尘不染,近正道而远迷途,行大善而止邪恶,那么,就请踏进来吧。否则,请你不要冒险尝试。因为那样将不是你获得了力,而是力控制了你。那是生不如死的悲哀,生生世世永不超脱。"

  这段祷词式的咒语玛尔苏莱塔听得似懂非懂。直到老妇人不再多嘴,她才伸出手去,手指一点点伸向光剑。但最后在光晕前停止了,她犹豫着,犹豫着,莱亚公主的警告在她的内心里逐渐变得明晰起来。闯荡多年,她从未如此地感受到人生至理的重要。

  犹豫不决的玛尔苏莱塔又回头望了望一边的黑精灵。除了被岩石撞破的头颅外,后者显然没受其它创伤,但就是无法站起来。此时他正用惊惧的目光望着平台。玛尔苏莱塔鼓走勇气,把手猛地向前一伸——

  她惨哼一声,仰面跌倒。钻心的疼痛淹没了她的感觉。她看到自己伸进光晕中的手臂变成了焦炭!顿时惊得叫都叫不出来。她向回猛抽那只手。然后,惊讶地看着那截黑黑的焦炭一点点褪色,一点点恢复皮肤的颜色,一点点出现血管和纤毛……

  "这……"

  "这是幻象,你的胳膊并没有受到伤害。"宗玛镇定非常。

  "什么?"玛尔苏莱塔惊讶地望着宗玛,并不是由于她说的这句话,而是由于她此刻的神情。那个天真幼稚的小乞丐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变得成熟自信,经验老道。

  "力的黑暗面极其强大,即使有导师在,杰迪先人们也有失去自我走入迷途的例子。莱亚公主亲眼目睹那一切,她绝不会随随便便把力的绝窍留给不可靠的后人,她要设下各种机关考验人们,除了胆量和智慧外,还有爱心和善意。这些东西可以在凡夫俗子面前伪装,在真正的杰迪武士面前不行!"

  说着,宗玛走过玛尔苏莱塔的身旁,一直走到平台边。她什么机关也没碰,整个身体就那么慢慢地、径直走进了光晕。随着她的头部进入光晕,她的头发一段段地变成银白色!宗玛完全进入了光晕中,光晕使她本身也发散出光芒。

  高台上的紫色光幕逐渐散开,宗玛郑重地捧起激光剑,用一只手将它打开,致密的光幕斜指天空。宗玛伫立不动,低着头,银发垂落下来挡住脸庞。巨大的能量之流在天穴里激荡往复。即使是冒名顶替的玛尔苏莱塔,也能感受到那股使之窒息的力量。那是从心里发出,又流向人们心里的力量。她已经知道眼睛这个人是谁了,她倒退着向远处挪动身体,同时用不能致信的目光望着高台上的宗玛。

  后者此时完全注意不到她。伟大的新一代杰迪武士——银河侠女正进入心身合一、天人交汇的辉煌时刻。那是她整个武士修练中的最后一步。玛尔苏莱塔仿佛看到五彩光芒正在她的身体四周凝聚。其实那什么也没有,完全是幻象。如果周围还有别人,他们的心神也不可能在这样巨大的"力"的裹胁下保持自我。各种幻象波涛般翻涌变化。只见莱亚公主的身形出现在平台上,淡如薄雾,柔如轻风,那景象先升起,后降下,缓缓地与宗玛合为一体。玛尔苏莱塔支持着伤体站立起来,将身体贴着岩壁。在这一刻,她恨不得自己能成为一个气体人,以便顺着岩缝溜走。

  终于,平台上的银发姑娘抬起头来,那个清纯秀丽的少女不见了。虽然她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但脸庞上的庄严肃穆却深入肌肤,一双慧眼放射出成熟睿智的目光。那目光扫过玛尔苏莱塔,令后者一阵颤傈。

  天空中突然开始聚积起乌云,块块云朵翻滚、凝聚,就象气体人们结成团体时一样。但眼前的乌云显然没有气体人的身体那样致密,而是真正的云,被浩然力量召到此处。玛尔苏莱塔不明就里,吓得躲到一旁,闪在岩石后面向外张望。银河侠女站在平台上,仰头望去,表情庄严。

  乌云在平台上方的天际完成了组合,幕布般结成一体。如果是气体人,怕要有上千个才能组成这样大的一团。云层下面也开始显示出头像,那是由云体集结而成,像体巨大,占据了玛尔苏莱塔的大半个视野。在她一生中,还从没有看过这样大的一张脸。好在这张脸虽然很大,但和蔼安详。那仍然是莱亚的面孔。宏亮的声音在苍穹中回荡:

  "祝贺你,英勇的后辈,我可以信赖的继承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你的种族、相貌和性别。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细枝末节。我知道你的勇敢和侠义。没有它,单凭力量与智慧,没有人能够闯过这些关口!相信你自己,你就是杰迪精神的传人。去,把它发扬光大,让它的辉煌充满整个宇宙。力与你同在!"

  莱亚的头像逐渐变得稀疏,淡薄。天空的云迹慢慢散去。周围一片宁静,只有黑精灵躺在地上。他亲眼看到了这奇异的景象,恨不得爬到地缝中。他不知道这位真正的银河侠女是什么脾气。

  "玛尔苏莱塔,你不要惊讶,这不仅仅是机缘巧合。如果我就是莱亚公主等待的那个人,那么伟大的'力'一定会让我找到她!"

  银河侠女走下平台,她的身高与玛尔苏莱塔差不多,但此时双方主客易位,居高临下的气势由然而升。

  "我……我……"玛尔苏莱塔一副颓然。这些天她完全透明地暴露在银河侠女面前,自己的底细已经都在对方掌握之中,她再没有什么花招好想。

  "还好,你没有把我的名声彻底搞坏。"银河侠女来到玛尔苏莱塔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有一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即使你拿到了这把激光剑,你仍然不可能成为杰迪武士。一千年前,莱亚公主知道自己不能在有生之年找到传人。她在银河系里布下了二十道玄关,等待后世有缘人。她精心设计了所有这些关口,要度过这些玄关,不仅需要有踏过千难万险的勇气,更需要有济世救人的胸怀。每一处玄关都记录下了闯关者的行为。判断这些行为的善恶。莱亚前辈相信,伟大的'力'会用各种机缘,将她未来的弟子带到这些玄关面前,并安然度过,而把野心家拒之关外。每度过一关,这个后辈传人对'力'的把握就深入一层,这样循序渐进,入室登堂。而且,这个后辈在面对第一道玄关时,必须还是个幼儿,才能符合杰迪武功的培养条件。以童稚之龄而能判断善恶,单是这个条件,一千年来就剔除了无数尝试者。为了不重蹈覆辙,以至魔邪当道,生灵图炭,文明崩毁,莱亚前辈可谓慎之又慎!"

  银河侠女又指了指平台:

  "这里是莱亚前辈设下的最后一关,只有承受了前面十九次考验的人,才可以最后拥有它的力量。这个人也将肩负上伟大的责任,复兴悠久的杰迪传统。不过从你的角度看,这完全是一个苦差事。"

  "您比我先到这里,为什么不自己取回激光剑?"玛尔苏莱塔语气谦恭地请教着。

  "我知道它在阿玛星球上,但不知道它具体在什么地方。伟大的'力'让你带我找到它,这就是玄机和因缘!"

  "昨天在山下,您完全可以抛下我自己来这里。"玛尔苏莱塔不知不觉间对银河侠女使用了敬称,银河侠女听起来很不习惯。

  "确实完全可以,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我不愿看到你颓丧下去。"

  银河侠女来到黑精灵身边,后者挣扎着向后缩着身体。银河侠女低下头,从他的怀中取出两只手套状的力场发射器,远远地丢给了玛尔苏莱塔。又回身拍了拍黑精灵。"一会儿你会恢复的。但记住别去找不朽神皇,你回到天门镇时,他已经完蛋了。你早点为自己的出路作打算吧。"

  正在这时,在她们面前,平坦的坑底又开始翻涌起来,几条裂缝逐渐绽开。银河侠女不解其意,顺手抄起一时瘫痪的黑精灵闪到一旁观望。只见土层开裂处,一艘巨大的飞船缓缓升起,出现在她们面前。那艘飞船象一只圆圆扁扁的碟子。在船首上,在金属的肌体里,有一串一人多高的字母,那字母既不是漆上的,也不是蚀刻的,而是用"力"的"意念"留在上面的,因为它完全不是物质的,所以人们可以看到,但无法毁去。那串字母合起来,正是一个银河系里千古流芳的词汇:

  "千年隼!"

  银河侠女走到飞船下面,望着那串莱亚公主的手写体,心头激动不已,泪水夺眶而出。她来到起落支架前,动情地抚摸着金属杆。

  "公主的座舰!"

  那其实是一艘走私飞船,在一千年前的共和国反抗银河帝国的战争中屡立奇功。后来,飞船的主人汉恩·索罗将它赠给了女友莱亚公主。现在,莱亚公主把它作为留给后世传人的礼物。

  "走,去天门镇!"银河侠女抖擞精神,回身招呼玛尔苏莱塔。

  "去天门镇,干什么?"玛尔苏莱塔颤声问道。

  "银河侠女不是答应这里的人,要推翻红鹰的统治吗?自然要兑现喽。"

  玛尔苏莱塔想起了她用来欺骗起义者的借口,不禁脸色绯红。看来她什么也没有瞒过这位侠女。

  "当我踏上这片土地,了解到不朽神皇的所作所为时,我也准备出手消灭他。但当时我力不从心。在天门镇,'力'的黑暗面十分强大。虽然不朽神皇也是自修成才,但当时我只能堪堪与他对敌,何况他周围还有那么多能人异士。但今天不同,莱亚前辈的亲传弟子有能力出手扫平这里的一切罪恶。"


□ 作者:郑军
感谢作者郑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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